第十八章：來襲（下）
亂歸亂，雜歸雜。賊人的數量著實有些駭人，短短一刻鐘，就湧出來了上千名賊人，打頭的基本人人有坐騎，只不過康朱皮看的真切，許多人騎的是不過是騾子或者毛驢。
「千餘賊眾」在清晨山間的雲霧中喝罵嘶喊著衝出來，在人數遠遠占劣勢的義軍眼前形成了黑壓壓的一片，造成了不小的視覺衝擊力。也難怪從昨天開始李始之就通知縣中守軍，因為賊情危急，他們已經要被迫退回塢壁固守了。
剛才吵著要衝陣的支祿的氣勢驟減，康朱皮側眼看到他緊握著刀不住地吞唾沫，還兀自裝鎮定地出言詢問康朱皮：
「渠帥，你看他們有多少人馬？」
康朱皮當然心中也有些緊張，這和上次打仗時大家各管各家可不同，做了渠帥，稍有不慎就是威望掃地。因此康朱皮稍稍加快了語速，用刀鞘指著正在整隊的賊人們：
「你看敵人那一隊人馬，一排約二十五人，如果列五排，你算算有多少人？」
支祿一愣，下意識地還去掰手指頭，就被康朱皮悠然的笑聲打斷：
「一百二十五人而已，很簡單的算術，我打完仗就講解怎麼算。我觀對面郝賊不過千人上下，賊兵主力必然在打郡城，來此處的不過是偏師而已。」
康朱皮刀刃出鞘，大喝道：
「而我軍營寨穩如磐石，何須懼怕！傳令兒郎們，趁其立足未穩，齊聲呼喝，擂鼓，激敵人來沖陣！」
對面營寨和城頭爆發出各種不堪入耳的叫罵聲，還有擾人心神的鼓聲。上千名賊人嚎叫咒罵著回應著，揮舞著兵器和旗幟，有些旗幟幾乎卷到了一起，又在他們將帥的指揮叫罵下分開列隊，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大大緩解了義軍的緊張情緒，不過義軍也不敢趁機出營反擊。
這上千賊人一通整隊後，大致分成了幾堆，應該是隸屬於不同的山賊團伙和雜胡頭目，只有最中間的一隊百十來騎陣容嚴整，未有明顯的慌亂，不少人身上還套著西晉官軍樣式的鎧甲，應該是郭容太守「贈送」給他們這些雜胡精兵的。
從賊騎的視角來看，這武鄉縣城前幾日才被打破，縣令都死了，防禦必然薄弱，只不過喬伏利度過於托大才送了命。他們這兩天急行而來，就是想趁著郡城未破，先好好搶一頓縣城來填飽自己的肚子。
但事與願違，對面的防禦不僅沒有削弱，反而在上次逃走的幾個賊人看來還大為加強了，十分的像模像樣。賊人不由得躊躇起來。
康朱皮自忖營寨應該修的比較牢固了，四面都有扎入泥土深處的木柵欄，外面是一圈扎滿尖木樁的壕溝，又以掘壕溝所出的泥土堆在木柵欄形成的框架上，形成了一堵厚實防火的矮牆，中間是用於指揮的土丘，全寨可容納五十名戰士。
後面的城牆上部署了一百義軍，牆頭緊急修好了五個戰棚，按杜六的經驗堆放好了各種城防器械，城門樓上還架好了一台從縣武庫拖出來的「十石大黃弩」，不過羯胡們沒人會用。
三面負責守衛護門寨的小帥旗在土丘上飄揚著，只可惜康朱皮還沒來得及做面高大的渠帥旗來展示威風，只能用畫著大黑長毛野豬的家族旗先湊數。
義賊兩軍就這麼對峙著，仿佛麻稈打狼一般，兩頭心裡都在害怕，義軍雖然高牆之後逞勇易，但畢竟人數劣勢，賊兵雖然不想在縣城防禦上磕的頭破血流，但仗著人多勢眾，底氣還是比較充足。
雙方互相大眼瞪小眼地干罵了接近一個時辰，賊兵還是忍不住了，左右兩翼的賊人百餘步騎向前推進，先以數十騎兵從營寨前面跑馬而過，朝營里遠遠地抬手扯弦放箭。
「不要射擊，等賊人再近一點......」
康朱皮剛想勒令牆頭躲在盾牌後的義軍不得隨意開火，他們就按捺不住了，紛紛用獵弓還擊，試圖射擊那些在百米上亂竄的騎兵。
箭矢嗖嗖亂飛，弓弦聲不絕於耳，但是雙方基本沒人中箭，賊騎往來跑動幾圈，這邊義軍弓箭手釋放了快十箭也沒打中幾個，一個個在那氣喘吁吁起來。
賊人步騎並沒有趁機進攻，而是選擇退了下去，康朱皮看到賊人在重新整隊，心中有不太好的感覺，連忙喊道：
「姐，給我紙！」康朱皮知道羯人金鼓旗語皆不通，與城頭聯繫基本只能靠喊，而此時卻不能大喊，便要來紙筆，草草寫下「找王瑰，弩手，速來，急！」幾個字，就把紙纏在輕箭上，拉開弓回身照著城頭大喝一聲，把信射了出去：
「李兄，接著！」
對面賊人整隊完畢，二百多步兵擁著大大小小的木板盾牌，排成略成方形的三坨隊伍，朝護門寨沖了過來，又有一百騎兵持弓握矛，朝兩側突馳，不斷朝營內潑灑箭矢。
「不要慌！支帥，鼓聲不許停，阿奴叔，護住我的旗！」
康朱皮提著蹶張弩走下土坡，米薇拿著盾牌，康矛舉著長槍跟在旁邊。這次護門寨內的義軍弓手威力愈發減弱，射向賊人步陣射出的箭矢大多被盾牌擋住，賊人馬隊的騎射更是擾亂了心神。
雙方的距離拉近到八十米後，賊人步兵迫不急待地冒著略顯稀疏的箭雨開始了衝鋒，一些混在其中的賊軍弓箭手也朝天放箭，負責包抄的賊騎也更加貼近寨牆，所釋放的箭準頭不斷提升，十幾個義軍已經中了箭，所幸傷的大多不重。
殺聲震天響，賊騎看自己的戰術有所成功，愈發興奮，一個個吼叫著，繞著營寨馳騁，還有勇力之人把手中短矛當梭鏢擲了進來，想進一步在接戰前殺傷義軍。
康朱皮平端著強弩，在土牆上的射擊位單膝跪地，對康朱皮這種箭術在胡人中算是拉垮的人，弩比弓好用多了，賊騎在視線中占據的位置越來越大。由於城牆上的義軍弓箭手加入到遠程支援中，居高臨下地射中了前面的幾個賊騎，賊騎狂妄馳突的氣勢為之一挫，速度慢了下來。
「平天大將軍是吧？」康朱皮忽略了耳畔的噪雜，屏住呼吸，用望山對準了一個穿著皮甲的大鬍子雜胡，他身邊的親卒舉著那面字最多的旗幟，而他正舉著長矛嚎叫咒罵著：
「我要把你們的人頭都擰下來，做......」
康朱皮食指扳動懸刀，弦響，三棱鐵箭頭呼嘯而出，劈開馮大眼的肋下，那賊頭話語未落便轉化為一聲慘叫，摔落下馬。
——
「吳子曰：『令賤而勇者，將輕銳以嘗之，務於北，無務於得。觀敵之來，一坐一起，其政以理，其追北佯為不及，其見利佯為不知，如此將者，名為智將，勿與戰矣。若其眾讙嘩，旌旗煩亂，其卒自行自止，其兵或縱或橫，其追北恐不及，見利恐不得，此為愚將，雖眾可獲！』如此觀來，我初出茅廬那幾仗，不過愚將也！」
——康朱皮：《往事錄·卷一》
「千餘賊眾」在清晨山間的雲霧中喝罵嘶喊著衝出來，在人數遠遠占劣勢的義軍眼前形成了黑壓壓的一片，造成了不小的視覺衝擊力。也難怪從昨天開始李始之就通知縣中守軍，因為賊情危急，他們已經要被迫退回塢壁固守了。
剛才吵著要衝陣的支祿的氣勢驟減，康朱皮側眼看到他緊握著刀不住地吞唾沫，還兀自裝鎮定地出言詢問康朱皮：
「渠帥，你看他們有多少人馬？」
康朱皮當然心中也有些緊張，這和上次打仗時大家各管各家可不同，做了渠帥，稍有不慎就是威望掃地。因此康朱皮稍稍加快了語速，用刀鞘指著正在整隊的賊人們：
「你看敵人那一隊人馬，一排約二十五人，如果列五排，你算算有多少人？」
支祿一愣，下意識地還去掰手指頭，就被康朱皮悠然的笑聲打斷：
「一百二十五人而已，很簡單的算術，我打完仗就講解怎麼算。我觀對面郝賊不過千人上下，賊兵主力必然在打郡城，來此處的不過是偏師而已。」
康朱皮刀刃出鞘，大喝道：
「而我軍營寨穩如磐石，何須懼怕！傳令兒郎們，趁其立足未穩，齊聲呼喝，擂鼓，激敵人來沖陣！」
對面營寨和城頭爆發出各種不堪入耳的叫罵聲，還有擾人心神的鼓聲。上千名賊人嚎叫咒罵著回應著，揮舞著兵器和旗幟，有些旗幟幾乎卷到了一起，又在他們將帥的指揮叫罵下分開列隊，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大大緩解了義軍的緊張情緒，不過義軍也不敢趁機出營反擊。
這上千賊人一通整隊後，大致分成了幾堆，應該是隸屬於不同的山賊團伙和雜胡頭目，只有最中間的一隊百十來騎陣容嚴整，未有明顯的慌亂，不少人身上還套著西晉官軍樣式的鎧甲，應該是郭容太守「贈送」給他們這些雜胡精兵的。
從賊騎的視角來看，這武鄉縣城前幾日才被打破，縣令都死了，防禦必然薄弱，只不過喬伏利度過於托大才送了命。他們這兩天急行而來，就是想趁著郡城未破，先好好搶一頓縣城來填飽自己的肚子。
但事與願違，對面的防禦不僅沒有削弱，反而在上次逃走的幾個賊人看來還大為加強了，十分的像模像樣。賊人不由得躊躇起來。
康朱皮自忖營寨應該修的比較牢固了，四面都有扎入泥土深處的木柵欄，外面是一圈扎滿尖木樁的壕溝，又以掘壕溝所出的泥土堆在木柵欄形成的框架上，形成了一堵厚實防火的矮牆，中間是用於指揮的土丘，全寨可容納五十名戰士。
後面的城牆上部署了一百義軍，牆頭緊急修好了五個戰棚，按杜六的經驗堆放好了各種城防器械，城門樓上還架好了一台從縣武庫拖出來的「十石大黃弩」，不過羯胡們沒人會用。
三面負責守衛護門寨的小帥旗在土丘上飄揚著，只可惜康朱皮還沒來得及做面高大的渠帥旗來展示威風，只能用畫著大黑長毛野豬的家族旗先湊數。
義賊兩軍就這麼對峙著，仿佛麻稈打狼一般，兩頭心裡都在害怕，義軍雖然高牆之後逞勇易，但畢竟人數劣勢，賊兵雖然不想在縣城防禦上磕的頭破血流，但仗著人多勢眾，底氣還是比較充足。
雙方互相大眼瞪小眼地干罵了接近一個時辰，賊兵還是忍不住了，左右兩翼的賊人百餘步騎向前推進，先以數十騎兵從營寨前面跑馬而過，朝營里遠遠地抬手扯弦放箭。
「不要射擊，等賊人再近一點......」
康朱皮剛想勒令牆頭躲在盾牌後的義軍不得隨意開火，他們就按捺不住了，紛紛用獵弓還擊，試圖射擊那些在百米上亂竄的騎兵。
箭矢嗖嗖亂飛，弓弦聲不絕於耳，但是雙方基本沒人中箭，賊騎往來跑動幾圈，這邊義軍弓箭手釋放了快十箭也沒打中幾個，一個個在那氣喘吁吁起來。
賊人步騎並沒有趁機進攻，而是選擇退了下去，康朱皮看到賊人在重新整隊，心中有不太好的感覺，連忙喊道：
「姐，給我紙！」康朱皮知道羯人金鼓旗語皆不通，與城頭聯繫基本只能靠喊，而此時卻不能大喊，便要來紙筆，草草寫下「找王瑰，弩手，速來，急！」幾個字，就把紙纏在輕箭上，拉開弓回身照著城頭大喝一聲，把信射了出去：
「李兄，接著！」
對面賊人整隊完畢，二百多步兵擁著大大小小的木板盾牌，排成略成方形的三坨隊伍，朝護門寨沖了過來，又有一百騎兵持弓握矛，朝兩側突馳，不斷朝營內潑灑箭矢。
「不要慌！支帥，鼓聲不許停，阿奴叔，護住我的旗！」
康朱皮提著蹶張弩走下土坡，米薇拿著盾牌，康矛舉著長槍跟在旁邊。這次護門寨內的義軍弓手威力愈發減弱，射向賊人步陣射出的箭矢大多被盾牌擋住，賊人馬隊的騎射更是擾亂了心神。
雙方的距離拉近到八十米後，賊人步兵迫不急待地冒著略顯稀疏的箭雨開始了衝鋒，一些混在其中的賊軍弓箭手也朝天放箭，負責包抄的賊騎也更加貼近寨牆，所釋放的箭準頭不斷提升，十幾個義軍已經中了箭，所幸傷的大多不重。
殺聲震天響，賊騎看自己的戰術有所成功，愈發興奮，一個個吼叫著，繞著營寨馳騁，還有勇力之人把手中短矛當梭鏢擲了進來，想進一步在接戰前殺傷義軍。
康朱皮平端著強弩，在土牆上的射擊位單膝跪地，對康朱皮這種箭術在胡人中算是拉垮的人，弩比弓好用多了，賊騎在視線中占據的位置越來越大。由於城牆上的義軍弓箭手加入到遠程支援中，居高臨下地射中了前面的幾個賊騎，賊騎狂妄馳突的氣勢為之一挫，速度慢了下來。
「平天大將軍是吧？」康朱皮忽略了耳畔的噪雜，屏住呼吸，用望山對準了一個穿著皮甲的大鬍子雜胡，他身邊的親卒舉著那面字最多的旗幟，而他正舉著長矛嚎叫咒罵著：
「我要把你們的人頭都擰下來，做......」
康朱皮食指扳動懸刀，弦響，三棱鐵箭頭呼嘯而出，劈開馮大眼的肋下，那賊頭話語未落便轉化為一聲慘叫，摔落下馬。
——
「吳子曰：『令賤而勇者，將輕銳以嘗之，務於北，無務於得。觀敵之來，一坐一起，其政以理，其追北佯為不及，其見利佯為不知，如此將者，名為智將，勿與戰矣。若其眾讙嘩，旌旗煩亂，其卒自行自止，其兵或縱或橫，其追北恐不及，見利恐不得，此為愚將，雖眾可獲！』如此觀來，我初出茅廬那幾仗，不過愚將也！」
——康朱皮：《往事錄·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