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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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曾管二千兵,晝聽笙歌夜斫營」——白居易:《奉送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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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當年從軍,將軍若無突襲必勝的把握,便會帶我們先立好營寨再尋戰機,否則軍士渴乏,戰鬥不利後又要花力氣築營伐木,頭一天晚上便會疲憊至極,若是當夜被十數敵人精兵帶刀斧斫營、縱火、驚馬,就有營嘯大亂的危機。而據康君子所說,賊人全速而來,本已疲憊,打了一仗無所得,士氣更是低下,賊人牲畜又多,部眾雜亂,修營肯定費時費力,今夜將會是他們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康朱皮回味著杜老兵教給他的竅門,找到了王瑰,討論今夜如何斫營。因為賊人中雜胡多,康朱皮和王瑰都覺得如果是羯胡義軍夜襲,難免有倉促間分不清敵我而自相殘殺的風險,最後便敲定王瑰的兒子王夢帶二十部曲半夜去斫賊人南營,不求殺傷,只求擾亂敵人即可。

  康朱皮則帶護門寨守軍枕戈待旦以接應,當下兩人便敲定計劃,挑選壯士,約定接應口令。

  「笛一聲進軍,二聲笛退軍,三聲笛告急,康君子別忘了!」

  王夢與康朱皮商量口令信號,又吹了幾聲笛子當例證,他今年才二十歲,紅彤彤的大酒糟鼻甚是顯眼,生的是狼腰猿臂,一副幽并遊俠兒的模樣。僕役往他身上套著黑漆皮甲,又用煙燻黑佩劍以免夜間反光。

  「你們回營時,吹二聲笛子,然後我會敲這個手鼓,」康朱皮撥弄著米薇的手鼓:「敲第二聲時,需吹笛子三聲回應。如果你們遭到了危險,就大喊口令,注意,口令一定要是萬分危急才能說的,王君子謹記!」

  王夢挑選膽大力壯部曲二十人,先隨匐勒的換防兵一起進入護門寨,再各換皂衣烏甲,手執銳兵,口中銜枚,又以布裹了馬蹄,往坐騎上鋪了黑麻布制的馬衣做掩護,帶足了引火物。於營中飽餐一頓後,趁今夜月光不盛,繁星點點之際,打開寨門魚貫而出。

  康朱皮坐在土牆邊閉目養神,刀弩鼓皆放在手邊,康家親族扈從圍繞而坐,有人大聲喧譁以裝作無事,有人警惕看向四周,嚴禁其他義軍出入護門寨。

  坐在康朱皮身邊的米薇則給小豬瓦沙甘餵著水,輕輕地撫摸著豬頭,嘴裡喃喃地哄著,小黑豬在女祭司的懷裡搖晃著尾巴,鼻子中發出呼嚕嚕的聲音,瞪圓了小眼睛警惕地望著牆外。

  月隱於雲層中,天上星辰變多,地上則愈發黑了,能見度急速降低,康朱皮有些緊張,總是想探頭往敵人營寨的方向望,又擔心自己坐立不安影響士氣,只得作罷。

  突然,遠方隱約有動靜,似是一聲笛鳴,然後便響起了炸雷般的人嘶馬鳴聲,眾羯馬上涌到土牆上,一個個伸出脖子想看個究竟,只看到遠方山坡上火光不斷,殺聲與驚呼響成一片。

  「好,王少郎成功了!」康溫漢握拳大叫,幾乎要跳起來,被康朱皮伸手扯住褲子拽了下來。

  「安靜,都安靜,現在很關鍵,再等等。」

  康朱皮看著米薇懷裡亂動亂蹬的瓦沙甘,感到有些奇怪,這豬仔怎麼這麼晚還不睡,還在那哼哧哼哧?

  「渠帥,我這就去牽馬,咱們趁夜殺過去,爭取一次成功,」匐勒湊了過來:「你講過,東吳甘興霸也得百騎劫了曹營,咱們王君子才帶了二十騎怎麼夠?」

  眾羯胡都很興奮,恨不得馬上脅生雙翅就飛過去廝殺一番,不知道是不是被羯胡的情緒刺激,小瓦沙甘掙脫了米薇的懷抱,跑到牆邊,對著一個方向一個勁地呼嚕。

  「都趴下,看那兒,豎起耳朵聽仔細了!」康朱皮一時難以給羯胡們指明具體方位,只能以身作則伏低下去,藏在面大盾牌後,露出隻眼睛小心翼翼看那個方向。

  在超過了護門寨內火把最大的照明範圍的某處,的確隱隱約約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但旋即就是一陣鳥啼鹿鳴聲。

  「是鳥,還有兩頭鹿,渠帥,沒事的。」康溫漢湊過來說道。

  康朱皮繼續搖頭,拍拍米薇的肩膀:「手鼓,兩聲,大點聲。」

  鳥叫聲鹿鳴聲不絕,掩蓋了草木悉索聲,但突兀的手鼓聲一響,鳥叫鹿鳴便戛然而止了幾秒,悉悉索索的聲音也停了下來,沒等聲音恢復,康朱皮就背靠盾牌,拿過上好弦的硬弩,大喊著:

  「放火箭!敵人來斫營了!」

  匐勒一個扈從跑上牆頭,朝那方向放了一枚纏了麻布的燃矢,箭剛剛離弦,他胸口就連中了四箭,慘叫一聲從牆頭栽入壕里。

  火矢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在遠處,借著火光義軍看的真切,幾十黑布裹面的黑衣賊人步騎正朝護門寨而來,他們發現自己暴露後,紛紛吐掉口中銜枚,大聲怪叫,分出兩隊,一隊往寨內射箭,另一隊徑直向前沖。

  「堅守崗位,不許亂跑!不許牽馬,把馬拴好!往四周射火箭照明!放響箭提醒城裡!」

  康朱皮牢記杜六的提醒,喊出一個個要領。義軍紛紛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跳將起來,在坡下火盆里點了火箭,朝四周拋射來照明。

  賊人在暗,義軍在明,義軍有掩體,賊人有夜幕,一通胡亂對射後,除了幾個冒失露頭的義軍被集火射倒外,雙方基本沒什麼損失。倒是衝鋒的賊人越來越近了。

  康朱皮側出身去,對著衝來的賊人隨手就是一弩箭,也沒來得及觀察戰果就縮回盾牌後,登時感覺盾牌中了好幾箭。

  那些賊人借著馬速很快衝到營寨門口,一起點燃馬鞍上掛著的火把,朝寨門擲去,然後散開一條路,八個披甲的黃頭長須賊人扛著一根削尖的大木頭,腳下跑的飛快,直愣愣地朝寨門撞來。

  「頂住大門,取水來!」康朱皮從土牆的緩坡上滑回寨內,指揮扈從們拿著陶罐,從水缸里舀水往寨門上潑水防火,又去拿大木頂住寨門。

  「轟!」敵人的撞門錘沖在木製的寨門上,撞下了大片大片的防火泥,敵人稍退幾步,又給大門來了一擊,後面負責頂門的幾個義軍被撞得紛紛趔趄。

  牆頭的義軍從側面射箭,箭頭扎中賊人無甲的胳膊,卻激發了這幾個賊人的狂性,他們在胡麻湯藥力的刺激下,齊齊用羯語喊著「我們是胡天神的獵犬,勇士中的勇士」的號子,又退了幾步,發了聲喊,猛地衝來撞了第三下。

  康朱皮踩著腳環,肌肉繃緊,咬牙上好了新箭,匐勒已經帶著扈從頂到了門後,都拿著長矛,隨時準備應對門破後的危機。

  「轟!」又挨了三下撞門錘後,寨門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賊人扔下撞門錘的同時,康朱皮一弩放倒了個子最高的賊。匐勒吼叫著,帶著扈從朝著門外發動反衝鋒,匐勒身先士卒,端著一根削尖烤硬的木長矛大踏步衝過去,生生刺穿一賊,把他頂著撞下了壕溝。

  門口的八個賊被戳倒好幾個,但未死的人仍死抓住矛柄不鬆手,為那些先前散開的賊騎贏得了時間,讓他們衝進狹窄的門道里大砍大殺。

  「我們是胡天神的獵犬,勇士中的勇士!」

  賊軍用羯語嚎叫著,張匐勒擔心妻弟的安全,也帶著衛隊,從兩邊土牆上跳入逼仄擁擠的門道內,手持刀斧砍殺進門的敵人。

  「我們便要找勇士廝殺,砍下首級做酒杯,痛飲豪麻!」

  義軍也用羯語狂呼亂叫著戰鬥號子,一時間門道里血肉橫飛,兩軍臉貼臉,不留半點空間地廝殺起來。

  康朱皮也不得不把自己的預備隊填進去,康矛早就按耐不住,他擲出雙頭矛,把一名賊騎搠下馬來,然後喉嚨里噴出餓狼一樣嘶嚎,拔出短刀擠到混戰中去。

  後面的賊人也涌到了大門口,義賊兩軍互相推搡對刺,仗著騎兵第一波的衝擊力,賊人正一點一點把戰線往寨內推。康朱皮剛剛上好了第三支箭,便拿著弩爬到門邊的土牆上,幾乎是頂著賊人騎兵的腦袋扣動懸刀,崩裂的頭蓋骨碎片甚至彈回了康朱皮臉上。

  城頭燈火通明,牆上的義軍再一次發揮了遠程支援的作用,用弓矢封堵了後續賊人的支援,協助維持了戰線。

  流矢從康朱皮頭邊飛過,而他坐在土牆上,兩腳踩住弩臂,牙關緊咬,發了狠地上弦,米薇和米射勿姐弟拿著盾牌護在旁邊,盾牌不時被箭矢敲擊的桌球作響。第四箭上好了,門口激戰的人群中已經看不到兩個小帥的影子了,只有渾身是血的康矛推著盾牌,大吼大叫地往前面戳刺著,康盤陀父子磕磕絆絆地攥著武器跟上。

  康朱皮的第四發弩箭又頂著一個披甲賊人的腦門劈出,噴濺的體液糊了自己滿臉。咬著第五根箭,在康朱皮又一次上弦的時候,一個騎馬賊人撲上了牆頭,想對付康朱皮這個高危目標,結果立足未穩時被米射勿讓開盾牌,雙手持矛一個突刺給戳了下去。

  就在這頃刻的工夫,米射勿無甲的肩膀上中了一箭,少年慘叫著撲倒在牆上,嚇得米薇驚叫一聲,攥住盾牌靠過去看親弟弟傷勢如何。

  「姐,把射勿拖下去,我來掩護!」

  康朱皮仗著自己穿的是鐵甲,果斷吐箭棄弩,接過盾牌盡力護住二人下坡,這期間康朱皮也中了好幾箭,箭矢撞在甲葉上叮噹作響,米薇手忙腳亂地把親弟弟拽下土牆,餘光瞟到另一個賊又要爬上牆頭了,忙提醒康朱皮小心。

  康朱皮拔出百鍊清剛,趴在牆頂照著賊人露出來的手亂砍,刀光閃過,五指齊斷,慘叫炸起,這個賊也摔了下去。

  戰鬥值此白熱化之際,十幾騎黑衣騎兵突然殺到,火光間為首一騎高喊自名,將一個戴著頭盔的首級拋入賊人後隊中。

  「我乃上黨王夢王華胥,爾等賊巢已破,渠首伏誅,何不早降!」

  十幾義軍騎驟然殺到背後,賊人士氣大減,倉皇間被踏死、殺死、擠入溝中戳死十餘人,餘眾大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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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羯賊康朱皮屯武鄉以自守,郝散弟元度夜欲斫營,薇取麻油合胭脂研於掌中,舉手示朱皮,粲然有輝,謂朱皮曰:「胡天照耀,須臾賊至,可令君知。」果如其言,有備,故不敗。」——《晉末春秋·米薇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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