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尊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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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者、父老、豪傑之親戚父母、妻子,必尊寵之,若貧人食不能自給食者,上食之」——墨子

  郝賊調遣精兵夜襲康朱皮不成,反被王夢夜襲得手,可謂大敗虧輸。是夜,王夢於賊營四處縱火,賊人的戰馬、騾驢皆未拴好,火一起就到處亂跑亂撞,賊人不知黑暗中有多少義軍來襲,各人心惶惶,又互不統屬,各不相讓,以至於爆發了大規模營嘯,賊兵在黑暗中自相殘殺死了百十號人,王夢趁機突擊,斬殺了兩員駐地靠外的賊將,這才來救康朱皮的護門寨,將賊人主將精選的夜襲部隊完全擊垮。

  營嘯中,賊人自相殘殺,一些人還互尋私仇,藉機捅死日常關係不好的仇人,賊營四處火起,一直鬧到後半夜而導致徹底奔潰,一些賊人主動來寨外投降,更多的賊兵落荒而逃。

  次日,李始之帶領騎兵來援,將屯住北門未來得及撤離的賊騎徹底打垮,又和縣中守軍一起滿山遍野追擊逃敵,郝賊軍皆望風披靡,一路潰逃出武鄉地界。只可惜據俘虜所說,這次帶隊的賊將便是郝散的親弟弟郝度元,他本來想報喬伏利度兵敗之仇,便帶二百精兵和郡縣悍賊八百人來再攻武鄉,結果半夜見勢頭不好就帶著衛隊跑路了。賊軍兩次攻武鄉縣失敗,折損了八百多人,短時間內是不敢再來了。

  「五日來共斬首二百七十五級,降賊三百六十六人,得馬騾二百一十一匹,獲甲鎧五十五具,每天的數字為……」李政最近沉迷棋表作業,沒事就拿縣庫里的麻紙做數據統計表,然後大聲公布給豪強小帥們聽,還自己開始搗鼓如何在紙上畫標準圓餅的方法,為康朱皮省了不少事。

  省出統計時間的康朱皮,馬上把這些擠出的閒暇用於找杜六請教軍事經驗,和康矛這樣勇武出眾的部下對練武藝,以及看李政弄出來的武鄉縣各類文書。

  當然,諸如修築城防,發放撫恤,組織葬禮,獎勵有功將士的事情也一點不能馬虎,這一連幾天雖然縣中太平,康朱皮卻依然忙的腳不點地。

  兩次打退郝賊後,武鄉義軍的名頭在上黨郡西晉官方勢力一片崩潰瓦解浪潮中陡然打響,許多流民都進入武鄉縣的塢壁、縣城中求依附,為義軍增添人手的同時也加大了管理難度。

  只是援軍一直不至,偵騎報告郝散各路人馬在上黨四處抄掠,攻城拔塢,又日夜攻打郡城不停,鬧得人心不穩,康朱皮、王瑰雖然嚴厲執行宵禁,彈壓流言,捉拿奸細,但止不住百姓的話題——從上黨局面很快變成了朝廷大戰略,而且豪強們也開始參與討論。

  有人傳謠,說并州刺史夏侯駿和中丘王吃了敗仗,退保太原,一時半會來不了。也有人說平陽郡被郝散僱傭的山羌攻破了,夏侯刺史先領兵去救平陽了,以免鐵弗匈奴和諸羌藉機侵入并州。

  有人則說這次郝散兵精糧足,賊悍難制,得上黨銅鞮縣高門世家的祁侯李贊、左積弩將軍李儉統帥洛陽宿衛軍來才行。城中頓時風傳本縣只做到護軍長史,同族無一過六品的李慨和祁侯家有親戚關係,縣中和流民的大戶一股腦地抱上了經常帶騎兵到處耀武揚威、保境安民的李始之,每次李始之來縣內官署歇馬,大戶或者家境稍微殷實一點的鄉民就絡繹不絕地去拍馬屁、問情況,乃至提親、投效金帛財物,更有獻上奴婢田產來攀李家關係。

  也有人說,這次援軍要看太原王氏敏陽侯王聿的提議,得是建威將軍、五部匈奴大都督劉淵領匈奴兵來討上黨叛胡,結果朝廷就在爭執是否「這點小事」就要動員內附的匈奴人的問題上浪費時間,耽擱時日。

  聽聞這個消息後,又有許多人要麼跑去上黨大儒崔游的塢堡內,找這個劉淵的老師進行各種活動,有求依附的,有求崔游寫信讓劉淵趕緊帶匈奴兵來的,弄得這個八十歲老人不厭其煩;要麼聽說劉淵的同學范隆和朱紀正在李慨的塢壁內避難,就一窩蜂又跑到李家堡搞私人請託。

  士族少爺李廿李崇雙完全變成了武鄉謠言的核心噴吐機,他總能變出合適的段子,講自己和這個官有親戚,與那個官是故舊,誰誰和誰誰關係不好,所以這次一番博弈後領兵來救的應該是誰誰。

  比如要是李儉統兵,「那主力便是左衛熊渠虎賁軍,而不是佽飛虎賁軍,而熊渠虎賁軍我又有親友名曰......」,李廿說的是有鼻子有眼,把什麼上黨崔氏、朱氏、王氏這種郡右豪強庶族忽悠的神魂顛倒,送他金帛良馬以求美言,陪他打獵玩樂,還獻上婢女以暖臥榻。

  這才幾天不到,聽說李廿都納了一房妾室了,康溫漢那小子甚至跑過來問康朱皮,是不是被渠帥用弩機頂過頭就能漲女人緣,把康朱皮給氣的不行。

  康朱皮也忙,沒空去打聽這些閒言碎語,只是儘量從一日三頓飯的空閒時候聽旁人講這些傳聞——他「喜歡」中午加餐,吃幾塊永遠摻了榆樹皮粉的胡餅或者一碗粟米飯,這習慣與西晉絕大部分人都格格不入,被許多胡人看作渠帥少有的特權,畢竟大家都只吃早晚餐。

  今天康朱皮又和杜老兵討論戰術細節。杜六嗜酒,康朱皮特別買了二升秫米與酒麴,一日發酵成夏雞鳴酒請老兵喝,自己則以水代酒,陪老兵聊著他當年的經歷,儘量汲取有用的知識。

  「其實打仗啊,打多了沒什麼難的,葛公在時定下規矩,兵堅甲利,令行禁止,便是好兵。你上萬人對萬人的戰場就知道了,往前看只看得到同袍的筒袖鎧後心與肩背上的負章,往左右只看得到同袍弟兄的鐵兜鍪還有隊官的旗幟,每個士兵能信任的就是將帥的指揮,身上甲與手中矛,還有同袍和你一樣聽命令,若康君子發跡,想憑武勛做到世代公侯,就一定要整理好旗幟負章,仟佰部曲各有區分,很有用的,特別是大旗,一定要醒目!想當年漢大將軍領兵北伐的大旗,上面就寫著......唉,唉,今天酒喝多了,又失言了,讓康君子難做了,我再罰一碗!我都七十了,你說七十古來稀,我不知何時才能再帶著兒女回益州老家看看,他們離家這麼遠,不會忘了逢年過節要給葛公祭肉了吧,真是的。」

  老兵自顧自地說著喝著,康朱皮默默地在一邊記完要領,然後放下筆,聽著老人幾乎每次對話都會聊起的部分,時不時地點頭。

  「我的大兒子補了我的籍,在雁門備虜,一去這十年,也就頭幾年休假的時候回家,後來才寄了三封家信,媳婦孫子也不帶回來。小兒子做了醫戶,硬是要離開上黨去給人看病,去年開始也不寄信了,真是的,他媳婦我孫女都不管了麼!我寫信也不回……不回……鄰里每次都要我幫他們代念、代寫家書,可是我兒子呢?」

  老人喃喃著,逐漸變得激動,但杜六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睛看到一臉嚴肅認真的康朱皮,就打住了話頭,重新用沙啞的嗓音吐出一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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