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尊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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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又記起來一件事,葛公和大將軍都說了,漢時行伍老兵都須識字能寫,這樣才能懂得大義,識得軍令,退伍後有個好去處……我也不太明白大義什麼的,軍令這些年也忘了許多,但葛公和大將軍說的總不會有錯,康君子既然識字,也要多教教你的部下,謹記!」

  康朱皮用力點點頭,然後握住老兵的手:「先生諄諄教導,在下絕不敢忘!等殺了郝賊,我去雁門做生意,給老先生帶信!如果他們有空,一定把他們帶回家見您。」

  杜老兵咧開嘴笑了,枯瘦的手也用力握緊了:「大的那個叫釀,個子比你矮接近一尺,黑黑的,第一年回來時左耳被箭射壞了,唉。小的那個叫胙,比他哥高半尺,也瘦,臉有些圓,他總是愛笑,小時候害過虜瘡(天花),滿臉都是麻子,你可得記住了。」

  康朱皮當然記得,因為老兵已經講過十多次了,但康朱皮沒有厭煩,依舊誠懇地點頭:

  「我記住了!」

  「好了,好了,不能再耽誤康君子辦正事了!」老兵要從胡床上起身,眼睛卻盯著那罈子夏雞鳴酒:

  「好酒,好酒。」

  康朱皮扶起老兵,此時身旁只有康矛、康溫漢等少數幾個親衛,米薇則去照顧還在恢復的米射勿,堂叔康盤陀被調去加固營防了。李陽倒是忙完手頭活過來看看,因為現在東河溝村中的那些漢人、雜胡出身的義軍沒有大宗豪強或者部落負責統帥,基本就只能跟康朱皮行動了。

  「李兄,麻煩你個事,你和溫漢一塊兒送老先生回家,把酒也帶上,還有胡餅、粟米,也再給老先生弄點。」

  安頓妥當,康朱皮便坐在原地,取出前幾日的筆記來複習,稍看了會,就聽見遠遠傳來康溫漢驚慌失措的聲音:「康帥,堂哥,不好了,不好了!」

  「怎麼回事?」康朱皮把紙筆往坐騎赤馬鞍邊的囊袋裡一塞,踩蹬上馬,朝聲音來的方向馳去。

  轉過巷口,康朱皮看到鼻青臉腫的堂弟康溫漢流著鼻血,刀也沒有拔出,在泥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來。

  康朱皮拔出百鍊清剛刀,又把蹶張弩給一親衛上弦,詢問道:

  「怎麼回事?大白天叫嚷啥,城裡進了賊人奸細麼,有幾個,在哪條巷子?」

  「不是,不是,」康溫漢擺著手,捂著腰:「是李廿少郎君的家僕,正在調戲杜老兵的兒媳,我和李陽哥去制止,被他們打了,」

  康朱皮瞪大眼睛:「所以你就干挨打,你刀子呢?喊人捕賊啊!」

  「方賊掾也在場,可不敢還手,他們人多,還,還……」

  「跟上!」康朱皮一夾馬腹,帶著親衛沖入平民區,一路高喊「讓開」,直趨杜六的住處。

  那破屋前,三個李廿的家奴正嬉笑著拽著杜老兵兒媳的頭髮,把她肆意地拖在地上往官署的方向去,杜老兵的小孫女尖叫著去拽母親的袖子,一個戴著尖頂渾脫帽,穿著短衣短靴,高鼻深目的李家家奴上去對著小女孩就是一耳光:

  「再哭,就把你也抓了給郎主!」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八個胡漢潑皮流氓正在圍著李陽拳打腳踢,一邊打一邊吐唾沫,李陽捂著頭,握著沒出鞘的刀拼命格擋。

  「給我打,還敢和郎主先君同名,你也配?有本事你就拔刀啊,以為我們沒有刀麼?你今天要是敢還半下手,我就在你臉上橫劃七下,豎劃八下。」那胡人家奴早已白刃出鞘,對著李陽比劃嘲笑著。

  杜老兵摔倒在泥地里,酒罈摔得粉碎,捂著肚子痛苦地呻吟著。

  方光帶著十幾個縣中的捕賊吏,握著刀棍,和看熱鬧的百姓一起站在旁邊,沒有上前,兩個潑皮還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用短刀木棍在縣吏面前晃悠著,搖晃著屁股,說著「看什麼看,沒看過李郎君要婢女麼,什麼東西,識相就快滾,李郎君有賞的!」之類的話。

  「住手!」康朱皮轉過巷口就看到這駭人一幕,當即下馬拔刃接弩,帶著親衛撲了過去。

  「全給我丟下武器,抱頭蹲好!我只說一遍!」康朱皮端著蹶張硬弩,箭頭直指那胡人家奴。

  眾家奴潑皮愣了半晌,然後突然鬨笑起來,特別是那胡家奴,扯開胸前短衣,露出濃密的黃色胸毛和腱子肉,舞著短刀走過來,一手指胸膛,吼叫著:

  「好啊,死氓首,朝這打!你敢嗎,敢......啊!」

  康朱皮果斷射擊,這近距離的一箭幾乎從對手的前胸刺入,從後背貫出,還把後面一個潑皮的胳膊打了個貫穿。

  「好奇怪的要求,我滿足了。」

  康朱皮踢開倒地胡奴手中兵刃,皮靴從瀕死胡奴的麵皮上踏過,反手將百鍊清剛刀掣在手中:

  「白晝掠人,行兇拒捕,視作通賊,不降皆死!」

  話音剛落,方光暴喝一聲,刀光一閃,剛在還在他面前晃動屁股的潑皮登時脊開肉綻;李陽亦拔出刀,狠狠推入面前潑皮的腹中,直沒入柄;康矛縱馬而來,一雙頭矛刺倒了另一個正持弓抵抗的李廿家奴。

  剩下的康朱皮親兵和方光捕賊吏一擁而上,把剩下的潑皮砍瓜切菜一般剁翻刺倒,潑皮們的慘叫與求饒聲登時響成一片。

  「留一個家奴做活口,其他的先結實打一頓。」康朱皮吩咐著,親自把杜老兵從地上慢慢扶起,攙進屋裡,對著驚魂未定的一家老弱婦孺安撫道:

  「都沒事了,只要某在,這縣裡沒人能亂為。」

  戰鬥很快結束了,康朱皮出來收拾殘局,僥倖未死的潑皮都被親兵吏役趴在泥水裡一頓狠揍,紛紛哀嚎求饒著:

  「饒命啊,饒命啊,我們只是臨時喊來的!」

  「我們下次不敢了,阿爺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只有還剩下的那個李廿家奴,雖然已經被五花大綁起來,口中猶要逞強:

  「好賊,你真是斗大的狗膽,你不讓少郎主知道也就罷了,如若讓他曉得你壞了好事,非得……」

  「李兄,那廝太吵了,打擾我和方兄說話了。」康朱皮示意李陽給那個家奴幾耳光讓他消停點,然後對著捕賊掾方光行禮,說道:

  「方捕賊掾,如你所見,賊人白晝行兇,破壞守城大局,皆已被擒殺,但他們污衊故幽州刺史陽的嫡次子為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外通賊寇的匪首,你覺得我們要不要替李二少李崇雙郎君討回公道?」

  方光擦著刀上的血跡,惡氣尚未出盡,用力點點頭:「要!」

  「那我們這就去見見李少郎,替他洗-淨-冤-屈。」

  「事後,方光問我,他以後再遇此等事,為之奈何,一如斯事?我大談一通道理,說什麼『奉法者,不以王侯之喜為是,不以王侯之怨為非,不以王侯之怒而廢,才為奉法』。但平心而論,事發之時,我並未想如此多,純粹是出於憤怒而已。不過,人云:怒,德之源也。我看也不無道理」——《往事錄·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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