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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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奚何必輕於五羖皮邪」——祖納

  武鄉縣官署附近的臨街「青樓」——晉代的官方酒店之中,李廿正跪坐在二層雅室的承塵下,背倚屏風,衣大袖戴小冠,和幾個豪強大戶邊飲酒邊侃侃而談,聊如何行散服丹,他新納的小妾年方十四,正生澀地挨個給豪強們斟酒。

  「服食之事,上則丹砂,次則金銀,再次諸芝、五玉、雲母、雄黃,再以產自穎川少室山的天雄烏頭汁為引,就算是中下之品,服之亦能令毒蟲不加,猛獸不犯,惡氣不行,眾妖並辟!若是上品……」

  李廿正在講洛陽高門士子是如何服用神經性毒素「烏頭汁」配合重金屬來獲得刺激感的趣聞,眾豪強正聽的入迷,就聽得樓下一陣嘈雜喧譁,人嘶馬鳴之聲,打擾了大家的興致。

  「不知是誰在鬧事,打擾老子興致。」李廿新妾的兄長當即按刀而起,準備拉開門去一看究竟,就聽到門外家奴大叫: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不能進來,裡面正在......」

  「老實站好,反抗者按通賊論,格殺勿論!」

  門旋即被人一把拉開,二顆血淋淋的首級滾落進來,嚇得李廿小妾捂臉大叫,正欲縮進李廿懷裡,卻被他一把推開。

  李廿定睛一看,分明是自己兩個家奴的大好頭顱,臉色陡然一變,但隨即恢復正常。

  門外的幾個李氏家奴皆已咬牙切齒,抽刀刃在手欲反抗,卻被康矛、李陽帶人持刀劍弓弩逼在牆角不能動彈。

  「對不起,讓諸位受驚了,我等執行公務,欲問李少郎一件事而已,不干在座諸位事。請李少郎不要輕舉妄動,以免傷了和氣。」

  上衣血污未洗,靴上全是爛泥的康朱皮端著強弩走進屋內,在潔淨光滑的席上留下點點黃斑,弩箭依舊毫不客氣地對準了李廿的腦袋,方光、康溫漢握緊白刃分立左右。三人面色皆冷似寒冰,殺氣外露,屋內眾豪強一時便安靜下來,李廿的妾兄也收刀悻悻地坐回原位。

  「不知康君子如此急切,又殺我二位家人,所為究竟何事啊?阿清,幫我調下憑几。」

  李廿第二次被康朱皮拿弩機瞄準腦袋,卻面露笑容,言語和悅,還指揮妾室調整了身後憑几的位置,讓自己靠的能更舒服點,只是小妾已然被這場面駭的身如篩糠一般顫抖,手指都在男人腰後的憑几上打滑,半天都動不了分毫,急得是眼淚婆娑。

  「此人說他奉郎君之命去強掠本縣縣民,士家杜六的小兒杜胙之妻為婢女,是真的麼?」

  康朱皮喝令把被俘的李氏家奴拖上來,擲到室內。那家奴被五花大綁,一路上被打的鼻青臉腫,鮮血橫流,在地上如只蟲子一般掙扎哀鳴:

  「郎主救我,郎主救我啊!」

  「怎麼會有這種事,康君子、方賊掾莫非搞錯了?我這幾天白日黑夜都在練習騎射,組織大戶豪右討論抗賊之事,並不認識什麼杜六杜胙,更不可能去強取人婦作婢女,這是天大的冤枉!在座諸君都可為我作證。阿清,別調憑几了,撤去屏風,打開窗戶。」

  李廿對答如流,面色紅潤如常,小妾手忙腳亂地推開屏風,打開窗戶,讓山風貫入屋內,伴隨而來的還有樓下百姓的叫好聲。

  「不對吧,好像本月六日夜,李少郎斬喬賊伏利度的時候,就是在那杜老兵家中吧。方賊掾,再弄兩個浮萌上來。」康朱皮抬著強弩的手臂絲毫未鬆懈,雙眼死死地盯住衣帶飄飛,看上去仿佛翩翩公子的李廿,依舊是當作面對山中的花豹,絲毫不敢鬆懈。

  旋即又有兩個浮萌滾入屋內,在席上大呼小叫,用頭指著先前的李氏家奴,叫喊起來:

  「都是這家奴喊我們去的,不是我們主謀啊,胡阿爺、方阿爺饒命啊!這狗奴說是李郎君讓他幹的,事後賞我們一人一百錢!」

  「我李廿對皇天起誓,絕不知曉此事。我當時是在你說的杜老兵家殺了喬伏利度,可並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啊!之後更是忘得乾淨,不是康君子提醒,我還記不起來。」

  李廿起身,語速略略加快,在康朱皮弩箭所指下緩步踱過窗邊,看到樓下縣民雲集,對著幾個垂死的浮萌扔各種小石子、爛葉子,大聲咒罵著,又對看管浮萌的縣吏大聲叫好。

  由於縣民聚集,康朱皮所轄的小帥周曷朱、支祿已帶數十名羯胡義兵來維持秩序。持矛攜弓,如狼似虎的羯胡把青樓的出口圍得是水泄不通。

  「呵,所以按郎君的意思,是這家奴偽托郎主之命而肆意自為,私掠良人為婢,又自行決定當街侮辱賊掾,持白刃拒捕咯?」康朱皮冷笑著。

  「正是!」李廿言語甚是懇切,轉而臉色陡變,像厭惡極醜惡之物一般以扇掩鼻,用腳猛踢地上的家奴:

  「狗奴,你怎麼敢在武鄉危急之時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還敢說是我的命令,真真氣死我了。先尊是京兆大俠,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不曾做過半件壞事,並以此勉勵我也要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薄望。我十六載來日夜不敢忘先君教誨,怎麼家中會生出你這樣的狗奴?」

  說著,李廿狠狠地踹著那家奴,只一腳就踢在他胸前劍突上,家奴當即悶的說不出話來,面容扭曲地在地上抽搐。李廿又主動對康朱皮行了一禮:

  「康渠帥,我是真不知這狗奴膽大至此,家奴不教,是我做主人的過失,請把他交給我施以家法。」

  「不,既然郎君不知道此事,不知者不罪」康朱皮搖搖頭,卻沒有放下手中弩機:「那這就並非郎君家事,與郎君無關,我自會處理,打攪了!」

  李廿一瞬間微微皺眉,隨即恢復正常:「有勞康渠帥、方賊掾為國奉法,來,阿清給我倒杯酒,我敬各位義士一杯!」

  「免了,是我打擾少郎的雅興了,恭喜李郎君洗清冤屈,告辭!」

  康朱皮和方光收起兵刃,抓起地上躺著的幾個廝,帶人退出了青樓,只留下滿地狼藉。靠在屋內角落的豪強大戶這才長舒一口氣,李廿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為人察的怨恨,轉而和顏悅色地招呼門外的家奴和青樓的酒肆進來收拾屋子,繼續酒宴。

  縣城門樓上,幾個浮萌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家奴還蜷縮在地上沒緩過氣來。康朱皮不為所動,找來幾張麻紙,請李政在上面寫上「掠人拒捕,視為群盜通賊,當場捕獲,即刻處刑,以儆效尤」的字樣,貼在浮萌和李廿家奴的身上。

  「方賊掾,你是吏,那就請你來執行。一會我們再去和百姓講講本案緣由。」

  康朱皮請方光找來五根繩索,一頭拴在垛口上,一頭套在那幾個「賊」的脖子上,系了個結實的死結,然後把他們一個個強拉硬拽地拋下城牆,接著又把之前殺掉的六個人也栓上繩索,掛上城牆。

  城牆上的十一具屍體引來了縣民的指指點點,康朱皮和方光又不厭其煩地為圍觀群眾講解了本案的發生過程,「什麼是群盜?什麼是通賊」,「什麼叫露刃拒捕?」,「幹了這些事有什麼後果,為什麼要把他們掛在牆頭,而不是別的處理?」。

  百姓原本只是當縣中要討死幾個胡作非為的流氓浮萌子,現在聽康朱皮和方光事無巨細講解一遍,皆點頭叫好,表示支持與理解。

  於是從今日起,縣中義軍往來巡邏時,縣民望之皆面帶敬畏之情。而那些浮萌與新來避難的無業流民則謹言慎行,再不敢在縣中造次,生怕被康朱皮和方光逮住給那十一個倒霉鬼陪掛。

  入夜,因為康朱皮所部在護門寨兩次攻防戰中傷亡不小,需要及時休整,李始之和李道之主僕二人便主動提出替康朱皮看守三日護門寨。

  於是,康朱皮這夜便在李政借他的屋子裡休息,靠在米薇做的簡易火壇邊上,借著黯淡的光線看筆記,看累了就去摸摸小豬瓦沙甘緊巴巴的肚子,看著小黑豬翻過身打呼嚕,以此為樂。米射勿在屋內臥榻上養箭傷,米薇給弟弟換了藥後過來聊天:

  「聽說郝散正在全力攻打郡城,每日攻城十幾次,屍體都填滿了壕溝,城門易手數次,你說這援軍怎麼還不到?」

  「屋子不隔音,不討論軍情。」康朱皮示意米薇噤聲。

  米薇撇撇嘴,突然想起件事,輕聲用粟特語問道:

  「阿弟,雖然按晉人的律法,奴婢犯罪主人連坐,但你可千萬別以為握住了李廿的把柄,他李廿就是判了死罪,也可以拿黃金去贖。家奴犯法對他來說更只是件胡麻大的小事罷了。」

  康朱皮也低聲回答:「多謝提醒,我當然知道,我只是藉機敲打敲打他,讓他少給我找事做,也別去尋杜老兵的麻煩。」

  「沒錯,那十一個人會警告縣裡的其他人,少一門心思的給李廿當徒附。」米薇讚許著,但是又提醒道:「但你別忘了咱們還有個對手,老巫師秀支羯利,他可是會巫蠱詛咒之術,我擔心他近期行什麼邪法來對你我不利,以找回顏面。」

  「天下哪有靠詛咒把人咒死的,」康朱皮不以為然地答道:「不然還練兵做什麼,找十萬個巫師每日扎人偶行詛咒,那力量肯定大的不行,把敵人的王侯將軍都咒死,不就天下太平了?」

  「你別瞎說,那詛咒肯定還是有一定用處的,不然怎麼晉人和我們都害怕呢?我知道有些巫師是真的有邪術,溝通了曼紐和白魔的力量,能用毒蛇、蠍子、毒藥來下咒。俗話說的好,遠行的商人每天都要提心弔膽,否則永遠都不用提心弔膽。」

  米薇還要講解,小豬瓦沙甘突然從康朱皮亂摸的手中翻身站起,繞著女主人「呼嚕呼嚕」起來。

  「乖寶寶餓了?」米薇找來剩著餅渣的食罐,準備給瓦沙甘加餐,瓦沙甘卻跑的越來越急促,又繞著康朱皮轉悠起來,呼嚕聲越來越大。

  「吵著你了?天蓬元帥?」

  康朱皮剛準備再盤一會「戰神」小豬,卻突然想到了什麼,康米兩人面面相覷,隨即一起趴在地上,耳朵接地,果然聽見有好幾個人正在緩步靠近,還有鐵器輕微磕碰的聲音。但窗外是一片漆黑,對面沒點火把,純粹摸黑過來的。

  康朱皮想到了前幾天郝度元的夜襲,而米薇想到了她跟隨家族途徑西域時遭遇過的各種馬匪。

  小豬對著緊閉的大門外,開始發出牴觸的呼嚕聲,似乎聞到了極其危險的氣息。

  康朱皮有些後悔,現在穿盔甲肯定來不及,喊不住在附近的康矛也容易打草驚蛇,因為現在敵情完全不明,連誰要害他都不知道。唯一可以仰仗的是蹶張弩上好了弦,就放在牆根處。

  沒時間了,現在的每一步抉擇都決定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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