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交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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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我說,郝老賊不睡覺的麼,鼓聲從四更響到五更都不停的。你們聽聽,還在響,還在響!」

  康朱皮痛苦地抓著髮髻,因為一夜沒睡好而頭疼欲裂,賊營的鼓聲連響三陣後,居然從四更一直響到現在,吵得所有人不得安生,康朱皮凌晨就爬起來巡夜,避免有人神經撐不住鬧出營嘯來。

  「別敲了!有種就和你阿爺來大戰三百合!」

  康矛站到窗口,對著賊營的方向大聲吼著,發泄著心中憤懣。

  「別敲了,別敲了!」

  「給你郝胡兒家哭窮呢,別敲了,你乃翁叫你別敲了!」

  聽到康矛的喝罵,城上被吵了一夜的義軍們紛紛涌到垛口處,加入到儒雅隨和的大合唱中,鼓聲中義軍叫罵此起彼伏,一浪高似一浪。

  一開始義軍充滿了未知的恐懼與擔憂,擔心賊人從哪個他們疏忽的地方突然鑽出來,打大家一個措手不及。

  再後來是厭煩與無奈,心想賊人估計也就是想擾亂軍心,只要再堅持熬一會就能睡了。

  而現在,幾乎每個義軍都怒火中燒,恨不能馬上就殺出去把賊人活撕了。

  「康矛,再帶隊人馬,看看賊人到底在鬧騰什麼,我就不信他們敲鼓的人不累,能敲一晚上。」康朱皮用冷水洗了臉,稍微清醒了下,感到此事好像真的蹊蹺,便派康矛帶斥候再去進行一次火力偵察。

  李道之也不例外,他認為此事過於反常,當即先制止了李治之、王夢這些少年兒郎被怒火裹挾,馬上就要帶齊精銳出城討賊的計劃,再選了十個精幹斥候同康矛一起出城,還叮囑他們有消息馬上就回來報告。

  二十騎離開城門洞,朝賊營急馳,情況似乎正朝康朱皮預估的壞情況發展,因為他們一路騎行出幾里地,那些平常如附骨之蛆,專門黏上義軍斥候廝殺的賊騎精兵卻一直沒有出現。

  康矛等騎衝到賊人的壕溝外,沒有賊騎阻攔,營寨大門緊閉,郝賊的旗幟在各處飄揚,卻半點人影都無,鼓聲卻還響個不停。

  斥候們覺得愈發怪異,他們叫罵,挑戰,射落寨牆上的大旗,甚至用身上的引火物點了火箭,燒了賊人的幾處箭樓和一段營寨,也不見半個賊人出來阻攔。

  箭樓熊熊燃燒了一會,轟然倒塌,賊營卻還是死一般的寂靜。斥候們把情報快馬傳回城中,義軍眾將登時譁然。

  「中計了!」康朱皮雙手一扣膝蓋,嘴角都歪了:「郝賊玩我們,他的人連夜跑了!」

  「那鼓聲怎麼不停,是妖法?」王夢不解。

  沒等康朱皮解釋,李道之就發布了下一步偵察指令:「你速去告知,讓斥候入賊營偵察,我們急需知曉三件事,一,賊人的老幼是帶走還是都殺了,二,糧食馬料還剩多少,三,地上人跡馬蹄是否混亂。」

  李道之下完命令就和眾人解釋道:無論郝賊用了什麼方法瞞過了我們,現在知道他的計策不重要,要知道的是他的下一步動向,他究竟是知曉了官軍將至而倉皇逃竄,還是另有圖謀?

  眾人點頭稱是,康朱皮暗暗記下,王夢這時又提問:「我還是不明白為何鼓聲能響一夜不停,早上卻沒人。」

  「準備十面鼓和十隻餓羊,鼓面放草,羊倒吊其上,只留兩個蹄子能碰到鼓面,就能鼓聲不停。」

  群豪面面相覷,突然一併醒悟過來,大罵郝賊狡猾。而康朱皮的心情則愈發壞了,心中感嘆在古代領兵打仗根本不能放鬆警惕,更不能小視任何一個對手。這幾天義軍擊退賊兵後稍有鬆懈,郝散這個能鼓動數千雜胡造反,攻下至少大半個郡的「賊首」就成功埋了一個大陷阱,武鄉義軍看樣子不僅掉進去了,還要警惕是否坑裡還有連環坑。

  康矛回來了,身後的斥候拖著一面大鼓,抱著幾隻瘦羊,還有兩個腿腳不便的老人。他把長矛往地上狠狠一杵,大罵郝賊惡毒,在木樁上吊起十幾隻羊來擊鼓詐唬他們,而所謂的賊兵主力據說昨晚就全跑了。

  「郝賊裹挾的老幼婦孺呢?」李道之最關心的還是這個問題。

  「人、馬、糧食,能帶走的全部帶走了,那兩個老人說,郝賊前幾天和我們對罵時,就開始分批轉移部眾了。昨天夜裡是規模最大的,連他們這些老頭都想帶走。他們兩個是拉肚子才被忘在營中的。」康矛一五一十地告知情報。

  「郝賊撤軍急又不急,他餘力未盡,不肯放棄老弱以避免全軍士氣進一步降低,應該他在路上還留了伏兵以防我們追擊,所以不會是官軍到了。」康朱皮說完,還和李治之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陰雲乍起。

  「他會去哪呢?」李道之陷入深深的沉思:「按理說,他連續三次打武鄉失敗,親子戰死,威望已經大減,他要麼通過威壓略過這三場一次比一次嚴重的失敗,要麼就是通過劫掠來找回賊眾的士氣,要麼......」

  康朱皮補充道:「如果我代入郝賊的決策位置,他應該馬上替他的長子報仇,如果繼承者死了而不能復仇,他最重要的親衛,特別是涼州妻族提供的精兵的忠誠都會大打折扣,這是絕不可接受的結果,所以他一定要狠狠羞辱我武鄉義軍,屠掠我們的親人是最好的方法......」

  李治之突然睜大了眼睛,嘴唇顫抖,前幾天的狀況與今天郝賊的怪異舉動聯繫起來,一個極度不佳的想法冒上心頭,他有些畏懼自己一語成讖,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斷,但他還是率先說出口:

  「而上黨郡大部分縣都失守,城內義軍的家人幾乎都在城內了,郝賊無所掠,還剩下的目標應該是......」

  一旁李道之面色陰鬱,暗暗捏緊了拳頭,他們騎兵被趕進武鄉縣城時,他就本該想到這一點,可是賊兵幾乎在全力圍攻武鄉,他們便忽略了這一層。

  「諸君的塢堡,準確來說,是我等義軍的實際指揮者李使君的塢堡。」康朱皮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這就點上所有的騎兵回去支援,康君子,請您也助我一臂之力,拜託了!」李治之再也坐不住了,一些可怕的想法不斷衝擊著他的思緒,他焦急地站了起來,衝到看上去還在思考的康朱皮面前,先是行了一禮,然後抓住康朱皮的肩膀搖晃起來:

  「康君子,你能得胡卒之心,又深明大義,你我合力同去,一定能擊破郝賊的,相信我,一定能擊破郝賊的!」

  坐在康朱皮身旁的王瑰亦趕忙制止李治之,家臣李道之也過來扶住少主,王瑰說道:

  「不行,我知道少郎救使君心切,我們也急啊,但你切不可自入死地!剛才不是說了,郝賊有千餘騎兵,如果留數百騎半路伏擊你,你怎麼自保,又怎麼殺得回你家塢堡?」

  「我家堡中精兵盡在此處,家中連不能上陣的老幼婦孺在內,加在一起也不過五百多人,根本阻止不了賊人突破山口天險。只要他們構建好營寨,再日夜消耗堡中力量,今天再調去悍賊精兵予以全力一擊,恐怕......恐怕......」

  李治之越想越急,深恨他怎麼前些天沒預計到這種情況,以至於陷父母親人於死地中。他急得風度盡失,面紅耳赤,聲音慌亂,再一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座諸將。

  「康矛,備馬!姐,去趕快喊李內史來,切記不要聲張。」康朱皮這次沒有再心裡掙扎躊躇,而是當即雙手按膝,站直身板,凝視著急得仿佛要哭出來的李始之說道:

  「少郎,你不要慌,我已決定幫你。現在希望的是,武鄉縣的李內史能幫到我們所有人。」

  ——

  「其有必救之軍者,則有必守之城。無必救之軍者,則無必守之城」——《尉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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