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斷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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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給自己清洗傷口,似乎還是李丹英。

  疼啊,姐啊,弄點芥菜子兌酒給我鎮痛行嗎,柳樹皮泡水也行啊!康朱皮想喊疼,想以頭搶地要金創止疼藥,卻依然喊不出來。

  一隻略顯冰涼的柔荑按住了康朱皮的手腕,度量脈搏。

  「脈象堅實而大,正氣尚存,還......還有救,始之,去問下家裡還有沒有熏陸和麒麟竭,煮了,單衣撕開,給我,開水拿來。」

  ......

  「好像縫合的時候疼暈過去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康朱皮頭暈的很,躺在臥榻上不想說話,李丹英的聲音帶著極度的疲憊,依然在身邊徘徊。

  「縫好了,血止住了,熏陸和麒麟竭怎麼還沒找到?不喝可能會長膿瘡的!」

  康朱皮想道謝,嘴裡蹦出的是「謝,疼,疼,渴......」

  「少說話,接......接下來看你自己的了,我先去弄水來,然後每天給......給你換藥,羯胡兒。」

  清亮悅耳,略帶一點結巴的女聲好像漸漸飄散遠去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康朱皮發燒的渾身難受,聽見了米薇焦急的喊聲:

  「麒麟竭……血竭,對,我有血竭,康矛,你給你米薇爺拿酒來,我弟怎麼淤血成這樣!」

  「你們……們……會吵著他的!他要……要靜養!」李丹英那略帶結巴的聲音愈發有辨識度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姐姐念經的時候說話流利,現在卻變成了結巴,她似乎在阻止米薇。

  「他是我弟,我說了算,你讓開!」

  「不、不、不、不行,他、他是我、我的......」

  「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的病人......我弟把他、他交給我,我的病、病人,我說了算,你不、不、不能這樣亂嚷!」

  康朱皮頭暈腦脹,感覺整個人漂浮起來,一切事物都離遠飛散,力氣微弱到連「阿姊」都喊不出來,就又昏沉過去,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米薇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不怪你,少郎,護身符不是擋了朝你胡阿兄心窩去的那一箭嗎,還得謝謝你給姐姐的玉佩,用那個做的。」

  好像是石燕那小男孩的哭聲:「胡阿兄怎麼還不醒?胡阿兄,你醒醒啊,你剛替我爹娘報了大仇,我還沒有謝謝你,我不要你死,哇……」

  「唉,走的急,都忘了給他父母入土為安了,真是說話不算話……」康朱皮感到很遺憾,很想,嘴中又只蹦出一個字:

  「渴……」

  「胡阿兄醒了,姐姐快看,胡阿兄醒了,他講話了!」

  「這幾天都這樣,除了姐、渴、疼就是尿,沒有第五個字了,我去給他倒點血竭酒來。」

  米薇的聲音遠去,隨風還飄來一句話:「這樣不行,燒還沒退盡,應該是病鬼附在阿弟身上不走,看來得驅邪……」

  「別啊,我不要跳大神治病啊!」康朱皮艱難地挪動著,卻只聽見米薇和李丹英二人在爭辯:

  「這是我們的傳統!」

  「你、你這樣,會、會吵著你弟的,不、不好。按照道藏,巫術是沒用的,我去準備符水、黃泥,你弟要在靜室里休養,每日悔過,念咒去病,才行。」

  「那我們就來看看誰的方法靈驗了,你敢嗎?」

  「來!」

  「阿弟,你可要堅持住啊……」

  「羯兒,阿爹說你、你救了他,始之說你、你不能死,那、那我定要拉你這個凶胡臭羯回來、來。」

  「好苦啊......臉上是什麼啊?」

  康朱皮眼睛似乎能微微睜開了,口唇內迴蕩著中藥的味道,恍惚間他看到昏暗的室內,香爐燃著艾草,燭台提供微弱的光亮,照亮了李家二女李丹英有些模糊的面龐,她正用黃泥往他的額頭和臉頰上塗抹,又取過一張黃符,在燭台前叩拜,口中低聲吟誦,似乎毫不結巴,只是康朱皮頭昏沉沉地,聽的斷斷續續。

  「……天地水三官......康朱皮……已服罪......天賜符水,病者吞之,百病消除,邪鬼粉碎,急急如律令。」

  念完後,李丹英把黃符燒化了,灰燼倒進滿是濃郁中草藥味道的陶杯里,然後托起康朱皮的後腦,把「符水」餵給他喝。

  窗外則響起了米薇的歌謠,伴隨著鼓聲、馬鞭聲和叮噹的鈴聲。

  「呵,英勇無畏的密特拉,那光輝燦爛的高山之巔,用無數的金錢鑄造的行宮,那裡既沒有夜晚和黑暗,也沒有寒風和熱風。既沒有致命的疾病,也沒有妖魔帶來的污穢......」

  「太吵了,在、在唱什麼啊。」李丹英似乎聽不懂粟特語,在一邊嘟囔。

  閉上眼的康朱皮能想像窗外的場景,如之前發生過好幾次的那樣,李家堡的小廣場上豎起了二丈高的旗杆,杆頂拴著羊皮、康朱皮的家旗和七色布條,聖火在旗杆下的陶壇里燃燒,前面擺著手鼓、銅鏡、刀劍和豪麻,米薇穿著盛裝,套上面具,戴著尖頂帽,帽上畫著祆教中象徵「去病消災長壽」的蠍子圖案,康朱皮的親族和衛隊圍繞在一圈,打著拍子,切下自己的髮辮扔進火里。

  旁邊的晉人們投來了詫異與好奇的目光,不止是因為羯胡的儀式,更因為李慨默許了在他的塢壁里舉辦這樣的活動。

  米薇跳著胡旋舞,揮舞著五彩布條纏裹的馬鞭,鞭梢拴著三個銅鈴,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配合著米薇有些嘶啞的嗓音:

  「病鬼瘟怪們聽著:

  不論你們是在天上翔游的,

  還是騎著彩雲與暴風的,轉眼間能游萬里的,

  住在曠野的,

  住在廢棄的古城的,

  住在戈壁荒野的住在河邊的,

  住在殘垣斷壁舊院牆裡的,

  野遊的鬼怪們,

  爾輩必須集中於此聖火下。

  聽令:

  火速離開我弟弟!

  若不離走,就用刀劍殺爾輩!

  倘若再不走,就用火燒爾輩!

  走吧!快走吧!」

  「我說,咱看病就看病,二位姐姐別玩這些花活好不好?」

  康朱皮只能躺在原地,不住地在心中吐槽。

  「腸兩頭見者,可速續之。先以針縷如法,連續斷腸,便取雞血塗其際,勿令氣泄,即推內之。腸但出不斷者,當作大麥粥,取其汁,持洗腸,以水漬內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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