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教學（上）
「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尚書》
米薇和李丹英的「鬥法」當然分不出勝負，康朱皮心知肚明，自己是靠天天外用金創，內服藥汁，外加年輕免疫力強，在李家的幽室內休養了足足兩周才恢復，沒有死於常見的破傷風或者黃金葡萄球菌感染。但為了不留下病根，康朱皮這個把月是做不了什麼重活了，連吃飯都儘量喝小米粥，部曲討伐殘餘賊寇，維護鄉里秩序的任務，只能悉數先由匐勒、李陽和支祿三人代行。
難得的閒暇時光。一個多月來，康朱皮只用每天統計繳獲的兵器甲冑糧食牲畜的數據，慰問下其他傷兵，再在李家堡內溜溜彎活動筋骨。等到由左積弩將軍李儉、并州刺史夏侯駿、行討虜護軍兼新平陽太守李重帶領的援軍抵達上黨後，康朱皮的事情就更少了。
借著名儒范隆、朱紀在李家堡暫居並講經的機會，康朱皮跑去蹭了幾次課。
當然，康朱皮並不是去聽范先生講《春秋》和《易經》的，而是去請教晉朝風俗習慣和并州各地博物知識的。
畢竟范隆號稱「博通經籍，無所不覽」，在以「博聞強識」為榮的晉朝士人中也算得上出類拔萃的一批人，對各地物產、典故、風俗如數家珍，像李廿這種喜好吹牛和誇耀知識廣博，實際上大部分背誦內容是各家家譜關係網的「士子」，簡直不能和「范先生」相提並論。
沒辦法，康朱皮對西晉這個時代的細節了解還是太少，一有時間就得像小豬瓦沙甘那樣，把一切知識儘可能先吞入腹中，再慢慢消化。
對於被後世應試教育磨練出「勤奮好學，求知慾極強」品質的康朱皮，雁門名儒范隆也給出了不錯的評價，稱他是上黨諸羯胡少有的好學者，「不亞於五部屠各貴種」。要不是每次一講「周易古禮吉凶」，康朱皮就溜號不來，范隆的評價結果可能更高。
也因為每次范隆、朱紀一講周禮和易經，康朱皮就消失不見，導致康朱皮有次向他們這兩個劉淵的老同學打聽「匈奴五部大都督劉元海」是個什麼樣的人，結果就被范隆用劉淵做例子給批判一番，說康朱皮應該向劉淵那樣的「匈奴大儒」學習，要做詩書禮樂射御無一不通無一不曉的真君子，不要成天只讀史書和博物志，更不要撲在那一堆收集來的西晉基層行政簡牘上不出來。
今天，范隆又要講《京氏易》，康朱皮當然溜之乎也。結果迎面就碰上了李始之，歷經討郝散的生死戰後，兩人關係可以說非常好了，連李道之都不再提要小心康朱皮的說法。一看到康朱皮從范隆那跑出來，李始之就迎上去，學著范隆的語調說：
「吾友劉元海曾雲，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恥也！怎麼，康郎又準備不知周易了？」
「阿姊知吉凶，通玄術即可，我們做弟弟的，只需姐規弟隨，學個屁啊，哈哈！」康朱皮毫不在意和李始之對視一眼，然後一齊放肆地大笑起來。
「還有還有，」李始之還沒收住笑，就又學范隆的語調說：「康阿郎每天把褲子穿在外面，下不罩裙，上不著衫，真是不雅，不雅啊，哈哈哈！」
康朱皮潤潤嗓子，假裝正經地回答：「范先生！今上黨賊亂未止，正是枕戈待旦之時。今一袖之大，足斷為兩，一裙之長，可分為二，在下穿上後連快步而行都做不到，更別提騎馬舞槍呢？」
「不對不對，康郎應該這麼說，你不能頂撞范先生，要說你這是褲褶，是少了罩裙的褲褶。我尊世父說過，天子出獵時，朝中大臣皆須穿褲褶，士大夫亦然，所以不算不雅。好了，趁阿爹去郡里開會了，我們趕緊去玩兩把樗蒲！」
「怎麼不找我殺兵棋了？」
「康郎搗鼓的新玩意，下不過，等我再和阿姊與王少郎練些時日，定能和康郎再戰上三百合。」
「不是，你阿姊還下兵棋呢？你不是說她上次輸了，回去吟誦了《道德經》，抄了好幾遍夫唯不爭天下不能與其爭那段，我都以為她不下爭強好鬥的棋了。」康朱皮有些吃驚，那份記憶又浮上心頭。
康朱皮休養時，也需要一些「有益身心」的娛樂。但康朱皮的圍棋水平是真臭，在晉代流行的十七乘十七的棋盤上弈棋都下不好，被自稱家中圍棋水平最低的李始之殺了個片甲不留，更別提和擅長圍棋的李丹英姐姐下棋了。
至於需要手氣的六博、樗蒲，擲不出大點貴采的康朱皮更是玩不來，曾自嘲自己沒被郝散一斧子劈死，結果要被骰子氣死了。沒辦法，康朱皮只能無情剽竊後世的娛樂方式，直接「成果」就是現代中國象棋。
三十二枚棋子，河界，將、士、相、砲、卒、游騎（馬）與突騎（車）的玩法，在仍管六博叫「象棋」的西晉還遠未誕生。相較於依賴骰子運氣，且棋子較少的六博與樗蒲，或者是需要大局觀與計算力的圍棋，象棋更考驗玩家即時排兵布陣和臨時決策的能力，場面恢宏的同時也容易上手，李始之剛一接觸便迷上了這種「做將軍」的遊戲，還主動幫康朱皮到處推廣。
最初幾天，李始之天天找康朱皮下新發明的「兵」棋。結果康朱皮利用豐富的後世經驗，把新手李始之逼到一盤悔十幾次棋的境地，也算是出了口玩骰子被李三郎完爆的怨氣。李始之還不服輸，拉來二姐李丹英和康朱皮下。
結果......新手就是新手，那盤才下了十幾步，康朱皮就不得不招呼正跟在姐姐身後，滿臉又急又惱的李始之：
「李郎，你過來，快過來。」
李始之湊過來，聽到康朱皮的耳語：
「你確定你給你阿姊講了規則？這幾步她走的啥啊，把居，不是，把突騎送給我吃？你這讓我怎麼搞？」
康朱皮因為懶得和李始之就「兵棋還要不要模擬先秦到楚漢的戰術」問題一直抬槓下去，更不知道怎麼解釋為什麼「戰車」的威力比「騎兵」還大，就只有暫時把車馬換成了更貼合時代的「突騎」和「游騎」，但康朱皮還是容易嘴漏，一不小心就「居」、「居」的叫起來。
「我不知道啊……」李始之一副委屈的樣子。
對面的李丹英依舊冰冷如霜，生人勿近，那給人的感覺，要不是康朱皮看到她兩個小拳頭都已攥緊，都差點覺著她是不是不知道「突騎」的價值，。
「姐，咱退回去，不走這步了吧？」李始之有些尷尬地勸李丹英悔棋，康朱皮剛準備允諾，就聽得李姐姐結結巴巴地說：
「觀、觀、觀棋不語！下好了，請。」
李丹英這盤棋是一步沒悔，康朱皮只好擺正態度，認真地把李丹英將死了事。
想到當時那個場面——一個大姑娘用冰冷地嗓音對康朱皮說她技不如人，甘拜下風，目光里沒有一點溫度，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康朱皮就尷尬的要命。
李始之打斷了康朱皮的回憶，低聲說：
「下啊，怎麼不下，我阿姊又比我下的好了，康郎君你還有沒有殺招，教我一下。」
「嗯？你不是說你是拿去對付王阿郎的麼，我在想我也教了王郎幾招，才跟你說的，你怎麼拿去對付你阿姊了？」
康朱皮更吃驚了。
米薇和李丹英的「鬥法」當然分不出勝負，康朱皮心知肚明，自己是靠天天外用金創，內服藥汁，外加年輕免疫力強，在李家的幽室內休養了足足兩周才恢復，沒有死於常見的破傷風或者黃金葡萄球菌感染。但為了不留下病根，康朱皮這個把月是做不了什麼重活了，連吃飯都儘量喝小米粥，部曲討伐殘餘賊寇，維護鄉里秩序的任務，只能悉數先由匐勒、李陽和支祿三人代行。
難得的閒暇時光。一個多月來，康朱皮只用每天統計繳獲的兵器甲冑糧食牲畜的數據，慰問下其他傷兵，再在李家堡內溜溜彎活動筋骨。等到由左積弩將軍李儉、并州刺史夏侯駿、行討虜護軍兼新平陽太守李重帶領的援軍抵達上黨後，康朱皮的事情就更少了。
借著名儒范隆、朱紀在李家堡暫居並講經的機會，康朱皮跑去蹭了幾次課。
當然，康朱皮並不是去聽范先生講《春秋》和《易經》的，而是去請教晉朝風俗習慣和并州各地博物知識的。
畢竟范隆號稱「博通經籍，無所不覽」，在以「博聞強識」為榮的晉朝士人中也算得上出類拔萃的一批人，對各地物產、典故、風俗如數家珍，像李廿這種喜好吹牛和誇耀知識廣博，實際上大部分背誦內容是各家家譜關係網的「士子」，簡直不能和「范先生」相提並論。
沒辦法，康朱皮對西晉這個時代的細節了解還是太少，一有時間就得像小豬瓦沙甘那樣，把一切知識儘可能先吞入腹中，再慢慢消化。
對於被後世應試教育磨練出「勤奮好學，求知慾極強」品質的康朱皮，雁門名儒范隆也給出了不錯的評價，稱他是上黨諸羯胡少有的好學者，「不亞於五部屠各貴種」。要不是每次一講「周易古禮吉凶」，康朱皮就溜號不來，范隆的評價結果可能更高。
也因為每次范隆、朱紀一講周禮和易經，康朱皮就消失不見，導致康朱皮有次向他們這兩個劉淵的老同學打聽「匈奴五部大都督劉元海」是個什麼樣的人，結果就被范隆用劉淵做例子給批判一番，說康朱皮應該向劉淵那樣的「匈奴大儒」學習，要做詩書禮樂射御無一不通無一不曉的真君子，不要成天只讀史書和博物志，更不要撲在那一堆收集來的西晉基層行政簡牘上不出來。
今天，范隆又要講《京氏易》，康朱皮當然溜之乎也。結果迎面就碰上了李始之，歷經討郝散的生死戰後，兩人關係可以說非常好了，連李道之都不再提要小心康朱皮的說法。一看到康朱皮從范隆那跑出來，李始之就迎上去，學著范隆的語調說：
「吾友劉元海曾雲，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恥也！怎麼，康郎又準備不知周易了？」
「阿姊知吉凶，通玄術即可，我們做弟弟的，只需姐規弟隨，學個屁啊，哈哈！」康朱皮毫不在意和李始之對視一眼，然後一齊放肆地大笑起來。
「還有還有，」李始之還沒收住笑，就又學范隆的語調說：「康阿郎每天把褲子穿在外面，下不罩裙，上不著衫，真是不雅，不雅啊，哈哈哈！」
康朱皮潤潤嗓子，假裝正經地回答：「范先生！今上黨賊亂未止，正是枕戈待旦之時。今一袖之大，足斷為兩，一裙之長，可分為二，在下穿上後連快步而行都做不到，更別提騎馬舞槍呢？」
「不對不對，康郎應該這麼說，你不能頂撞范先生，要說你這是褲褶，是少了罩裙的褲褶。我尊世父說過，天子出獵時，朝中大臣皆須穿褲褶，士大夫亦然，所以不算不雅。好了，趁阿爹去郡里開會了，我們趕緊去玩兩把樗蒲！」
「怎麼不找我殺兵棋了？」
「康郎搗鼓的新玩意，下不過，等我再和阿姊與王少郎練些時日，定能和康郎再戰上三百合。」
「不是，你阿姊還下兵棋呢？你不是說她上次輸了，回去吟誦了《道德經》，抄了好幾遍夫唯不爭天下不能與其爭那段，我都以為她不下爭強好鬥的棋了。」康朱皮有些吃驚，那份記憶又浮上心頭。
康朱皮休養時，也需要一些「有益身心」的娛樂。但康朱皮的圍棋水平是真臭，在晉代流行的十七乘十七的棋盤上弈棋都下不好，被自稱家中圍棋水平最低的李始之殺了個片甲不留，更別提和擅長圍棋的李丹英姐姐下棋了。
至於需要手氣的六博、樗蒲，擲不出大點貴采的康朱皮更是玩不來，曾自嘲自己沒被郝散一斧子劈死，結果要被骰子氣死了。沒辦法，康朱皮只能無情剽竊後世的娛樂方式，直接「成果」就是現代中國象棋。
三十二枚棋子，河界，將、士、相、砲、卒、游騎（馬）與突騎（車）的玩法，在仍管六博叫「象棋」的西晉還遠未誕生。相較於依賴骰子運氣，且棋子較少的六博與樗蒲，或者是需要大局觀與計算力的圍棋，象棋更考驗玩家即時排兵布陣和臨時決策的能力，場面恢宏的同時也容易上手，李始之剛一接觸便迷上了這種「做將軍」的遊戲，還主動幫康朱皮到處推廣。
最初幾天，李始之天天找康朱皮下新發明的「兵」棋。結果康朱皮利用豐富的後世經驗，把新手李始之逼到一盤悔十幾次棋的境地，也算是出了口玩骰子被李三郎完爆的怨氣。李始之還不服輸，拉來二姐李丹英和康朱皮下。
結果......新手就是新手，那盤才下了十幾步，康朱皮就不得不招呼正跟在姐姐身後，滿臉又急又惱的李始之：
「李郎，你過來，快過來。」
李始之湊過來，聽到康朱皮的耳語：
「你確定你給你阿姊講了規則？這幾步她走的啥啊，把居，不是，把突騎送給我吃？你這讓我怎麼搞？」
康朱皮因為懶得和李始之就「兵棋還要不要模擬先秦到楚漢的戰術」問題一直抬槓下去，更不知道怎麼解釋為什麼「戰車」的威力比「騎兵」還大，就只有暫時把車馬換成了更貼合時代的「突騎」和「游騎」，但康朱皮還是容易嘴漏，一不小心就「居」、「居」的叫起來。
「我不知道啊……」李始之一副委屈的樣子。
對面的李丹英依舊冰冷如霜，生人勿近，那給人的感覺，要不是康朱皮看到她兩個小拳頭都已攥緊，都差點覺著她是不是不知道「突騎」的價值，。
「姐，咱退回去，不走這步了吧？」李始之有些尷尬地勸李丹英悔棋，康朱皮剛準備允諾，就聽得李姐姐結結巴巴地說：
「觀、觀、觀棋不語！下好了，請。」
李丹英這盤棋是一步沒悔，康朱皮只好擺正態度，認真地把李丹英將死了事。
想到當時那個場面——一個大姑娘用冰冷地嗓音對康朱皮說她技不如人，甘拜下風，目光里沒有一點溫度，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康朱皮就尷尬的要命。
李始之打斷了康朱皮的回憶，低聲說：
「下啊，怎麼不下，我阿姊又比我下的好了，康郎君你還有沒有殺招，教我一下。」
「嗯？你不是說你是拿去對付王阿郎的麼，我在想我也教了王郎幾招，才跟你說的，你怎麼拿去對付你阿姊了？」
康朱皮更吃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