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王師（下）
眨眼間，前面一個村子就冒出滾滾黑煙，數十上百的晉軍跑到村民屋裡四處搜尋。可憐很多人為了躲郝散之亂，已在山中野地躲了一月，又飢又餓，不少老人還因為晝夜溫差過大一病不起，最後一命嗚呼，結果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村民們馬上就遭到他們一度企盼著快來走郝散的晉軍「青睞」，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士兵們拿著刀劍在地上亂戳亂刺，生怕漏了什麼藏東西的地方，把老人吊在樹上逼問，把孩子從陶缸里拽出，把年輕女人從稻草堆里拖走，還用水去洗她們臉上的灰泥，以此來鑑定「貨色如何」。
對於那些稍有遲疑的人，兵士將吏們毫不客氣，橫眉瞪眼，動不動就大罵「你通賊」，然後抄起刀鞘、矛柄就打，對那些婦女的兄弟、丈夫、老父，兵卒們更是毫不客氣，往往先毒打一頓再拖走女眷，或者連他們一併拖走去做苦力。
康朱皮看的真切，不管是漢人是胡人，甚至這個村看上去本來就是漢人居多，但晉軍也是照搶不誤。有的百姓被打的嘴巴一片模糊，嗚嗚地說不出話來。有的人鼻樑不見了，嘴巴大張著吸氣。有的人屁股開花，在地上趴著呻吟。有的人被打的腰都直不起來，被滿臉是血的弟兄扶著，口中還大喊著女兒的名字。
一個兵卒抱著只老母雞走出村口，後面跟著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婆，苦苦哀求著：
「我就剩這隻雞了，我兒子媳婦都死了，兵爺你行行好，你把這雞拿走了，我一個老婆子還怎麼活啊！」
「那就別活了！娘的，留你一條命還說這些廢話！」兵卒聽得心煩，一矛柄把老太婆掃翻在地。老人在地上痛苦地捂著胸口，啜泣著，旁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倒曳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婦女走過，指著老太婆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爬起來啊，老東西，你爬起來我就讓他把雞還你，哈哈哈！」
一個臉發黃浮腫，渾身上下就剩條合襠短褲的中年人被士兵推過李始之的馬前，他盯著馬鞍邊的水袋，突然撲倒在地，對著李始之悲痛地說：
「我的口乾得很啊，求求你，幹活前給我點水吧！做做好事吧，兵爺！」
「混帳，通賊的刁民，還敢偷懶要水？」一旁的王黃臉色不佳，身旁的親兵上前就要打。
「且慢，請喝吧。」康朱皮一催坐騎，橫在王黃親兵和那中年人之間，把自己的水袋扔下，中年人感激地咕嘟咕嘟喝起來。
「賢叔父，王將軍，」李始之終於都忍不住了，大聲喊道：「我們就是這麼平賊的麼，這是在我們的鄉里啊！」
王黃沒有回答，反倒是一直默不作聲的李惲說話了：
「兵士們餓啊。」
沒等李始之回應，李惲又講，這次居然講的很長：
「我懂你在想什麼！但我還是要講！將士們日夜西備羌胡，北御索虜，十六應籍，六十不歸。我和王將軍麾下將士，十有八成與親人整年難見一面，那他們好不容易告假回家的時候，想給家中親人帶些好物，靠什麼？還不是要靠平賊時的良機，你不讓他們去徵收，那你要怎麼安撫他們？靠你的三寸不爛之舌麼，汝舌能變出粟麥？汝舌能變出新衣？汝舌能變出比輪大錢來換絹完租？都像你這般心慈手軟，如何帶的好兵？」
李始之張嘴，和李丹英一樣結巴了半天：「我、我、我」，也沒說出句囫圇話來。
「你還真像李慨，這段話除了語調都像。」
康朱皮看了一眼「慷慨陳詞」的李惲，依舊默然，倒不是他不能駁斥李惲，只是一無力量，二無明確的共同利益點，只能把話語忍在心裡。
王黃笑起來，打著圓場：「好了好了，李少郎也是一片愛民之心，兵士們的確弄得有點不像話了，這個村子是不太像通賊的樣子，我這就讓兵士們到此為止。」
這個村子剛剛「逃」過一劫，另外的斥候就來報告。說前面有兩個地方，一個是「二百來號人在山洞裡持械自保，不肯納力夫，只給了一點雞鴨」，另一個則是個山村，確信有郝散手下的幹將於其中躲藏，他們擔心那賊將有勇力和死士，只能先回來報告，詢問問王黃和李惲先去哪。
「我願意去那個山村看看，帶上我的部曲，定然把郝散賊將的首級帶回來，不必二位將軍費心了。」康朱皮這次選擇了主動請纓，因為他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抉擇。
估計結寨自保的那伙人只是普通平民，有李始之跟著他叔父，在剛才那番話後康朱皮也只能姑且相信他們不會再亂來。但真的「通賊」山村就不一樣了，康朱皮隱約聞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氣氛，儘管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但總感覺「老鄉，借你人頭領個軍功」的即視感越來越強。
沒奈何，兩害相權取其輕，康朱皮手頭也就兩百人，又沒法和王黃、李惲現在就翻臉，只能先保一村是一村。
王黃和李惲當然允諾，放任康朱皮去進行所謂的討賊作戰，並約定到時候山洞附近見。
脫離了充滿著收穫歡樂，卻給人帶來精神壓力的并州刺史所部。康朱皮帶著部下急馳趕到山村時，發現村中老人五人，一齊跪在村口的泥水中，手捧著粟米飯、酒水和一隻活雞，遠遠地看到康朱皮就大喊起來：
「賊將就在山腰的那間破茅屋裡，兵爺！將軍！饒過我們村吧！」
康朱皮縱馬來到老人們跟前，翻鞍下馬，讓親衛把老人們扶起來詢問情況：
「不用怕，我是武鄉義兵渠帥康朱皮，不是來要錢要糧的。你們村真有賊將？他有幾個人？」
為首的老人聲音低啞：「只、只、只有一個，兵爺！渠帥，你別不信啊，真的只有一個啊！」
另一個老人膝蓋在地上蹭著，過來抓他衣服罵道：「你老糊塗了，你說只有一個賊，渠帥帶這麼幾百人跑過來，陪你喝風？渠帥說他不要錢也不要糧的，那就是要奴婢，你孫女呢？」
「憑什麼，不是說好你的長孫媳婦麼，正好守寡了！你不是還沒把她嫁給你第二個孫子，快。」為首的老人氣打不出一處來。
「你這個老東西，別出賣我家啊！我跟你拼了！」
「別鬧了！都給我散了，回家去呆著。來五十人跟我進村，其他人在村口留守，提高警惕！」
康朱皮懶得和這些可悲的村中老人再就徵收物資還是活人的問題解釋了，他選擇直接帶人朝半山腰而去。遠遠地康朱皮就看到武鄉城頭與康矛鬥戰不分勝負的那個壯漢，正扛著一柄草叉，坐在茅草屋門口，自顧自地喝酒。
「他是賊，你也是賊耶？」——戚繼光：《練兵實紀》
士兵們拿著刀劍在地上亂戳亂刺，生怕漏了什麼藏東西的地方，把老人吊在樹上逼問，把孩子從陶缸里拽出，把年輕女人從稻草堆里拖走，還用水去洗她們臉上的灰泥，以此來鑑定「貨色如何」。
對於那些稍有遲疑的人，兵士將吏們毫不客氣，橫眉瞪眼，動不動就大罵「你通賊」，然後抄起刀鞘、矛柄就打，對那些婦女的兄弟、丈夫、老父，兵卒們更是毫不客氣，往往先毒打一頓再拖走女眷，或者連他們一併拖走去做苦力。
康朱皮看的真切，不管是漢人是胡人，甚至這個村看上去本來就是漢人居多，但晉軍也是照搶不誤。有的百姓被打的嘴巴一片模糊，嗚嗚地說不出話來。有的人鼻樑不見了，嘴巴大張著吸氣。有的人屁股開花，在地上趴著呻吟。有的人被打的腰都直不起來，被滿臉是血的弟兄扶著，口中還大喊著女兒的名字。
一個兵卒抱著只老母雞走出村口，後面跟著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婆，苦苦哀求著：
「我就剩這隻雞了，我兒子媳婦都死了，兵爺你行行好，你把這雞拿走了，我一個老婆子還怎麼活啊！」
「那就別活了！娘的，留你一條命還說這些廢話！」兵卒聽得心煩，一矛柄把老太婆掃翻在地。老人在地上痛苦地捂著胸口，啜泣著，旁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倒曳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婦女走過，指著老太婆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爬起來啊，老東西，你爬起來我就讓他把雞還你，哈哈哈！」
一個臉發黃浮腫，渾身上下就剩條合襠短褲的中年人被士兵推過李始之的馬前，他盯著馬鞍邊的水袋，突然撲倒在地，對著李始之悲痛地說：
「我的口乾得很啊，求求你，幹活前給我點水吧！做做好事吧，兵爺！」
「混帳，通賊的刁民，還敢偷懶要水？」一旁的王黃臉色不佳，身旁的親兵上前就要打。
「且慢，請喝吧。」康朱皮一催坐騎，橫在王黃親兵和那中年人之間，把自己的水袋扔下，中年人感激地咕嘟咕嘟喝起來。
「賢叔父，王將軍，」李始之終於都忍不住了，大聲喊道：「我們就是這麼平賊的麼，這是在我們的鄉里啊！」
王黃沒有回答，反倒是一直默不作聲的李惲說話了：
「兵士們餓啊。」
沒等李始之回應，李惲又講，這次居然講的很長：
「我懂你在想什麼！但我還是要講！將士們日夜西備羌胡，北御索虜，十六應籍，六十不歸。我和王將軍麾下將士，十有八成與親人整年難見一面，那他們好不容易告假回家的時候，想給家中親人帶些好物，靠什麼？還不是要靠平賊時的良機，你不讓他們去徵收，那你要怎麼安撫他們？靠你的三寸不爛之舌麼，汝舌能變出粟麥？汝舌能變出新衣？汝舌能變出比輪大錢來換絹完租？都像你這般心慈手軟，如何帶的好兵？」
李始之張嘴，和李丹英一樣結巴了半天：「我、我、我」，也沒說出句囫圇話來。
「你還真像李慨，這段話除了語調都像。」
康朱皮看了一眼「慷慨陳詞」的李惲，依舊默然，倒不是他不能駁斥李惲，只是一無力量，二無明確的共同利益點，只能把話語忍在心裡。
王黃笑起來，打著圓場：「好了好了，李少郎也是一片愛民之心，兵士們的確弄得有點不像話了，這個村子是不太像通賊的樣子，我這就讓兵士們到此為止。」
這個村子剛剛「逃」過一劫，另外的斥候就來報告。說前面有兩個地方，一個是「二百來號人在山洞裡持械自保，不肯納力夫，只給了一點雞鴨」，另一個則是個山村，確信有郝散手下的幹將於其中躲藏，他們擔心那賊將有勇力和死士，只能先回來報告，詢問問王黃和李惲先去哪。
「我願意去那個山村看看，帶上我的部曲，定然把郝散賊將的首級帶回來，不必二位將軍費心了。」康朱皮這次選擇了主動請纓，因為他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抉擇。
估計結寨自保的那伙人只是普通平民，有李始之跟著他叔父，在剛才那番話後康朱皮也只能姑且相信他們不會再亂來。但真的「通賊」山村就不一樣了，康朱皮隱約聞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氣氛，儘管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但總感覺「老鄉，借你人頭領個軍功」的即視感越來越強。
沒奈何，兩害相權取其輕，康朱皮手頭也就兩百人，又沒法和王黃、李惲現在就翻臉，只能先保一村是一村。
王黃和李惲當然允諾，放任康朱皮去進行所謂的討賊作戰，並約定到時候山洞附近見。
脫離了充滿著收穫歡樂，卻給人帶來精神壓力的并州刺史所部。康朱皮帶著部下急馳趕到山村時，發現村中老人五人，一齊跪在村口的泥水中，手捧著粟米飯、酒水和一隻活雞，遠遠地看到康朱皮就大喊起來：
「賊將就在山腰的那間破茅屋裡，兵爺！將軍！饒過我們村吧！」
康朱皮縱馬來到老人們跟前，翻鞍下馬，讓親衛把老人們扶起來詢問情況：
「不用怕，我是武鄉義兵渠帥康朱皮，不是來要錢要糧的。你們村真有賊將？他有幾個人？」
為首的老人聲音低啞：「只、只、只有一個，兵爺！渠帥，你別不信啊，真的只有一個啊！」
另一個老人膝蓋在地上蹭著，過來抓他衣服罵道：「你老糊塗了，你說只有一個賊，渠帥帶這麼幾百人跑過來，陪你喝風？渠帥說他不要錢也不要糧的，那就是要奴婢，你孫女呢？」
「憑什麼，不是說好你的長孫媳婦麼，正好守寡了！你不是還沒把她嫁給你第二個孫子，快。」為首的老人氣打不出一處來。
「你這個老東西，別出賣我家啊！我跟你拼了！」
「別鬧了！都給我散了，回家去呆著。來五十人跟我進村，其他人在村口留守，提高警惕！」
康朱皮懶得和這些可悲的村中老人再就徵收物資還是活人的問題解釋了，他選擇直接帶人朝半山腰而去。遠遠地康朱皮就看到武鄉城頭與康矛鬥戰不分勝負的那個壯漢，正扛著一柄草叉，坐在茅草屋門口，自顧自地喝酒。
「他是賊，你也是賊耶？」——戚繼光：《練兵實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