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軍功（下）
王黃不管康朱皮，跨馬過去補充道：
「兒郎們！那幾個沒嫁人的女郎誰也不許動，李督說了，要賣給京兆的大官做奴婢，碰了就賣不出好價了。其他的女人嘛，雖然也要賣，但今天弟兄們隨意，別弄死就行，誰弄死一個，王老兵我扣他半年衣錢！」
話音剛落，官兵們齊聲叫好，接下來溪邊頓時變成人間煉獄。前一批人被殺得如同砍瓜切菜，後一批人眼睜睜望著，憤怒哭號，慘叫哀鳴，聲震四野。官兵們揮舞長刀，人頭滾地，矛戟亂來，直貫脊背。刀矛拔不出來，官兵們便用腳蹬在人背上來拔。老人白髮被血染的通紅，嬰兒被從母親手中奪下，拋到空中，落下穿在長矛上揮舞。面對著父母丈夫兄弟孩子的屍體，一個個女人被官兵們無情地排隊蹂躪著，慘叫聲與歡叫聲荒誕地交織在一起。不一會，溪邊草就染成通紅，小溪變成了紅水，橫七豎八的屍體在溪邊東一堆西一堆，像垃圾般攏在一起。
「康朱皮，你就這麼看著嗎？你是台人形攝影機嗎？你好歹做點什麼啊。」
康朱皮凝視著一切，低聲自語。但他剛想發作，卻發現支祿和匐勒的手下居然還跑去和官兵打聽，問他們能不能也去排隊！
王黃提著褲褶，繫著腰帶走過來，大手一揮，指著那些抱在一起，在刀槍和慘狀下哭泣，絕大部分可能才十三四歲的少女，像是要分自家的麥餅一樣對李始之說：
「李郎，老兵我做主了，送你兩個女郎做婢妾，如果不喜歡還可以給部下，如何？康渠帥就算啦，他肯定不忍要。」
李始之面紅耳赤，低頭不語。
康朱皮閉上眼睛，在心中長嘆一聲，掉轉馬頭就走。
沒走出幾十步，李始之就騎馬跟來，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樣子。康朱皮看著李三郎，乾笑兩聲：「怎麼，李兄你也和我一樣，看不下去了？」
李始之眼珠不住地向右打轉，最後講道：「賢叔父和王督說你有點婦人之仁，我很奇怪，你殺賊、殺城裡作亂的浮萌不是很乾脆利落麼，怎麼這個時候反而……」
你也一樣啊，康朱皮本來想破口大罵，大吼大叫，甚至拔出刀來指指點點，可是他知道這毫無用處，只能忍下了，便搓著手，從牙齒縫裡擠出聲音來：
「李郎，這便是你說的功勞麼？還真是大丈夫當如是呢，真是男兒到死心如鐵呢。」
李始之噎住了，康朱皮無有其他的手段，他現在唯一的武器只有話語，嗓音低沉嘶啞，好似躺在臥榻上奄奄一息：
「這裡不是武鄉牆頭，不殺他們，我們會死嗎！賊都沒有殺他們，我們去殺，我們難道連賊都不如？」
受了刺激的李始之攥緊了拳頭，帶領百騎沖賊陣的豪氣在少年人的身上消散無蹤，他只是低頭言語：「賢叔父說，慈不掌兵，我想他是積年宿將，打過很多年的鮮卑虜，說的話肯定有道理......他說不搶糧食，不搶財寶，不搶美女，誰會跟你打仗啊......他說兵家子都是一輩子兵奴，幹得好是，乾的壞也是，如果不讓他們找機會放縱下，怎麼能指望他們出生入死？」
看這兩人要吵起來的樣子，匐勒趕緊過來，擠到當中勸架：
「你們別吵了，康郎你那時候受傷重不知道，我們跟李郎、王郎他們出去討賊取糧，兒郎們有時候也多拿些錢，睡幾個賊人營里的姑娘，只要不是太過分，我們就睜一眼閉一眼，豪強大戶也是這麼幹的啊！康帥！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們鄉里鄉親的，有分寸的，從來不燒村子。」
仰頭望著清澈的沒有一絲雲彩的藍天，康朱皮又念叨了一番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話：
「我活了這麼些年，早過了指望靠一席話語，就能改變一個人三觀的年齡了。是的，我對你們這些豪強，還有官軍的素質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因為我被你們想不到的好日子給慣壞了，我是不是應該妥協？應該習慣？」
沒錯，李始之至少面對屠殺，還有羞恥心，還會強行辯解，因為他至少還讀了一些書。而在康朱皮這軀殼的記憶中，不僅毫無文化素養的羯人大部分缺乏同理心，對搶劫殺人這種事情沒什麼牴觸心理的事實是板上釘釘，本地許多漢人豪強的年輕子侄，以王夢為代表，素以樸實剛健、不好讀書、輕率勇果而聞名，表現形式就是成日結識各類遊俠出門打獵打劫，美其名曰「做俠客」，只不過沒有學李廿直接投身反叛組織來滿足反社會人格罷了。但是，大家都如此，這就對了麼？
大夥很迷茫的看著渠帥，匐勒試探性地問道：「渠帥，咱們下一步做什麼？」
「然而，道不同，不相為謀。」
康朱皮快速吐槽完最後一句，揚起馬鞭，一勒韁繩，發出指令：「我們即刻回武鄉縣城。」
「啊？」支祿和匐勒不解地對望：「兒郎們忙活一個早上，無所得，怕不是……」
「我們的家眷都已陷入危險之中，你們還不明白麼？只知道眼前這一點毛利，」康朱皮搖頭：
「夏侯刺史需要軍功，怎麼可能只要這麼點人頭？還不回城警告家人別亂跑，在這排隊做什麼？」
「等等！」李始之跑來說：「康郎速回我家塢堡，拿走繳獲的郝散大旗和他的首級，然後直接去郡城大營見左積弩將軍！」
「那李郎呢？」康朱皮抱臂，疑惑地問：「想必那兩件東西，夏侯刺史不會放過吧，我拿走給積弩將軍，你去和刺史談玄麼？」
「便是和夏侯刺史談玄，積弩將軍那邊便拜託康郎了。」
——
「匪賊來，百姓可以躲進山里，可以結寨自保，殺了賊是功，避了賊是福。可是官軍來了呢？黎民百姓不納勞役不交貢賦就是附賊，結寨自保殺官兵更是大罪，要被統統折算成首級耳朵記功，這要百姓怎麼辦？百姓除了罵一句『匪來如梳，兵來如剃』，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往事錄卷十五》
「兒郎們！那幾個沒嫁人的女郎誰也不許動，李督說了，要賣給京兆的大官做奴婢，碰了就賣不出好價了。其他的女人嘛，雖然也要賣，但今天弟兄們隨意，別弄死就行，誰弄死一個，王老兵我扣他半年衣錢！」
話音剛落，官兵們齊聲叫好，接下來溪邊頓時變成人間煉獄。前一批人被殺得如同砍瓜切菜，後一批人眼睜睜望著，憤怒哭號，慘叫哀鳴，聲震四野。官兵們揮舞長刀，人頭滾地，矛戟亂來，直貫脊背。刀矛拔不出來，官兵們便用腳蹬在人背上來拔。老人白髮被血染的通紅，嬰兒被從母親手中奪下，拋到空中，落下穿在長矛上揮舞。面對著父母丈夫兄弟孩子的屍體，一個個女人被官兵們無情地排隊蹂躪著，慘叫聲與歡叫聲荒誕地交織在一起。不一會，溪邊草就染成通紅，小溪變成了紅水，橫七豎八的屍體在溪邊東一堆西一堆，像垃圾般攏在一起。
「康朱皮，你就這麼看著嗎？你是台人形攝影機嗎？你好歹做點什麼啊。」
康朱皮凝視著一切，低聲自語。但他剛想發作，卻發現支祿和匐勒的手下居然還跑去和官兵打聽，問他們能不能也去排隊！
王黃提著褲褶，繫著腰帶走過來，大手一揮，指著那些抱在一起，在刀槍和慘狀下哭泣，絕大部分可能才十三四歲的少女，像是要分自家的麥餅一樣對李始之說：
「李郎，老兵我做主了，送你兩個女郎做婢妾，如果不喜歡還可以給部下，如何？康渠帥就算啦，他肯定不忍要。」
李始之面紅耳赤，低頭不語。
康朱皮閉上眼睛，在心中長嘆一聲，掉轉馬頭就走。
沒走出幾十步，李始之就騎馬跟來，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樣子。康朱皮看著李三郎，乾笑兩聲：「怎麼，李兄你也和我一樣，看不下去了？」
李始之眼珠不住地向右打轉，最後講道：「賢叔父和王督說你有點婦人之仁，我很奇怪，你殺賊、殺城裡作亂的浮萌不是很乾脆利落麼，怎麼這個時候反而……」
你也一樣啊，康朱皮本來想破口大罵，大吼大叫，甚至拔出刀來指指點點，可是他知道這毫無用處，只能忍下了，便搓著手，從牙齒縫裡擠出聲音來：
「李郎，這便是你說的功勞麼？還真是大丈夫當如是呢，真是男兒到死心如鐵呢。」
李始之噎住了，康朱皮無有其他的手段，他現在唯一的武器只有話語，嗓音低沉嘶啞，好似躺在臥榻上奄奄一息：
「這裡不是武鄉牆頭，不殺他們，我們會死嗎！賊都沒有殺他們，我們去殺，我們難道連賊都不如？」
受了刺激的李始之攥緊了拳頭，帶領百騎沖賊陣的豪氣在少年人的身上消散無蹤，他只是低頭言語：「賢叔父說，慈不掌兵，我想他是積年宿將，打過很多年的鮮卑虜，說的話肯定有道理......他說不搶糧食，不搶財寶，不搶美女，誰會跟你打仗啊......他說兵家子都是一輩子兵奴，幹得好是，乾的壞也是，如果不讓他們找機會放縱下，怎麼能指望他們出生入死？」
看這兩人要吵起來的樣子，匐勒趕緊過來，擠到當中勸架：
「你們別吵了，康郎你那時候受傷重不知道，我們跟李郎、王郎他們出去討賊取糧，兒郎們有時候也多拿些錢，睡幾個賊人營里的姑娘，只要不是太過分，我們就睜一眼閉一眼，豪強大戶也是這麼幹的啊！康帥！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們鄉里鄉親的，有分寸的，從來不燒村子。」
仰頭望著清澈的沒有一絲雲彩的藍天，康朱皮又念叨了一番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話：
「我活了這麼些年，早過了指望靠一席話語，就能改變一個人三觀的年齡了。是的，我對你們這些豪強，還有官軍的素質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因為我被你們想不到的好日子給慣壞了，我是不是應該妥協？應該習慣？」
沒錯，李始之至少面對屠殺，還有羞恥心，還會強行辯解，因為他至少還讀了一些書。而在康朱皮這軀殼的記憶中，不僅毫無文化素養的羯人大部分缺乏同理心，對搶劫殺人這種事情沒什麼牴觸心理的事實是板上釘釘，本地許多漢人豪強的年輕子侄，以王夢為代表，素以樸實剛健、不好讀書、輕率勇果而聞名，表現形式就是成日結識各類遊俠出門打獵打劫，美其名曰「做俠客」，只不過沒有學李廿直接投身反叛組織來滿足反社會人格罷了。但是，大家都如此，這就對了麼？
大夥很迷茫的看著渠帥，匐勒試探性地問道：「渠帥，咱們下一步做什麼？」
「然而，道不同，不相為謀。」
康朱皮快速吐槽完最後一句，揚起馬鞭，一勒韁繩，發出指令：「我們即刻回武鄉縣城。」
「啊？」支祿和匐勒不解地對望：「兒郎們忙活一個早上，無所得，怕不是……」
「我們的家眷都已陷入危險之中，你們還不明白麼？只知道眼前這一點毛利，」康朱皮搖頭：
「夏侯刺史需要軍功，怎麼可能只要這麼點人頭？還不回城警告家人別亂跑，在這排隊做什麼？」
「等等！」李始之跑來說：「康郎速回我家塢堡，拿走繳獲的郝散大旗和他的首級，然後直接去郡城大營見左積弩將軍！」
「那李郎呢？」康朱皮抱臂，疑惑地問：「想必那兩件東西，夏侯刺史不會放過吧，我拿走給積弩將軍，你去和刺史談玄麼？」
「便是和夏侯刺史談玄，積弩將軍那邊便拜託康郎了。」
——
「匪賊來，百姓可以躲進山里，可以結寨自保，殺了賊是功，避了賊是福。可是官軍來了呢？黎民百姓不納勞役不交貢賦就是附賊，結寨自保殺官兵更是大罪，要被統統折算成首級耳朵記功，這要百姓怎麼辦？百姓除了罵一句『匪來如梳，兵來如剃』，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往事錄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