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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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卿紅粒爨丹桂,黔首白骨封青苔。貂裘玉食張公子,炰炙熏天戟門裡——錢起:《秋霖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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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時分,康朱皮剛回武鄉縣,就看到城中亂糟糟的,民眾惶恐不安,就知道又禍不單行了,連忙派人去找李政、林唐、方光、楊磊四個縣吏熟人,又四下遣出小帥安撫民眾,打探消息。

  「渠帥猜的沒錯,」最先回來的支祿說:「我去官署問了,朝廷的宿衛禁軍派將領來過了,征走不少糧食、牲畜,還調了一些家屬去修營,李內史和林兵曹負責調度,應該無問題。」

  「那他們亂個什麼?」康朱皮一指那些惶恐不安的民眾,他們正朝康朱皮聚攏過來,七嘴八舌的說著,嘈雜中康朱皮一句都沒聽清。

  「安靜!一個一個說!」康朱皮大喝一聲,讓親衛維持秩序,靠著積威讓百姓們稍微平靜下來。

  「洛陽來的李郎君講,禁軍要設立一個保民營,專門安置咱們這些有功的良善,還發糧食和衣服,有幾十個人就跟去了。」

  「洛陽李郎君?李廿李崇雙?他說的話你們也信,他是朝廷禁軍嗎?他在哪,我要當面去問他!」康朱皮一陣惱火,下意識又去摸馬鞍邊掛的弩機。

  「他說他有印信,但方賊掾就不信,帶著縣卒去問,結果被他們綁在樹上抽了足足一百鞭子,可慘咧。」另一個百姓喊道。

  「李廿不知......不知......從哪弄來三十個家臣賓客,咳咳,還真有個宿衛軍的人帶頭,硬是把方賊掾抽了一頓,然後還滿街抓婦女,幸虧我把我妹藏起來了。」楊磊急火火地跑過來,撐著膝蓋,一邊說話一邊咳。

  「我呸,他不是說有五百死士幾日就到,兩個月就湊了三十個人......」康朱皮把下句「不知道猖狂什麼」咽回肚子裡,現在不是儘自己吐槽欲的時候,得趕緊了解情況:「有誰家的女眷被帶走了,說下名字!」

  「跟渠帥關係最好的那個杜老兵,他的女兒被李廿親自抓走了!」楊磊喊道。

  「什麼!」康朱皮真的是肺都要氣炸了,恨不得現在就把弩箭頂到那個世家公子的腦門心上狠狠打,忍著胸中燃起的憤恨,康朱皮又問:

  「他們人還在城裡麼?」

  「大概三個時辰前出城了。」

  「康矛!帶五個人,給我確定馬跡,他們帶著婦女走不快。支祿、匐勒,幫我記下誰家丟了婦女,我去看看杜老兵怎麼樣。」

  實在忍不住心中的焦慮,畢竟這位季漢老兵教了康朱皮許多實用的行伍知識,很多在殘酷的武鄉攻防戰中發揮了大作用,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救了康朱皮的命,他受苦是康朱皮不太願意看到的。他又一次騎馬來到杜六的破屋,門口還有鄰居在指指點點,小聲說著著「慘啊」之類的話語。

  康朱皮輕推門入內,屋內依舊光線暗淡,只透過那陶壇製成的破窗進來些許日落的餘光,還到處散發著難聞霉味與汗味。

  「老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把……」

  話音未落,康朱皮便借著微光,看到杜六躺在稻草中,發出破風箱一樣刺耳的呼吸聲,一個應該是杜招弟的小影子,伏在老兵身邊嗚嗚哭泣。

  「怎麼了,哪裡傷著了?」康朱皮趕忙過去查看情況,杜招弟抹著眼淚:「胡阿叔,娘被他們拽走了…嗚…嗚…爺爺就和他們打…他們拿棍子打爺爺的肚子,打好多好多下…爺爺不要死啊…」

  「咳…咳…不哭…不哭」

  杜老兵伸著乾枯的手,愛憐地摸著孫女的腦袋:「你胡阿叔,康渠帥,終於,咳,來了,我終於可以放心交代,交代事情了。」

  「瘍醫!你們在這愣了幾個時辰嗎,去喊瘍醫啊!」康朱皮扭過頭,對門外的眾人吼道。

  「別喊了,方賊掾替我喊過醫戶了,」杜老兵每一次呼吸都極其痛苦,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微弱,但還強撐著要和康朱皮交代事情:「打壞了,打壞了,不中用了,今天是熬不過去了。康渠帥,你、你還記得我提過家信的事情嗎?」

  「記得!那些醫生不管用,我再找人給老先生喊好醫生!」康朱皮眼眶赤紅,看著老兵的生命,和今天看到的那些性命一樣,無情地流逝著,自己卻又無能為力,這種難受至極的滋味集中衝擊康朱皮的內心,簡直要他發狂了。

  「當將軍不能急…康渠帥…求你…幫我把兒媳婦帶回來…我的大兒……叫釀,雁門當兵,小兒叫……胙,是醫生,臉上有麻子……家信在……破了角的罈子里…還有葛公的祭肉…」老兵的削瘦的指頭拉住康朱皮的手腕:「切記,切記。」

  「我一定把他們帶回來見您,老先生,您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我還沒好好感謝您教我的學問呢!」

  「你少誆老兵…我…我從軍好些年,死人見得多啦,知道自己不行了。」

  杜六的說話聲和手指愈發無力,還強撐著說話:「本來三十年前,大漢沒了…我…我就該和大將軍一起死的,可是我擔心家裡兩個兒子,我活下來,當了逃兵,這一逃就多活了三十年…該走了…回家了…回家了…」

  康朱皮不再說話,不再發怒,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握住老人的手。

  昏暗的屋內,已經完全看不清老兵杜六的面龐與表情,康朱皮只聽見杜老兵絮叨著一串完全陌生,普通至極的名字,殘破蒼老的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激動與喜悅:「你們…還是當年那模樣…只是…我老了…」

  「咳咳咳咳咳……我看到了,是大旗,我們的大旗啊!」康朱皮感到杜老兵的手突然有了一絲氣力,他的嗓音在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興奮:

  「克復中原……」

  話音戛然而止,杜老兵的手無力地墜落下去,再也沒有了動靜。

  康朱皮要來了一支蠟燭,點燃放好,這屋裡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點過蠟燭了。借著微微的燭火,康朱皮看清了杜老兵的遺容,他最後的表情是喜悅?遺憾?不舍?還是解脫?康朱皮很難說明白,只是伸出手,合上杜六的雙眼。

  一旁的稻草上放著那雙草鞋,嶄新的,依舊是一點泥巴與污漬都沒有。看著杜老兵那雙粗糙乾瘦,老繭與厚皮怕不是有小指蓋厚的光腳板,康朱皮沒有言語,只是取來草鞋,認真仔細地給杜六冰冷的腳穿上。

  屋角的破陶罐里放著三封家信,一封是長子杜釀寄回來的,另外兩份是杜六和二兒媳寫給杜胙的。信折的整整齊齊,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很工整,沒有一處塗改和錯誤。康朱皮取出懷中的書囊,把杜老兵的信重新疊好,和自己視若珍寶的筆記放在一起。

  兩行眼淚奪眶而出,流過唇邊,帶著淡淡的咸苦。康朱皮抽出百鍊清剛,割去一縷頭髮,輕輕撒下。

  康朱皮的親衛則用草蓆裹了杜六的屍骸,按照渠帥的指示,要將其燒化了放進骨瓮里,帶到益州去下葬。這不是胡俗,因為康朱皮聽杜六說,那些連馬革都置辦不了,又不願埋骨異鄉的老兵,死後就要「火葬家焉」。

  康朱皮背著杜六唯一的孫女離開了宅屋,小女孩哭著要爺爺、爸爸、媽媽,問胡阿叔能不能把爺爺救活,能不能把媽媽帶回家。

  「別哭了,我這就去救你娘。」康朱皮柔聲安撫著杜招弟:

  「杜阿翁回家了,去見他的好朋友,他的夥伴了,他們已經三十年沒見了,讓你阿翁好好的跟他的夥伴們敘舊吧。不哭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那裡會有很多小夥伴陪你玩,你給胡阿叔好好活著,我答應帶你還有你的爹娘......還有杜老先生回家。」

  小程虎湊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康朱皮背上哭哭啼啼的杜招弟,眼珠轉了一會,從掌心裡變出一小塊飴糖,遞出去,昂首挺胸地說:

  「阿姊不哭,給你甜塊塊吃,我阿叔說過,吃了甜塊塊就能不哭了。」

  杜招弟在康朱皮鼓勵的注視下接過飴糖,含進嘴裡,享受甜味帶來的慰藉。過了一會,又癟嘴,可憐巴巴地望著康朱皮:

  「胡阿叔,他們為什麼要打我爺爺,為什麼世上有那麼多壞人,是不是已經沒有好人了?」

  「對,我阿叔經常說外面到處是壞人!不能亂跑!」程虎喊道。

  康朱皮擠出一個微笑,把兩個孩子抱上馬:「兩個小傻子,這世道上肯定是好人多,壞人少,沒錯的。」

  回李家堡後,康朱皮把三個孩子託付給米薇照看,又徑直取了郝散的金駝大旗,只言是三郎君李始之的意思,堡中部曲與康朱皮也比較熟稔了,也就沒細管。

  帶好大旗與郝散的首級,康朱皮帶領親衛隊點齊火把,蜿蜒如一條火蛇,在夜色中朝郡城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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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下大人公、阿奴並得安樂,不用遠憂。聞年屆寒苦,更望夫君好將息,勤為加餐,莫憂妾在此……」——《杜氏家書》載《往事錄·附錄》

  作者的話:感謝蘇拉巨巨的推薦!還有親王殿,想到今年過年,我一個人在臥室里隔離,就是讀完了《長安十二時辰》,然後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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