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禁軍
「元戎禁營，玄幕綠徽，溪子巨黍，異絭同歸，炮石雷駭，激矢蟲虻飛，以先啟行，耀我皇威」——潘岳：《閒居賦》
——
惡少李廿不知道從哪弄得許多馬，僅僅幾個時辰的功夫就帶著擄走的婦女不見了蹤影。擔心夏侯駿的部下繼續在上黨郡到處害民，也預估李廿有可能會把擄走的女子分潤給禁軍一部分，康朱皮不得不一路快馬加鞭，僅兩日就抵達了郡城附近。很快這一行人就被左積弩將軍派出的騎兵攔下，統兵司馬問明情況後，便帶著康朱皮前往宿衛軍大營。
康朱皮在李家堡養傷的時候，曾經花時間簡單了解了些許關於夏侯駿、李儉這幾個統兵將領的情況。首先，前來上黨平亂的禁軍，也就是被稱為宿衛軍的這支部隊，以左衛軍積弩營的射弩士為主，又編入五校尉、等其他一些步騎部隊，共計六千人，由官職四品的左積弩將軍李儉負責統帥。
李儉，字仲約，上黨銅鞮人，當下真正的世家高門，僅李儉現在的官職品級就超過了那個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李廿他爹李陽大俠所達到的巔峰幽州刺史。明面上的權力則更甚百倍，畢竟李儉是御林軍將領，李陽只是個無兵權的刺史。
更不用提李儉他爹李憙了，在這個拼爹成風的時代，稍微了解一下幾件事跡就知道他的能量曾經到底有多大了。
李憙做過司馬師的心腹，跟隨討伐過淮南三叛；晉武帝司馬炎，那個康朱皮記憶中老三國里唯一披髮的漢人，在他取代曹魏的「禪讓」大典上，李憙就負責捧「禪讓策書」；現任皇帝司馬衷還是太子的時候，李憙就是太傅，也便是太子的「恩師」，還主管太子諸官事務，可以說是司馬家三代鐵桿老臣。
特別李憙還知兵事，在涼州御邊時深入敵境，討伐叛羌大勝。世人都將他比作跟隨陳湯斬殺匈奴郅支單于的甘延壽，破莎車平西羌僅亞於趙充國的馮奉世這二位漢代名將。
因此康朱皮雖然後世記憶中並無李憙，但一想到他能被給予高評價，獲得皇帝信任，應該也是能記上歷史的人物，不容小視。他的兒子繼承了多豐厚的政治遺產，完全是康朱皮現在無法估計的。
康朱皮並不想在當下自己手上沒幾張牌的困難時候，就跑去和這些能量大破天，在歷史上卻風評差的不行的世家打交道。想想和李慨討價還價那次，康朱皮幾乎都豁出全部身價了。這次康朱皮雖然底牌多了幾張，但比起積弩將軍李儉的底蘊，這些籌碼打出來有多大的效果，康朱皮自己心裡並沒有什麼底。
只不過為了儘快停止上黨的亂局，少死一些無辜的百姓，特別是救回那些被李廿拐走的人，康朱皮只能再次押上全部的賭注。
「上黨老鄉們對李憙評價頗高，希望不要是流於表面或者局限於上層社會吧。」
如此想著，康朱皮接近了晉軍大營。營外有許多自帶營帳鋪蓋的小商販，正向宿衛軍兜售各類土產、蔬菜、日用品，一點也不害怕，禁軍則安排了幾個小軍官來採購，雙方討價還價十分熱鬧，但小商販一律不得靠近環繞大營的三道深溝高壘，這些表現讓康朱皮稍稍心安。
只見大營里大小旗幟招展，營帳分布森嚴有序，無有一處雜亂，鹿角、蒺藜、攔馬樁一應俱全，箭樓林立；要害地段堆了黃沙、水缸等防火之物；康朱皮還望見凡是稍微平坦點的高處，都砍盡樹木以利視野，都安置了至少在十石力以上的大黃連弩，有幾具連弩明顯大出不止一號，霸占了最好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李始之吹牛時提到的，馬隆討伐禿髮樹機能前從洛陽武庫中拿走的「神弩砲」或者「四十石異絭連弩」。
往來游弋的騎士俱身著精光閃耀的筒袖硬鎧，頭戴鐵兜鍪，盔頂有銀白與尾藍色的鶡羽迎風飄揚，手擎金銀絲纏柄的長戟長矛，腰掛牛角勁弓、名貴木做鞘的寶劍好刀，座下西域戰馬均為六尺以上的雄健神駿，匹匹都配皮當胸與鐵馬胄以保護要害，馬鞍皆繡金描銀，鋪於虎豹皮之上。人俱魁梧，高七尺以上，面色紅潤，儀表堂堂，氣宇軒昂，神采煥然。
康朱皮的親衛們嘖嘖稱奇，發出羨慕的由衷讚嘆，有些沒去過洛陽的胡人更是好不容易見一回世面，旁若無人地用羯語大呼小叫著，有的還摸著自己身上的平凡裝備而自卑。
盔甲與兵刃上毫無裝飾的康朱皮時不時地低聲訓斥幾句，然後擺出一副毫不為之所動的樣子繼續前行，才讓隊伍里私聊的聲音小了一些。
左右兩側空地上各有步兵二百人在訓練陣型，這倒是著實吸引了康朱皮的注意力，邊騎邊觀摩起來。
只見每兩百人分成四支五十人隊，每隊各距幾十米立定。聽一聲鼓響，各隊主官舉手中長戟，戟上有小旗，喝道：
「陣！」
手持大戟、長楯與刀盾者立刻居前，將大楯連成嚴密的盾牆，長戟架於盾上，放平如刺蝟之毛，群狼之牙。
又一聲鼓響，各隊主官再喝道：
「進弩！」
前排頓時一齊向左右延伸，空開一米半的空隙，弩手俱從空隙中一齊湧出，於陣前排成條密集的直線，端平手中未裝箭掛弦的強弩，扣動懸刀，演練射弩箭。
第三聲鼓響，弩手一齊退回陣中，前鋒恢復如故。
第四聲鼓響，見得有力士搖動校場邊大旗，鼓手又連槌三聲，隊官將戟連舉，高呼：
「前隊投足，後隊塞孔，進！」
前面兩隊晉軍原地踏步不動，後面兩隊晉兵整齊大踏步前進，斜插入前面兩隊晉軍的右側空隙，現在二百兵形成一個嚴密的整體，隊與隊間再無半點間隔，全體將士皆呼喝三聲：
「殺，殺，殺！」
喊罷，一齊放平長戟，握緊盾牌，弩手皆抽長刀在手，刀盾護住側翼。晉兵皆邁大步而前，陣容嚴整如林，皮靴踏地，甲葉相摩，鼓聲連綿不絕而響，合奏如林間疾風。
康朱皮回頭，看到僅這四百禁軍操練的氣勢居然就嚇到了不少打了一月苦戰的自家親衛老兵，不少人已面露畏懼之情。
以前康朱皮水論壇的時候，曾經在一個偏門角落，看到大家在討論五胡亂華時晉朝精銳的戰鬥力問題。有人說被劉淵、石勒他們摧枯拉朽消滅掉的西晉宿衛軍是一堆垃圾，幾十萬大軍被幾萬胡騎隨意蹂躪。也有人說晉朝精兵並不弱，在八王之亂時期曾經大殺四方，保留了一股子「漢以強亡」的勢頭，還多次「擊敗」五胡。最後這個問題一如既往，引出「是否內亞遊牧天生武德、中原農民天生費拉」之類的段子，生生拖入無止境的互罵深淵。
當時康朱皮也沒仔細管，見沒什麼營養，就滑鼠點擊右上角略過了，沒想到今天就見到了真正的晉朝禁軍。
平心而論，康朱皮看慣了後世的大小閱兵，並沒有什麼驚訝的，若單論走隊列，西晉禁軍的隊形也沒有說刀削斧劈般整齊。後世的大學生軍訓可能用幾個星期時間訓練，在淘汰一大批「飛虎隊」後能在隊列上走的更好，但根本不具備現在禁軍步兵的陣型、兵種變換技術，也缺乏應對突發情況時令行禁止、進退自如的紀律性，更沒有那股從晉軍兵卒身上流溢出的那股殺氣與精氣神。
而康朱皮手下那些以部族為基本單位的羯胡兵，以及新收的漢人流民兵，剛開始的時候，紀律性就別提有多差了，隊形散漫，左右不分，遲到早退，爭功打架，大毛病沒有，小毛病一堆。
儘管靠康朱皮豁出命來身先士卒、同甘共苦起帶頭作用，加上保家衛鄉這種必須硬著頭皮作戰的背景，連月苦戰又殘酷淘汰了一批人，輔以堅持推行了數月的共餐排隊制度，現在的情況已經大有改善，但和眼前的禁軍相比還是有很大差距。
康朱皮尋思，也不知道歷史上的石勒那傢伙有多大的本事，怎麼把一群如此難管難帶的羯胡練成一支能夠擊敗西晉宿衛軍的精銳，還是我哪裡的記憶出了偏差？
靠近大帳，軍司馬帶其他義軍去暫歇，只讓康朱皮一人去面見李儉。康朱皮下馬交了兵刃，邁步朝正位於營地中心，往來護衛戒備森嚴的大帳走去。
恰逢此刻，禁軍中鼓吹手似乎正在不遠處演奏曲目，三十餘身高力壯，容貌俊美的禁軍和著鼓點與羌笛，一起高唱，聲音雄渾浩蕩：
「惟聖皇，德巍巍，光四海。禮樂猶形影，文武為表里，乃作巴俞。肆舞士，劍弩齊列，戈矛為之始。進退疾鷹鷂，龍戰而豹起……」
康朱皮不知道這是晉朝《宣武舞歌》的《惟聖皇篇》，雖然只聽聲音，就能感到禁軍士卒那股豪氣萬丈的氣勢。但現在康朱皮總覺得這首歌無比刺耳。
「惟聖皇，德巍巍，光四海？司馬家光照四海之德，卻不能庇佑區區一個老兵和一個獵戶。」康朱皮心中嗤笑，直入帳中。
一個中年人正襟危坐於矮足大床之上，儀表堂堂，髯長一尺，頭戴平巾幘，身著雪白色的緊袖褲褶服，腰佩玉具長劍。六個戴及笄高帽或尖頂渾脫胡帽，披細魚鱗鐵甲的精壯胡漢武士侍立左右，手按刀柄，目不斜視。那中年人自不必說，就是李儉了。
李儉面前的九子格食盤放滿水果甜食，又擺著《孫子》、《吳子》、《六韜》之類的兵書，掃一眼就能發現捲軸有磨損，應該讀過不少遍。
康朱皮與左積弩將軍見禮，李儉即刻命令侍從取來一把胡床，讓康朱皮坐。
再次感謝後，穿著合襠褲的康朱皮一屁股坐在低矮的胡床上，就看到對面那個胡人侍衛面露不屑與鄙夷。康朱皮估計又是在嘲諷自己公開場合穿胡褲，垂足踞坐，讓膝蓋朝上，腳底朝下的「不雅」行為。
這年頭自己遇到的漢人豪強，像李始之和王夢反而不排斥所謂胡俗，李始之下棋的時候不是盤腿就是伸腿歪坐，大酒糟鼻王夢則很喜歡坐胡床，穿褲褶，吃牛乳奶酪。倒是一些漢人高門蓄養的胡奴，儘管按照主人的要求，穿的還是渾脫帽之類的胡服，卻喜歡事事計較，動不動就嘲諷其他胡人的胡俗。
接著，又有人給康朱皮搬來几案，上面擺了精美的黑漆九子格食盤，裡面放了李、梨、棗、山桃、蜜餞、胡桃、飴糖、胡麻餅，還有一串葡萄，又給康朱皮倒了杯酪漿。
李儉笑呵呵，請「立下大功」的康朱皮邊吃邊聊，下一句便問起康朱皮家庭情況，從康朱皮的生辰、父母、兄弟姐妹到現在的住所關係，一件也不放過。
康朱皮倒不是侷促的性子，如果有花生瓜子之類的物事，他能邊吃邊聊一天。但他現在心中有事，又一開始就被抓住話頭，直接打斷李儉換話題又不禮貌，感到實在有點放不開手腳。
一邊聊著，面前的乾鮮果品是一點都未動，只是渴了就喝幾口酪漿，牛乳的味道十分醇厚，讓康朱皮的內心稍微平靜了些許，連食慾都稍稍恢復了。
這李儉又把話題轉到康朱皮是如何擊斬郝散的，康朱皮有求於人，便懶得學李始之添油加醋，也沒藏掖，只是簡明扼要地將召集義軍、武鄉攻防戰到奇襲火攻郝散大營的過程說了一番。
李儉只是聽著，時不時點頭，維持著自然微笑的表情，也不出言讚許也不批評。
感到不能再閒聊的康朱皮抓住講作戰經過的這個機會，趕緊拋出了自己的請求：上黨賊亂雖定，但郡縣殘破，社會秩序仍有待恢復，而積弩將軍李儉是上黨人，深得父老之心，所率大晉禁軍又紀律嚴明，絕不會擾民滋事，可以最快程度穩定當前局面。
飲了一口酸棗麨汁，李儉仍然笑意不改，語氣卻變得疑惑起來：
「康郎，你的意見雖不錯，可與當下之事不太貼切吧？我可聽說夏侯刺史正在討賊，前幾日還斬首百餘級；討虜護軍李茂曾也正和平陽賈氏義軍一道阻擊郝度元，而本將正在領禁軍掃盡賊患，穩定地方，怎麼能說上黨賊亂已定呢？」
康朱皮睜大眼睛：「回積弩將軍，郝散已死，賊眾潰散了一月有餘，他的賊旗和首級我也帶來了，足以證明上黨賊勢已弭，現在的要務在下認為是安撫民心啊！」
李儉還在笑，慈眉善目，言語和緩：「康郎果然是少年心性，此事急不得，郝度元不是還未死麼，你怎麼這麼急著要證明賊亂已平？難道你認為，我等在此處討賊，是貪了你的功勞，讓你受了委屈麼？」
「誒？」
康朱皮剛準備否認，李儉抬手，笑而不語，那表情就是「你康朱皮那點小心思我全部明白，就別裝了」，接著慢條斯理地講著：
「你可知道，本將來之前，朝廷有人說閒話，講什麼『上黨雜胡剛反，就重賞雜胡討賊之功，實在不妥』，隱隱還含著指斥中宮的意思。你說，是你的委屈大，還是本朝中宮的顏面大？」
——
「帝（司馬昭）為晉王，委任使典兵事。及蜀破後，令（陳）勰受諸葛亮圍陣用兵倚伏之法，又甲乙校標幟之制，勰悉暗練之」——《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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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少李廿不知道從哪弄得許多馬，僅僅幾個時辰的功夫就帶著擄走的婦女不見了蹤影。擔心夏侯駿的部下繼續在上黨郡到處害民，也預估李廿有可能會把擄走的女子分潤給禁軍一部分，康朱皮不得不一路快馬加鞭，僅兩日就抵達了郡城附近。很快這一行人就被左積弩將軍派出的騎兵攔下，統兵司馬問明情況後，便帶著康朱皮前往宿衛軍大營。
康朱皮在李家堡養傷的時候，曾經花時間簡單了解了些許關於夏侯駿、李儉這幾個統兵將領的情況。首先，前來上黨平亂的禁軍，也就是被稱為宿衛軍的這支部隊，以左衛軍積弩營的射弩士為主，又編入五校尉、等其他一些步騎部隊，共計六千人，由官職四品的左積弩將軍李儉負責統帥。
李儉，字仲約，上黨銅鞮人，當下真正的世家高門，僅李儉現在的官職品級就超過了那個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李廿他爹李陽大俠所達到的巔峰幽州刺史。明面上的權力則更甚百倍，畢竟李儉是御林軍將領，李陽只是個無兵權的刺史。
更不用提李儉他爹李憙了，在這個拼爹成風的時代，稍微了解一下幾件事跡就知道他的能量曾經到底有多大了。
李憙做過司馬師的心腹，跟隨討伐過淮南三叛；晉武帝司馬炎，那個康朱皮記憶中老三國里唯一披髮的漢人，在他取代曹魏的「禪讓」大典上，李憙就負責捧「禪讓策書」；現任皇帝司馬衷還是太子的時候，李憙就是太傅，也便是太子的「恩師」，還主管太子諸官事務，可以說是司馬家三代鐵桿老臣。
特別李憙還知兵事，在涼州御邊時深入敵境，討伐叛羌大勝。世人都將他比作跟隨陳湯斬殺匈奴郅支單于的甘延壽，破莎車平西羌僅亞於趙充國的馮奉世這二位漢代名將。
因此康朱皮雖然後世記憶中並無李憙，但一想到他能被給予高評價，獲得皇帝信任，應該也是能記上歷史的人物，不容小視。他的兒子繼承了多豐厚的政治遺產，完全是康朱皮現在無法估計的。
康朱皮並不想在當下自己手上沒幾張牌的困難時候，就跑去和這些能量大破天，在歷史上卻風評差的不行的世家打交道。想想和李慨討價還價那次，康朱皮幾乎都豁出全部身價了。這次康朱皮雖然底牌多了幾張，但比起積弩將軍李儉的底蘊，這些籌碼打出來有多大的效果，康朱皮自己心裡並沒有什麼底。
只不過為了儘快停止上黨的亂局，少死一些無辜的百姓，特別是救回那些被李廿拐走的人，康朱皮只能再次押上全部的賭注。
「上黨老鄉們對李憙評價頗高，希望不要是流於表面或者局限於上層社會吧。」
如此想著，康朱皮接近了晉軍大營。營外有許多自帶營帳鋪蓋的小商販，正向宿衛軍兜售各類土產、蔬菜、日用品，一點也不害怕，禁軍則安排了幾個小軍官來採購，雙方討價還價十分熱鬧，但小商販一律不得靠近環繞大營的三道深溝高壘，這些表現讓康朱皮稍稍心安。
只見大營里大小旗幟招展，營帳分布森嚴有序，無有一處雜亂，鹿角、蒺藜、攔馬樁一應俱全，箭樓林立；要害地段堆了黃沙、水缸等防火之物；康朱皮還望見凡是稍微平坦點的高處，都砍盡樹木以利視野，都安置了至少在十石力以上的大黃連弩，有幾具連弩明顯大出不止一號，霸占了最好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李始之吹牛時提到的，馬隆討伐禿髮樹機能前從洛陽武庫中拿走的「神弩砲」或者「四十石異絭連弩」。
往來游弋的騎士俱身著精光閃耀的筒袖硬鎧，頭戴鐵兜鍪，盔頂有銀白與尾藍色的鶡羽迎風飄揚，手擎金銀絲纏柄的長戟長矛，腰掛牛角勁弓、名貴木做鞘的寶劍好刀，座下西域戰馬均為六尺以上的雄健神駿，匹匹都配皮當胸與鐵馬胄以保護要害，馬鞍皆繡金描銀，鋪於虎豹皮之上。人俱魁梧，高七尺以上，面色紅潤，儀表堂堂，氣宇軒昂，神采煥然。
康朱皮的親衛們嘖嘖稱奇，發出羨慕的由衷讚嘆，有些沒去過洛陽的胡人更是好不容易見一回世面，旁若無人地用羯語大呼小叫著，有的還摸著自己身上的平凡裝備而自卑。
盔甲與兵刃上毫無裝飾的康朱皮時不時地低聲訓斥幾句，然後擺出一副毫不為之所動的樣子繼續前行，才讓隊伍里私聊的聲音小了一些。
左右兩側空地上各有步兵二百人在訓練陣型，這倒是著實吸引了康朱皮的注意力，邊騎邊觀摩起來。
只見每兩百人分成四支五十人隊，每隊各距幾十米立定。聽一聲鼓響，各隊主官舉手中長戟，戟上有小旗，喝道：
「陣！」
手持大戟、長楯與刀盾者立刻居前，將大楯連成嚴密的盾牆，長戟架於盾上，放平如刺蝟之毛，群狼之牙。
又一聲鼓響，各隊主官再喝道：
「進弩！」
前排頓時一齊向左右延伸，空開一米半的空隙，弩手俱從空隙中一齊湧出，於陣前排成條密集的直線，端平手中未裝箭掛弦的強弩，扣動懸刀，演練射弩箭。
第三聲鼓響，弩手一齊退回陣中，前鋒恢復如故。
第四聲鼓響，見得有力士搖動校場邊大旗，鼓手又連槌三聲，隊官將戟連舉，高呼：
「前隊投足，後隊塞孔，進！」
前面兩隊晉軍原地踏步不動，後面兩隊晉兵整齊大踏步前進，斜插入前面兩隊晉軍的右側空隙，現在二百兵形成一個嚴密的整體，隊與隊間再無半點間隔，全體將士皆呼喝三聲：
「殺，殺，殺！」
喊罷，一齊放平長戟，握緊盾牌，弩手皆抽長刀在手，刀盾護住側翼。晉兵皆邁大步而前，陣容嚴整如林，皮靴踏地，甲葉相摩，鼓聲連綿不絕而響，合奏如林間疾風。
康朱皮回頭，看到僅這四百禁軍操練的氣勢居然就嚇到了不少打了一月苦戰的自家親衛老兵，不少人已面露畏懼之情。
以前康朱皮水論壇的時候，曾經在一個偏門角落，看到大家在討論五胡亂華時晉朝精銳的戰鬥力問題。有人說被劉淵、石勒他們摧枯拉朽消滅掉的西晉宿衛軍是一堆垃圾，幾十萬大軍被幾萬胡騎隨意蹂躪。也有人說晉朝精兵並不弱，在八王之亂時期曾經大殺四方，保留了一股子「漢以強亡」的勢頭，還多次「擊敗」五胡。最後這個問題一如既往，引出「是否內亞遊牧天生武德、中原農民天生費拉」之類的段子，生生拖入無止境的互罵深淵。
當時康朱皮也沒仔細管，見沒什麼營養，就滑鼠點擊右上角略過了，沒想到今天就見到了真正的晉朝禁軍。
平心而論，康朱皮看慣了後世的大小閱兵，並沒有什麼驚訝的，若單論走隊列，西晉禁軍的隊形也沒有說刀削斧劈般整齊。後世的大學生軍訓可能用幾個星期時間訓練，在淘汰一大批「飛虎隊」後能在隊列上走的更好，但根本不具備現在禁軍步兵的陣型、兵種變換技術，也缺乏應對突發情況時令行禁止、進退自如的紀律性，更沒有那股從晉軍兵卒身上流溢出的那股殺氣與精氣神。
而康朱皮手下那些以部族為基本單位的羯胡兵，以及新收的漢人流民兵，剛開始的時候，紀律性就別提有多差了，隊形散漫，左右不分，遲到早退，爭功打架，大毛病沒有，小毛病一堆。
儘管靠康朱皮豁出命來身先士卒、同甘共苦起帶頭作用，加上保家衛鄉這種必須硬著頭皮作戰的背景，連月苦戰又殘酷淘汰了一批人，輔以堅持推行了數月的共餐排隊制度，現在的情況已經大有改善，但和眼前的禁軍相比還是有很大差距。
康朱皮尋思，也不知道歷史上的石勒那傢伙有多大的本事，怎麼把一群如此難管難帶的羯胡練成一支能夠擊敗西晉宿衛軍的精銳，還是我哪裡的記憶出了偏差？
靠近大帳，軍司馬帶其他義軍去暫歇，只讓康朱皮一人去面見李儉。康朱皮下馬交了兵刃，邁步朝正位於營地中心，往來護衛戒備森嚴的大帳走去。
恰逢此刻，禁軍中鼓吹手似乎正在不遠處演奏曲目，三十餘身高力壯，容貌俊美的禁軍和著鼓點與羌笛，一起高唱，聲音雄渾浩蕩：
「惟聖皇，德巍巍，光四海。禮樂猶形影，文武為表里，乃作巴俞。肆舞士，劍弩齊列，戈矛為之始。進退疾鷹鷂，龍戰而豹起……」
康朱皮不知道這是晉朝《宣武舞歌》的《惟聖皇篇》，雖然只聽聲音，就能感到禁軍士卒那股豪氣萬丈的氣勢。但現在康朱皮總覺得這首歌無比刺耳。
「惟聖皇，德巍巍，光四海？司馬家光照四海之德，卻不能庇佑區區一個老兵和一個獵戶。」康朱皮心中嗤笑，直入帳中。
一個中年人正襟危坐於矮足大床之上，儀表堂堂，髯長一尺，頭戴平巾幘，身著雪白色的緊袖褲褶服，腰佩玉具長劍。六個戴及笄高帽或尖頂渾脫胡帽，披細魚鱗鐵甲的精壯胡漢武士侍立左右，手按刀柄，目不斜視。那中年人自不必說，就是李儉了。
李儉面前的九子格食盤放滿水果甜食，又擺著《孫子》、《吳子》、《六韜》之類的兵書，掃一眼就能發現捲軸有磨損，應該讀過不少遍。
康朱皮與左積弩將軍見禮，李儉即刻命令侍從取來一把胡床，讓康朱皮坐。
再次感謝後，穿著合襠褲的康朱皮一屁股坐在低矮的胡床上，就看到對面那個胡人侍衛面露不屑與鄙夷。康朱皮估計又是在嘲諷自己公開場合穿胡褲，垂足踞坐，讓膝蓋朝上，腳底朝下的「不雅」行為。
這年頭自己遇到的漢人豪強，像李始之和王夢反而不排斥所謂胡俗，李始之下棋的時候不是盤腿就是伸腿歪坐，大酒糟鼻王夢則很喜歡坐胡床，穿褲褶，吃牛乳奶酪。倒是一些漢人高門蓄養的胡奴，儘管按照主人的要求，穿的還是渾脫帽之類的胡服，卻喜歡事事計較，動不動就嘲諷其他胡人的胡俗。
接著，又有人給康朱皮搬來几案，上面擺了精美的黑漆九子格食盤，裡面放了李、梨、棗、山桃、蜜餞、胡桃、飴糖、胡麻餅，還有一串葡萄，又給康朱皮倒了杯酪漿。
李儉笑呵呵，請「立下大功」的康朱皮邊吃邊聊，下一句便問起康朱皮家庭情況，從康朱皮的生辰、父母、兄弟姐妹到現在的住所關係，一件也不放過。
康朱皮倒不是侷促的性子，如果有花生瓜子之類的物事，他能邊吃邊聊一天。但他現在心中有事，又一開始就被抓住話頭，直接打斷李儉換話題又不禮貌，感到實在有點放不開手腳。
一邊聊著，面前的乾鮮果品是一點都未動，只是渴了就喝幾口酪漿，牛乳的味道十分醇厚，讓康朱皮的內心稍微平靜了些許，連食慾都稍稍恢復了。
這李儉又把話題轉到康朱皮是如何擊斬郝散的，康朱皮有求於人，便懶得學李始之添油加醋，也沒藏掖，只是簡明扼要地將召集義軍、武鄉攻防戰到奇襲火攻郝散大營的過程說了一番。
李儉只是聽著，時不時點頭，維持著自然微笑的表情，也不出言讚許也不批評。
感到不能再閒聊的康朱皮抓住講作戰經過的這個機會，趕緊拋出了自己的請求：上黨賊亂雖定，但郡縣殘破，社會秩序仍有待恢復，而積弩將軍李儉是上黨人，深得父老之心，所率大晉禁軍又紀律嚴明，絕不會擾民滋事，可以最快程度穩定當前局面。
飲了一口酸棗麨汁，李儉仍然笑意不改，語氣卻變得疑惑起來：
「康郎，你的意見雖不錯，可與當下之事不太貼切吧？我可聽說夏侯刺史正在討賊，前幾日還斬首百餘級；討虜護軍李茂曾也正和平陽賈氏義軍一道阻擊郝度元，而本將正在領禁軍掃盡賊患，穩定地方，怎麼能說上黨賊亂已定呢？」
康朱皮睜大眼睛：「回積弩將軍，郝散已死，賊眾潰散了一月有餘，他的賊旗和首級我也帶來了，足以證明上黨賊勢已弭，現在的要務在下認為是安撫民心啊！」
李儉還在笑，慈眉善目，言語和緩：「康郎果然是少年心性，此事急不得，郝度元不是還未死麼，你怎麼這麼急著要證明賊亂已平？難道你認為，我等在此處討賊，是貪了你的功勞，讓你受了委屈麼？」
「誒？」
康朱皮剛準備否認，李儉抬手，笑而不語，那表情就是「你康朱皮那點小心思我全部明白，就別裝了」，接著慢條斯理地講著：
「你可知道，本將來之前，朝廷有人說閒話，講什麼『上黨雜胡剛反，就重賞雜胡討賊之功，實在不妥』，隱隱還含著指斥中宮的意思。你說，是你的委屈大，還是本朝中宮的顏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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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司馬昭）為晉王，委任使典兵事。及蜀破後，令（陳）勰受諸葛亮圍陣用兵倚伏之法，又甲乙校標幟之制，勰悉暗練之」——《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