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功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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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惵惵黔首,路有銜索之哀。蠢蠢黎民,家隕桓山之泣」——《梁書》

  賈南風這種著名醜八怪有什麼顏面啊?

  在心中吐歪槽的康朱皮當然不知道,這元康四年剛剛過去一半,大晉就經歷了兩次蜀郡山崩、壽春山崩加大地震、兩次上庸地震等多次自然災害,這在天人感應盛行,鬼神迷信濃郁,王公貴族不是奉道就是信巫的西晉,無異於一串晴天霹靂,那些對賈南風不滿的世族高門重臣就藉機鼓動起來。

  有人裝模做樣「復讀」東漢名臣李固諷刺鄧太后聽政的話語,說什麼「地,陰也,法當安靜。今乃越陰之職,專陽之政,故應以震」,翻譯過來就是影射皇后賈南風控制朝政,相當於本應安靜的大地做天的事情,所以才會爆發地震。

  還有人翻來覆去地講天人感應預言學教科書的《京氏易》那幾段內容,講什麼「小人剝廬,厥妖山崩。茲謂陰乘陽,弱勝強」和「陰背陽,則地裂。父子分離,夷羌叛去」。特別是後一句的「陰背陽,則地裂」與「夷羌叛去」,這和今年接二連三的地震,加上幾乎是精準打擊了賈后父母兩族的郝散變亂,實在是太貼切了!不大做文章,都對不起很多人書讀的那麼辛苦。

  而并州刺史夏侯駿是三年前死於非命的汝南王司馬亮的女婿,而賈后在司馬瑋殺司馬亮的事件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縱然汝南王已被「平反」,但說雙方一點芥蒂都沒有是不可能的,夏侯駿有沒有想借著郝散變亂搞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看到康朱皮滿臉的問號,顯然是無法將「平賊保民」這種「俗務小事」,同世家高門與皇親國戚之間複雜的權力鬥爭以及自然災害學聯繫起來,李儉便擺出一副盡在掌握後訓導年輕人的態度來,諄諄教導道:

  「你一介黔首,不懂朝廷政務也是情有可原。我再講一事,夏侯刺史出身第一流的貴戚,本來進,不求名聲,退,不害怕彈劾。為什麼還會如你所說,糾結於一個小小上黨郡賊寇有沒有平息?」

  「在下請積弩將軍不吝賜教。」康朱皮只能又俯身拱手,畢恭畢敬地向李儉「求教」,暗自頭疼:

  合著上黨百姓黔首在你心中壓根不重要是吧?

  「關鍵在於故上黨太守殉國和平陽郡陷落二事。故上黨郭太守,出身太原郭氏,與當朝中宮從舅,衛將軍郭叔武同宗。而平陽郡更是故賈太尉和今中宮的鄉梓!中宮父母故鄉,一個被郝賊攻陷,一個被郝散殺了長吏,這不是羞辱中宮是何?故朝廷有識之士無不義憤填膺,恨不能手殺郝散以雪國恥,我和夏侯刺史星夜趕來,想配合平陽賈氏和我上黨李氏組織的義兵,一舉平賊,不料康郎君少年英雄,討斬郝散,替我等立下如此大功,想必州郡徵辟勢在必行了!可惜國朝有成規,出仕者無十八不行,康郎君我記得你才十七歲,那這份功勞,可惜只能暫且寄下咯。」

  李儉手捋長須,侃侃而談,聽著他那繞來繞去,義正辭嚴但總是哪裡不對勁的話語,康朱皮算是想明白了:

  「說白了我斬郝散還斬錯了,得留給你們斬才行?也是,在你們看來,區區一個武鄉縣,千餘義兵能討殺郝散,把你上黨世族李和平陽賈氏放在何處,雖然據說一開始郭太守戰死後,你的同宗們就縮到大塢壁里不出來,但他們也有功勞對不對?若是我斬殺的郝散,那將千里馳援的夏侯刺史和朝廷禁衛軍放在何處?而且在你李儉看來,我今天還是個來邀功討賞的粗鄙胡人,何德何能,能得這份都能用來攻擊賈南風集團的大功勞?所以你這傢伙才要敲打敲打我,讓我理解這些。那我只有一個字,呸!」

  李儉還在旁敲側擊,舉得例子和進行的分析愈發露骨,甚至提到「有人」跟夏侯刺史「稟報」,說出「雜-胡-賊郝散其實未死,被上-黨-雜-胡斬殺的只是一個替身,或許是郝散的庶弟、義子什麼的也猶未可知」這種康朱皮看來幾近荒誕的天話。

  其中隱含的殺機倒是非常明確——趕緊把你功勞讓了,世家還能賞你點湯喝,否則,哼哼!

  康朱皮擠出滿臉笑意,不斷地點頭稱是,心中不由得感嘆,世家政鬥過於危險,自己這種連辦公室內鬥經驗都沒有,也缺乏基本勢力的穿越者,顯然還不清楚宗室世家高門制定的規則,更別提以此為準則來玩政治遊戲了。

  但世家政鬥還有一個顛撲不破的規則——只講利益,不講其他。百姓死活如果和利益不掛鉤,那麼百姓便不在考慮範疇內。

  郝散的首級和金駝大旗便是李儉的利益所在,而康朱皮也本是過來「交貨」的,只不過雙方的認知出了誤差,導致康朱皮硬是上了一堂政鬥課。

  「那就做符合你們規則的利益交換好了,郝散死不死你們來定好了,我只拿此功換百姓一個平安,以及我自己心安。」

  康朱皮打定主意,當即離凳拜倒,口稱不敢貪功,說了一通自己不過是一介邊郡雜胡,郝散變亂後,見以李儉同族為代表的上黨李氏起兵抗胡,出於欽佩與保衛鄉里的想法才組建了義軍,配合以大晉禁軍為骨幹的官軍進行了平賊戰鬥,並沒有什麼功勞……便將「據稱」是郝散的首級和金駝大旗奉給積弩將軍。

  李儉依舊毫不變色,只是指揮侍衛接下,看都未看那旗幟與首級半眼,接著說道:

  「康郎君明大義,知進退,不簡單哪,若能繼續保持數載,必成國之棟樑,他日成就,或許不下於涼州彭刺史!我也相信,在朝廷王師進剿之下,就算郝賊有百十分身,也將授首於前!康郎君苦戰賊寇,保一方百姓無虞,赤子之心日月可鑑!」

  當即李儉傳令,命禁衛軍諸部與義軍一道,控制上黨全境,嚴禁一切擾民、滋亂的賊事以「防止賊情復燃」。

  好了,達成目標的康朱皮終於感到一絲的輕鬆氣氛,但他沒有忘記另一件事。他馬上舉報,李廿借禁軍名義,帶走了許多義軍家屬要「妥善安置」,卻不知道送到了哪,這讓諸多義軍戰士心有不安,請積弩將軍妥善解決下。

  心情正好的李儉覺得這種小事,無非是李廿這個低等士族的後輩「豪強寒素之氣未去」,想搞點花花腸子,結果鬧出來丟士族的臉。他要奴婢,不會花錢去并州人市買麼?那裡有邊郡兵、鮮卑虜和匈奴胡綁來賣的各色人等,要什麼沒有,實在不行讓賓客、部曲去做也行,親自帶人去捕奴多掉價!

  李儉索性就再賣給康朱皮個面子,他馬上又派親衛去傳令,就說義軍辛苦作戰數月,不必讓其家屬再奔波勞軍,地面很快就能平靜下來,只需各回本家即可。

  再次拜謝後,康朱皮算是長出了一口氣,摘了個葡萄吃,不料李儉轉瞬之間,從和藹變得神情肅穆,語氣從輕鬆一瞬變得沉痛:

  「康郎一心報國,但朝廷中卻還有人進言。要將上黨雜胡全部趕到鮮卑虜或者羌胡那裡去,說什麼讓你們絕遠中國,隔閡山河,就能使大晉免於邊患,益及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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