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功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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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朱皮聞言略微一愣,他外表是胡人,都還對作為整體的胡人打心底感到很疏離,更別提那些奉行華夷之變的朝中大臣了。朝臣們直接提議把胡人趕出去,搞漢人的土地歸漢人,希望以此穩定國家,思路雖然過於簡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緣由。

  積弩將軍哪裡想得到康朱皮的真實身份,看康朱皮滿臉凝重的表情,還以為這上黨小胡也怕被驅逐,趕忙接著說:

  「康郎,勿擾勿擾,朝中當時就有人批駁,說牽一上黨胡,則并州胡皆驚恐,再次生變怎麼辦?就算遷胡成功,結果不就是將成千上萬的雜胡送給鮮卑索虜統御,使其更加壯大嗎?本來并州諸大戶皆用胡人僱工田客,少者幾人十幾人,多者數十上百,雜胡一走,何人種地納糧?這種資敵而疲己之事,不做也罷。」

  康朱皮還在心中吐槽,說那你們好歹把胡人部落離散一點,漢化過程再推進一點啊。

  「最後,聽說還是中宮講的好。於鑠皇晉,配天受命,嘉樂大豫,保佑萬姓,朝廷正欲懷柔四夷,讓自東至西,無不賓服,怎麼能如此小氣,有一批雜胡叛亂,就不管其他人是忠是義,一概清理了事?衛將軍和領軍將軍都提議,既然武鄉義軍知義能戰,新設一羯督,以獎勵你們的報國赤心。」

  「羯督?」

  「上黨郡兵死傷慘重,恢復元氣尚需時日。為上固國家,下安民心,有人便建議朝廷以平亂救民的義兵為主,從速恢復上黨軍務,其中新立一部兵馬,員額五百人,全用羯胡之人,設一羯督統領。皇上聖斷,敕令不日就能到,倒是新任羯督人選未定。」

  李儉似笑非笑,言道:「羯部大張督送來良馬百匹,三百義從以助我軍,另一位部落大人馮莫突則支給夏侯刺史二百勇力兵,康渠帥據說又親斬郝散奪大旗,我雖為上黨土人四十載,卻不知道故鄉居然還有如此多的羯胡義士!康渠帥,你覺得這羯督,誰來做比較好?」

  「進入地方官僚體系,做大晉蓄養的鬥犬,然後在天下大亂時找機會反咬一口」

  康朱皮心說,這難道就是五胡諸酋的起家路線?先不談他一直以來就不準備建設單民族屬性的力量,羯督全用羯人,那我親衛里的漢人怎麼辦?況且,張督、馮莫突這種擁眾上千的羯胡部落大人想要一個純羯胡擔任的職位,康朱皮就算靠李堡主、王塢主這些義軍盟友進行競爭,也沒什麼優勢。聽李儉的意思,怕不是要我康朱皮掛靠積弩將軍的勢力吧?不過,這積弩將軍到底算誰的人,貿然踏入政治鬥爭太危險了。

  「在下組建義軍討賊,本不是為了求朝廷封賞,只為國家無事,家鄉太平,百姓安樂即可。我本是朝廷編戶齊民,平亂後,當為國繼續力耕服役,做一個好農夫。」

  康朱皮索性繼續說空話,試探下李儉的反應。

  「康郎所言甚善!進報國,退還鄉,是真丈夫所為。我不禁想起昔日,禿髮樹機能叛於涼州,先君就向天子建議『發匈奴五部之眾,假元海一將軍之號,鼓行而西,可指期而定』,不料有人進讒言,說什麼『蛟龍得雲雨,非復池中物也』,居然懷疑建威將軍的赤誠之心,不讓朝廷用匈奴兵平亂。最後還不是用了彭子玄做涼州護軍、護羌校尉,他是瀘水胡人,為何平亂時能用他,不用我并州的匈奴人呢,難道今年造反的不是瀘水胡郝散麼?我看劉元海知禮教通百家,不勝他彭子玄一個老兵百倍?今康郎一介黔首,尚且知毀家紓難,為國盡力,忠心天地可鑑,劉元海當時又能有什麼問題?可嘆,可嘆!」

  李儉同樣用空洞和無關的話回應康朱皮,也不更挑明意思,此時又有一人進了大帳,康朱皮抬眼一看,兩個眸子登時差點如螃蟹一般鼓了起來,來者不是別人,竟是李廿那廝!

  寬衣博帶,塗脂抹粉的李廿向積弩將軍拱手作揖,一副彬彬有禮,人畜無害的樣子。

  見狀,康朱皮差點把手伸向腰間,要斬殺李廿替杜老兵報仇,可他這時才想起百鍊清剛刀早交給禁軍保管,況且在大帳里血濺五步?這不是拿一堆人命換狗命麼。

  只得暫忍,康朱皮也學李儉、王黃那嬉皮笑臉的表情,主動和李廿打起招呼。看到帳內的康朱皮,李廿似乎也有點心理陰影,臉色有點不好看,主動找了個離他稍遠的地方坐下。

  「小子,你也會怕我啊。」康朱皮皮笑肉不笑,杜老兵臨終的場面就在他眼前揮之不去,索性便抓起一把飴糖與乾果,塞進嘴裡嘎巴嘎巴嚼爛,壓制心頭憤怒。

  三人吃著水果,喝著酸棗水、羊牛乳做的飲料,進行了一番虛情假意的商業互吹,康朱皮忍著噁心吹捧了一番「李廿逃出賊營又斬殺喬伏利度」的豐功偉績。話題又回到「羯督」上面,這時李儉才說:

  「康郎君若無心去爭那羯督之位,反倒更好。康郎君可在本地先拜名師就學,修學經義百家,等到及冠後,我便向中領軍推薦你,把康郎徵辟入宿衛軍。若他不同意,康郎君不嫌屈尊,也可來我這四品左積弩將軍府,且也在宿衛軍體系內為官,不亞於被州郡舉孝廉、良將。」

  聽聞此言,康朱皮瞅見對面跪坐的李廿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又聽得李儉接著說:「入宿衛軍從戎是好事,免得還學彭刺史,從老兵做起。你可知李少郎是王領軍故人之子?將來康郎和李少郎定會同列共事,精誠合作,為國出力。」

  康朱皮心說,王衍還行,在洛陽大聲喧譁以至於吹牛被王衍抓捕的匐勒今天怎麼不在?至於後一句和李廿共事,精誠合作之類,康朱皮只當是放屁了,這種連杜老兵這種只有一面之緣的黔首都不願意放過的人,怎麼可能和拿弩頂著他腦門,又殺他好幾個家奴的康朱皮共事?

  這時,李廿恢復了悠然自得的神色,語氣中假裝出了幾分恭維,說道:「如此甚好,康郎君替中宮的舅族報了血仇,中宮殿下是不會忘記這份功勞的,中領軍王公之妻出自中宮舅族,中護軍武陵王之妻則是中宮的表妹,康郎君想必一出仕後就能平步青雲!」

  呵,聽這言下之意,看來大晉禁衛軍的核心力量如今實際由賈南風一系掌握咯?

  康朱皮再看向李儉,發現他手撫長須,似乎頗為自得,恐怕他也是賈后一黨了。

  再不熟悉西晉這短暫而混亂的歷史,賈南風這位風評墜毀的醜女皇后在康朱皮腦海里還是有印象的,康朱皮一開始就準備積攢自己的力量,扭轉亂世同時拯救自己,投靠賈南風似乎是條快速道,但是應付一個李儉都如履薄冰,去投靠大反派頭子賈南風,確定不會一失足成千古恨?

  要不要接這空頭支票?

  拿斬郝散保鄉親的功勞去投靠賈南風?

  雙方聊天中還是打著哈哈,李儉又問康朱皮,在武鄉防衛戰中有沒有什麼其他的功臣?康朱皮便咬著牙齒,正式提及了老兵杜六的事情,說他指導了自己許多軍事學問,在打贏武鄉攻防戰中發揮了巨大作用,現在已「不幸病故」,未能看到鄉里平靜那一日。但現在他的兒媳婦被李廿帶走了,家中只餘一個小女孩無人照顧,煩請李少郎將杜招弟的母親放了。

  李廿一副悲痛至極的表情,握緊雙手,語氣悲涼,眼神中卻閃過一絲愉悅:

  「的確有這樣一位女郎,但不幸的是,昨日她去山中拾柴為王師燒飯,未歸,待到我們發覺,她已被狼吃的只余衣骨了。為表彰她一門忠義,我已備下比輪錢五百枚,以慰孤女之心。」

  「五百太少了,當以千錢!」李儉補充道。

  ——

  「我從未如此憤怒過,我甚至想抄起胡床,將李廿當場打殺在地。可是,我想到給杜老兵的承諾,已經有一個失約了,怎麼能再失歸鄉之約!

  當日,李儉宴請我二人,我與李廿『把臂言歡』,聽聞他借了張、馮二羯部大人的好馬,便明白了李廿如何逃過了我的追擊。不過,事不過三,這是最後一次了。歸去後,我便開始思考如何選練士卒,以找機會獵殺李廿。」——《往事錄·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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