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圍獵（上）
子之昌兮，遭我乎峱之陽兮。並驅從兩狼兮，揖我謂我臧兮——《國風·齊風·還》
自從康朱皮將金駝旗和郝散首級送於李儉後，禁衛軍很快接管上黨防務，兵亂也戛然而止。而康朱皮也可以將時間投入到團隊協作訓練狩獵上，因為他迫切需要一支精兵，能夠讓李廿無法活著離開上黨的精兵。
又是一個狩獵夜。
「嗷嗚嗚嗚」淒涼憂鬱，卻又強力、殘忍、野蠻的狼嚎聲迴蕩在夜晚的山林中，聽上去十分瘮人，讓人脊背上大起雞皮疙瘩。
老獵虎戶康矛趴在地上，左右手的中指夾住鼻樑，手掌形成喇叭型，熟練地模仿著惡狼的呼號。
康朱皮調試著強弩，米薇拿著面小旗在測風向，五個親衛握弓持刀，全神貫注地觀察四周，除了康矛外的人都口銜短棍，保持絕對的靜默。夜晚的山林出奇的寂靜，只有康矛模仿的狼嚎聲在迴蕩。
突然，新的狼嚎聲響起，含著一絲示威的意思，康矛立刻又伏低身軀，連續嚎叫起來。
在康矛以狼嚎回應狼嚎的同時，康朱皮以心中默數「一二三四」為一秒，估計數了一分鐘後，便迅速用刀柄敲擊樹幹三下，示意大家按原計劃，立刻朝順風的方向跑五十步，那裡有許多灌木叢，是計劃中預定的藏身處。
先用刀探地，掃清毒蛇毒蟲，康朱皮扎於茂密的灌木中，開始等待狼上鉤。幸虧臉上手上都事先塗了一層黃泥來防蚊蟲，不然這余夏的小飛蟲到處飛舞撲騰，估計沒一會自己就手癢臉搔難以忍受了。
想到這，康朱皮終於猜出李丹英上次給自己療傷時往臉上塗黃泥巴的「三元塗炭齋」是怎麼一回事了，有很高概率是張天師在巴蜀破山伐廟，或者張魯大祭酒搞人間道國的時候結合某些風俗弄出來的衛生習慣，本意是抵禦蚊蟲叮咬。但李丹英堅持認為，這是她那不知道傳歪了幾手的野生天師道敬神悔過的正傳齋蘸，而她因為上次康朱皮身負重傷不能來全套的齋蘸，故儀式不齊，和米薇的鬥法效果不好！
「本應綁縛你雙手，打開你雙足約三尺，披散你頭髮，綁在柳木上，解開你的衣襟，赤膊上身，再拍打你的面頰和胸脯。」
「？？？」康朱皮當時就有很多問號，吐槽欲如洪水一般奔涌。
先不談為何李丹英總是一談及玄學知識就說話流利起來，看看你說的是人話麼？你一個十八歲的漂亮小姐姐，要把一個十六七歲少年綁手、開腳、解衣，再坐到他身上拍他的胸，打他的臉，你這是要幹什麼啊？更可怕的是，為什麼你李丹英說這些話的時候臉都不紅，語氣還冷冰冰的，好可怕啊！
神情肅穆，手握短矛，保持警備，也用黃泥塗了個大花臉的米薇下意識地朝康朱皮靠過來，有些思維飄忽的康朱皮趕緊恢復注意力，暗罵自己作為圍獵指揮官，在瞎想個什麼？
又等了將近一刻鐘，林中大風起，但朝向未變。大風吹著後背，冷的康朱皮只起雞皮疙瘩，如悲呼啾嗽，如伐木雉鳴的呼嘯聲往來迴蕩，森林裡的一切都充滿著未知，半夜的黑暗與寒冷正在考驗每個獵手的神經。
米薇露出「怎麼還不來」的焦急表情，康矛再次伏到地上，用大拇指的指甲壓住嘴唇，猛力吸氣然後吹出，發出野兔落入陷阱或獸夾的悲鳴聲。「兔子」的悲鳴與哀嚎聲傳開，終於有了回應。
樹林裡先亮起了兩對綠幽幽的眼睛，再出現的便是一對灰黑色的大野狼。腦大而牙利，肩胛適中而相稱，胸膛寬大，全身勻稱有力，一看就是兇狠的猛獸。兩隻野狼警惕地從逆風的方向，緩緩朝伏擊區走來，步子很輕，身形伏低，還時刻注意風向，以保證自己的氣味不會被「前來侵犯領地」的「敵狼」聞到。它們可能也聞到了順風吹來的人類氣味，但康矛提過這幾個月死人太多，野狼們已經對人類毫無畏懼了，特別是它們作為野獸，並不懂弓弩的用處。
但是，所有人都捏著一把汗，在心中期盼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康矛繼續模仿著兔子的悲啼和狼嚎，就好像有一隻孤獨的野狼，因為發現了肥美的兔子，正不惜侵入其他惡狼的領地。
那對野狼踏入了弓弩的有效射程，狩獵便在一瞬間結束了。康朱皮輕扣強弩的懸刀，弦響箭離，大而矯健的公狼登時眉心中矢而撲倒。另外數人則用獵弓攢射母狼，一通亂箭後身負重傷的大母狼還強撐著想要逃跑，被康矛趕過去用矛戳斃。
「乾的好！」康朱皮吐出銜枚，長出一口氣，與親衛們一一擊掌慶祝，終於沒有辜負這幾天蹲林子的辛勞，他們可是花了很大力氣尋找狼徑和狼窩，多次演練狩獵配合，才終於在今晚成功了一次。
「又有好肉吃了。渠帥，咱們接著把狼窩子掏了，那裡面該有不少狼崽子，烤了給布餌的兄弟們吃。」康矛把兩頭狼都拖來，小心翼翼地拔出它們身上的箭而不過於傷及毛皮，說道：
「這狼真皮漂亮。渠帥也該弄件狼毛斗篷了，那可是勇士必備的，沒有怎麼行！」
大家喜笑顏開，順著狼跑來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築在池塘邊的岩縫中，散發著腐爛骨頭和狼糞味的陰暗洞窟。米薇點了火把照明，康朱皮和親衛們取出斧鏟與繩索，小心避開陷進池塘附近沼澤的危險，成功地把一窩小狼料理了。
但今晚的任務還沒完，獵手們用麻袋把戰利品裝好，輪番背著狼屍，經過一番跋涉後，他們趕到樹林的邊緣，那裡有條小溪，康盤陀父子正坐在溪邊的篝火旁，看管眾人的馬匹。
看到康朱皮等獵狼歸來，康盤陀與康溫漢非常高興，拿出準備好的胡餅和肉乾。獵手們洗去黃泥，圍著篝火吃東西補充體力。
「李陽沒放響箭。」
康盤陀對腮幫子脹滿干餅的康朱皮提醒道，李陽今晚負責帶另一隊人誘捕狼群。
康朱皮就著水，三口兩口把粗糙的麥餅吞下肚子：
「沒事，既然它們昨晚吃過臭餌，今晚覺得安全，就一定會再來，我們養精蓄銳即可。」
等到大家草草吃完，忽然靜謐的夜空被鳴鏑箭的清響劃破，康朱皮趕緊招呼親衛們熄滅篝火，準備武器。妥當後，康朱皮穩穩踩在新換的鐵馬鐙上，一躍上馬，將自己的野豬家旗舉起，率先朝響箭的方向趕去，其他九個騎手點燃火把，與渠帥保持三四十米的橫向距離，既不落後也不靠前太多。
很快，正前方的丘陵荒草地中就衝出大大小小十二隻野狼。在狼群的後面，李陽帶著十五名騎手，亦打著火把，保持追擊，但馬速卻不快。
二十四隻狼眼一齊瞅見康朱皮的騎隊，同時鼻子也聞到危險的氣息——同類屍體的味道，為首的健壯大雄狼立刻帶著狼群變換方向，不再選擇朝前奔入樹林。
「不許它們進林子！康矛，殺了頭狼。」
康朱皮簡單地下達口令，騎隊一併怪叫吶喊，射出響箭，驅趕恐嚇著狼群，將它們儘量趕向預設的伏擊地，附近的大道，一處開闊的小平原，荒草還被燒乾淨了。
作為狼王的大雄狼跑在最前面，不時變換方向，想儘可能往灌木繁多、地形複雜的地方逃，藉此甩掉後面幾十個追兵。騎著快馬，帶著備用馬的康矛就專門負責追擊狼王，儘可能地將狼王與狼群分開，不讓它進行有效的指揮。大部隊則由康朱皮、李陽二人帶領，從兩個方向追擊狼群。
康朱皮於馬蹬上站直，兩腿向膝頭略彎，上身時而筆直時而伏低，駕馭坐騎跨越各種碎石溝壑組成的障礙，讓馬匹維持勻速，保持人與狼之間的距離。擅長騎射的親衛不斷用從郝散那繳獲的好騎弓拋射骨制和木製的鳴鏑箭，相距上百米的箭矢雖然既無準頭也無殺傷力，但有效地打亂了狼群的組織行動，康矛抓住機會，斜刺里催馬衝過去，將頭狼與狼群割裂開來。
失去了領頭指揮，狼群接下來的行動就顯得慌亂起來，這場追擊戰已經持續了接近二十里的路程，狼群今夜剛吃過康朱皮布下的餌，腹中裝了許多肉與碎骨，還未消化，動作更是遲緩起來，那可是十天前獵人們在林中鹼池邊打到的公鹿，重達二百斤，還有其他一些用羊胃包裹的禽鳥和豬羊雜碎之類，分量十足。之前康朱皮按照康矛等老獵戶的建議，把誘餌特意半埋在地下，讓其腐爛變臭，以誘捕嗅覺敏銳的狼群。
狼群的逃跑速度與耐力都在快速下滑，一條條野狼吐出舌頭，開始劇烈而短促的喘息，但它們還是不肯投降，仍在堅持朝康朱皮故意留出的生路逃亡。
月光灑下，戰馬嘶鳴，四蹄翻騰，長鬃飛揚，騎手呼喝，兩隊騎兵用嗩吶和手鼓聲配合追獵，將預先設計的絞索一點點收緊。先是老弱，再輪到青少年狼，最後是經驗豐富、精力充沛而兇殘的成年狼，一匹匹被耗盡耐力，接二連三地被獵手們追上，毫無有效反抗地被矛戳死或獵弓射殺在毫無遮蔽的平原上。最終，康矛用備用馬馱著狼王的屍首歸隊，宣告圍獵的結束。
作者的話：戴淵嘗在江淮間攻掠商旅。陸機赴假還洛，輜重甚盛，淵使少年掠劫。淵在岸上，據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淵既神姿峰穎，雖處鄙事，神氣猶異。機於船屋上遙謂之曰：「卿才如此，亦復作劫邪？」淵便泣涕，投劍歸機。辭厲非常，機彌重之，定交，作筆薦焉。過江，仕至征西將軍。——嘗在江淮間攻掠商旅。。。泣涕。。。重之，定交，作筆薦焉。過江，仕至征西將軍——這就是大晉後浪的人生啊，搶劫根本不是事，哭個鼻子就可以做官了！你看要是戴大名士親爹不是和李廿父親差不多的太守，他能這樣？搶劫犯的評價是「神姿峰穎」、「神氣猶異」、「有風儀，性閒爽，少好遊俠，不拘操行」還能舉孝廉，做將軍，做名士，做中護軍，我就問你氣不氣？你們再看到有人的評價是「不拘操行」「有風儀」，會不會有別的想法？————畢竟我大晉花幾斤金子就可以贖死罪，誰家沒有金子呢？————你們可能覺得李廿這個人物俗套，但實際上，大晉乃至南北朝這幾百年裡有無數李廿這樣的人。包括高高在上，不可攀附的隋唐五姓七望，很多人祖上就是李廿。——房玄齡的祖宗房法壽「結群小而為劫盜，從叔被州郡切責」，結果呢，二十歲就「州迎主簿」他們肆意地在黔首身上發泄自己變態的趣味，而且絕大部分都沒有得到應有的報應。因為黔首不是人，不是人的存在不會給是人的存在報應。——這就是歷史，歷史上被攻鈔殘殺的商賈黔首沒有名字，沒有記載，雖然他們也是人，也有家人，卻什麼也留不下來。他們只是「性輕俠」三個字的陪襯。留下的只有名士與風骨的人生。最後，李廿沒法活著走出上黨，快了，快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但是，歷史上本無康朱皮，歷史上全是李廿。
自從康朱皮將金駝旗和郝散首級送於李儉後，禁衛軍很快接管上黨防務，兵亂也戛然而止。而康朱皮也可以將時間投入到團隊協作訓練狩獵上，因為他迫切需要一支精兵，能夠讓李廿無法活著離開上黨的精兵。
又是一個狩獵夜。
「嗷嗚嗚嗚」淒涼憂鬱，卻又強力、殘忍、野蠻的狼嚎聲迴蕩在夜晚的山林中，聽上去十分瘮人，讓人脊背上大起雞皮疙瘩。
老獵虎戶康矛趴在地上，左右手的中指夾住鼻樑，手掌形成喇叭型，熟練地模仿著惡狼的呼號。
康朱皮調試著強弩，米薇拿著面小旗在測風向，五個親衛握弓持刀，全神貫注地觀察四周，除了康矛外的人都口銜短棍，保持絕對的靜默。夜晚的山林出奇的寂靜，只有康矛模仿的狼嚎聲在迴蕩。
突然，新的狼嚎聲響起，含著一絲示威的意思，康矛立刻又伏低身軀，連續嚎叫起來。
在康矛以狼嚎回應狼嚎的同時，康朱皮以心中默數「一二三四」為一秒，估計數了一分鐘後，便迅速用刀柄敲擊樹幹三下，示意大家按原計劃，立刻朝順風的方向跑五十步，那裡有許多灌木叢，是計劃中預定的藏身處。
先用刀探地，掃清毒蛇毒蟲，康朱皮扎於茂密的灌木中，開始等待狼上鉤。幸虧臉上手上都事先塗了一層黃泥來防蚊蟲，不然這余夏的小飛蟲到處飛舞撲騰，估計沒一會自己就手癢臉搔難以忍受了。
想到這，康朱皮終於猜出李丹英上次給自己療傷時往臉上塗黃泥巴的「三元塗炭齋」是怎麼一回事了，有很高概率是張天師在巴蜀破山伐廟，或者張魯大祭酒搞人間道國的時候結合某些風俗弄出來的衛生習慣，本意是抵禦蚊蟲叮咬。但李丹英堅持認為，這是她那不知道傳歪了幾手的野生天師道敬神悔過的正傳齋蘸，而她因為上次康朱皮身負重傷不能來全套的齋蘸，故儀式不齊，和米薇的鬥法效果不好！
「本應綁縛你雙手，打開你雙足約三尺，披散你頭髮，綁在柳木上，解開你的衣襟，赤膊上身，再拍打你的面頰和胸脯。」
「？？？」康朱皮當時就有很多問號，吐槽欲如洪水一般奔涌。
先不談為何李丹英總是一談及玄學知識就說話流利起來，看看你說的是人話麼？你一個十八歲的漂亮小姐姐，要把一個十六七歲少年綁手、開腳、解衣，再坐到他身上拍他的胸，打他的臉，你這是要幹什麼啊？更可怕的是，為什麼你李丹英說這些話的時候臉都不紅，語氣還冷冰冰的，好可怕啊！
神情肅穆，手握短矛，保持警備，也用黃泥塗了個大花臉的米薇下意識地朝康朱皮靠過來，有些思維飄忽的康朱皮趕緊恢復注意力，暗罵自己作為圍獵指揮官，在瞎想個什麼？
又等了將近一刻鐘，林中大風起，但朝向未變。大風吹著後背，冷的康朱皮只起雞皮疙瘩，如悲呼啾嗽，如伐木雉鳴的呼嘯聲往來迴蕩，森林裡的一切都充滿著未知，半夜的黑暗與寒冷正在考驗每個獵手的神經。
米薇露出「怎麼還不來」的焦急表情，康矛再次伏到地上，用大拇指的指甲壓住嘴唇，猛力吸氣然後吹出，發出野兔落入陷阱或獸夾的悲鳴聲。「兔子」的悲鳴與哀嚎聲傳開，終於有了回應。
樹林裡先亮起了兩對綠幽幽的眼睛，再出現的便是一對灰黑色的大野狼。腦大而牙利，肩胛適中而相稱，胸膛寬大，全身勻稱有力，一看就是兇狠的猛獸。兩隻野狼警惕地從逆風的方向，緩緩朝伏擊區走來，步子很輕，身形伏低，還時刻注意風向，以保證自己的氣味不會被「前來侵犯領地」的「敵狼」聞到。它們可能也聞到了順風吹來的人類氣味，但康矛提過這幾個月死人太多，野狼們已經對人類毫無畏懼了，特別是它們作為野獸，並不懂弓弩的用處。
但是，所有人都捏著一把汗，在心中期盼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康矛繼續模仿著兔子的悲啼和狼嚎，就好像有一隻孤獨的野狼，因為發現了肥美的兔子，正不惜侵入其他惡狼的領地。
那對野狼踏入了弓弩的有效射程，狩獵便在一瞬間結束了。康朱皮輕扣強弩的懸刀，弦響箭離，大而矯健的公狼登時眉心中矢而撲倒。另外數人則用獵弓攢射母狼，一通亂箭後身負重傷的大母狼還強撐著想要逃跑，被康矛趕過去用矛戳斃。
「乾的好！」康朱皮吐出銜枚，長出一口氣，與親衛們一一擊掌慶祝，終於沒有辜負這幾天蹲林子的辛勞，他們可是花了很大力氣尋找狼徑和狼窩，多次演練狩獵配合，才終於在今晚成功了一次。
「又有好肉吃了。渠帥，咱們接著把狼窩子掏了，那裡面該有不少狼崽子，烤了給布餌的兄弟們吃。」康矛把兩頭狼都拖來，小心翼翼地拔出它們身上的箭而不過於傷及毛皮，說道：
「這狼真皮漂亮。渠帥也該弄件狼毛斗篷了，那可是勇士必備的，沒有怎麼行！」
大家喜笑顏開，順著狼跑來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築在池塘邊的岩縫中，散發著腐爛骨頭和狼糞味的陰暗洞窟。米薇點了火把照明，康朱皮和親衛們取出斧鏟與繩索，小心避開陷進池塘附近沼澤的危險，成功地把一窩小狼料理了。
但今晚的任務還沒完，獵手們用麻袋把戰利品裝好，輪番背著狼屍，經過一番跋涉後，他們趕到樹林的邊緣，那裡有條小溪，康盤陀父子正坐在溪邊的篝火旁，看管眾人的馬匹。
看到康朱皮等獵狼歸來，康盤陀與康溫漢非常高興，拿出準備好的胡餅和肉乾。獵手們洗去黃泥，圍著篝火吃東西補充體力。
「李陽沒放響箭。」
康盤陀對腮幫子脹滿干餅的康朱皮提醒道，李陽今晚負責帶另一隊人誘捕狼群。
康朱皮就著水，三口兩口把粗糙的麥餅吞下肚子：
「沒事，既然它們昨晚吃過臭餌，今晚覺得安全，就一定會再來，我們養精蓄銳即可。」
等到大家草草吃完，忽然靜謐的夜空被鳴鏑箭的清響劃破，康朱皮趕緊招呼親衛們熄滅篝火，準備武器。妥當後，康朱皮穩穩踩在新換的鐵馬鐙上，一躍上馬，將自己的野豬家旗舉起，率先朝響箭的方向趕去，其他九個騎手點燃火把，與渠帥保持三四十米的橫向距離，既不落後也不靠前太多。
很快，正前方的丘陵荒草地中就衝出大大小小十二隻野狼。在狼群的後面，李陽帶著十五名騎手，亦打著火把，保持追擊，但馬速卻不快。
二十四隻狼眼一齊瞅見康朱皮的騎隊，同時鼻子也聞到危險的氣息——同類屍體的味道，為首的健壯大雄狼立刻帶著狼群變換方向，不再選擇朝前奔入樹林。
「不許它們進林子！康矛，殺了頭狼。」
康朱皮簡單地下達口令，騎隊一併怪叫吶喊，射出響箭，驅趕恐嚇著狼群，將它們儘量趕向預設的伏擊地，附近的大道，一處開闊的小平原，荒草還被燒乾淨了。
作為狼王的大雄狼跑在最前面，不時變換方向，想儘可能往灌木繁多、地形複雜的地方逃，藉此甩掉後面幾十個追兵。騎著快馬，帶著備用馬的康矛就專門負責追擊狼王，儘可能地將狼王與狼群分開，不讓它進行有效的指揮。大部隊則由康朱皮、李陽二人帶領，從兩個方向追擊狼群。
康朱皮於馬蹬上站直，兩腿向膝頭略彎，上身時而筆直時而伏低，駕馭坐騎跨越各種碎石溝壑組成的障礙，讓馬匹維持勻速，保持人與狼之間的距離。擅長騎射的親衛不斷用從郝散那繳獲的好騎弓拋射骨制和木製的鳴鏑箭，相距上百米的箭矢雖然既無準頭也無殺傷力，但有效地打亂了狼群的組織行動，康矛抓住機會，斜刺里催馬衝過去，將頭狼與狼群割裂開來。
失去了領頭指揮，狼群接下來的行動就顯得慌亂起來，這場追擊戰已經持續了接近二十里的路程，狼群今夜剛吃過康朱皮布下的餌，腹中裝了許多肉與碎骨，還未消化，動作更是遲緩起來，那可是十天前獵人們在林中鹼池邊打到的公鹿，重達二百斤，還有其他一些用羊胃包裹的禽鳥和豬羊雜碎之類，分量十足。之前康朱皮按照康矛等老獵戶的建議，把誘餌特意半埋在地下，讓其腐爛變臭，以誘捕嗅覺敏銳的狼群。
狼群的逃跑速度與耐力都在快速下滑，一條條野狼吐出舌頭，開始劇烈而短促的喘息，但它們還是不肯投降，仍在堅持朝康朱皮故意留出的生路逃亡。
月光灑下，戰馬嘶鳴，四蹄翻騰，長鬃飛揚，騎手呼喝，兩隊騎兵用嗩吶和手鼓聲配合追獵，將預先設計的絞索一點點收緊。先是老弱，再輪到青少年狼，最後是經驗豐富、精力充沛而兇殘的成年狼，一匹匹被耗盡耐力，接二連三地被獵手們追上，毫無有效反抗地被矛戳死或獵弓射殺在毫無遮蔽的平原上。最終，康矛用備用馬馱著狼王的屍首歸隊，宣告圍獵的結束。
作者的話：戴淵嘗在江淮間攻掠商旅。陸機赴假還洛，輜重甚盛，淵使少年掠劫。淵在岸上，據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淵既神姿峰穎，雖處鄙事，神氣猶異。機於船屋上遙謂之曰：「卿才如此，亦復作劫邪？」淵便泣涕，投劍歸機。辭厲非常，機彌重之，定交，作筆薦焉。過江，仕至征西將軍。——嘗在江淮間攻掠商旅。。。泣涕。。。重之，定交，作筆薦焉。過江，仕至征西將軍——這就是大晉後浪的人生啊，搶劫根本不是事，哭個鼻子就可以做官了！你看要是戴大名士親爹不是和李廿父親差不多的太守，他能這樣？搶劫犯的評價是「神姿峰穎」、「神氣猶異」、「有風儀，性閒爽，少好遊俠，不拘操行」還能舉孝廉，做將軍，做名士，做中護軍，我就問你氣不氣？你們再看到有人的評價是「不拘操行」「有風儀」，會不會有別的想法？————畢竟我大晉花幾斤金子就可以贖死罪，誰家沒有金子呢？————你們可能覺得李廿這個人物俗套，但實際上，大晉乃至南北朝這幾百年裡有無數李廿這樣的人。包括高高在上，不可攀附的隋唐五姓七望，很多人祖上就是李廿。——房玄齡的祖宗房法壽「結群小而為劫盜，從叔被州郡切責」，結果呢，二十歲就「州迎主簿」他們肆意地在黔首身上發泄自己變態的趣味，而且絕大部分都沒有得到應有的報應。因為黔首不是人，不是人的存在不會給是人的存在報應。——這就是歷史，歷史上被攻鈔殘殺的商賈黔首沒有名字，沒有記載，雖然他們也是人，也有家人，卻什麼也留不下來。他們只是「性輕俠」三個字的陪襯。留下的只有名士與風骨的人生。最後，李廿沒法活著走出上黨，快了，快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但是，歷史上本無康朱皮，歷史上全是李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