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壬子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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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間有戲婦之法,於稠眾之中,親屬之前,問以醜言,責以慢對,其為鄙黷,不可忍論」——《抱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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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壬子日,西北風呼嘯,武鄉荒山中,康朱皮帶著三十名親衛在做臨戰前的最後準備。

  李慨派來參與行動的五名弩手在山徑路邊擺上用於測距的石頭,在靠伏擊處的那側用石膏刷上白痕,還預先進行了幾輪弩箭試射,另外五名死士將負責充作內應。

  一匹匹戰馬被康朱皮親兵隊的騎手帶著,跳過碎石和滾木,消除馬匹內心對障礙物的恐懼,再排成兩路縱隊,沿山徑進行了五輪不同速度的通場,讓弩手們更好把握射擊的時刻。

  康矛不斷學著狼嚎和鹿鳴,李陽用同樣的聲音回應著,米薇試著手鼓和嗩吶的效果,這是行動時聯絡的重要途徑,康朱皮叮囑過,不控制戰場,所有人都不能說話!

  與此同時,李家塢堡張燈結彩,雖然只是李廿娶妾,但嫁女兒的李慨還是很花了一筆錢財來「慶祝」。李堡主先是殺豬宰羊,大宴賓客,請附近的漢人豪強大戶來參加,連范隆、朱紀都親臨祝賀,大儒崔游和左積弩將軍李儉也派代表來送賀禮;又應李廿的要求,李堡主「一個胡人都不請」,以免李廿在高興的日子裡看到某張讓他心悸的臉,壞了心情;李慨又給了李廿一大筆彩禮,光錢財就足足有二萬之多,和綢緞細麻土產一併裝了滿滿一車。

  交了用羔羊一口,雁一隻,酒黍稷面各一斛做的聘禮,新郎李廿負手站在塢堡外,輕鬆自得與各路賓客交談,那兒已用青布幔圍成青廬,一會他便要和李丹英於此拜天地,五輛他讓家奴遊俠兒從縣裡大戶那兒「借」來的馬車一字排開,拉車和供騎乘的高頭大馬披紅戴玄,額插冠,尾扎結,神氣十足。

  李廿家奴食客三十人,扶著馬車,配合著駿馬嘶叫,齊聲高呼道:「新婦子,催出來!新婦子,催出來!」

  吵鬧了一會,李家女眷扶著身披晉時流行的雪白絹衫婚服,手持白卻扇遮面,臉蒙白紗的李丹英緩緩走出,李廿的遊俠兒立刻擁著主人上去,按照「戲婦之法」講起污言穢語,唱著三俗歌曲,還逼迫李丹英跟他們一塊唱。

  「新床新被褥,新燈新燭台,今天妾想郎,明天郎就來。」

  「房上一捆柴,風颳腰子開,阿兄解玉帶,阿妹爬上來。」

  李廿和他的家奴唱的起勁,李丹英又羞又氣,哪裡肯唱,當即就有遊俠兒起鬨:

  「連歌都不肯唱,咋還出嫁啊!」

  「大姑娘家十八歲,急了唄,嘴上不說,急著嘗滋味呢!」

  「假的,假的,我敢打賭,賭五百個錢,今天夜裡新婦子不用人教就會和郎主摟到一起。裝裝樣子嘛,新婦子都是要裝一下的,她心裡是喜歡的。」

  鬨笑聲中,三郎李始之帶著部曲擠過來照顧二姊,部曲們面對李廿的家奴亂鬧之舉,一個個十分不悅,但「大喜」的日子,郎主和少郎主都叮囑過「要忍讓」、「不能讓二女郎嫁過去吃虧」,特別是李廿手下做事一貫沒輕沒重,要按最嚴重的「戲婦之法」,他們甚至可能把新娘倒吊起來調戲,部曲們也不敢動手。

  李始之倒是急得跺腳,恨不得當場就拔刀出來和李廿拼個你死我活,但她二姊漸漸平靜下來,用清亮、冰冷還有些結巴的聲音唱道:「新、新、新床新被褥,新、新、新燈新燭台......」

  後面兩句「今天妾想郎,明天郎就來」,從李丹英的嘴裡擠出來,就像是一塊寒冰,不帶一點溫度,讓人聽上去就無趣,遊俠兒們卻不依不饒,猶自取笑:

  「嘖嘖,還沒見公婆,還沒同房哩,就想郎君了,真不知道害臊!」

  雖然李廿「囑咐」李慨一個胡人都不請,他的家奴食客中卻有不少胡人,此時就有一個大鬍子雜胡粗聲粗氣說:

  「仆啥也不懂,就聽說郎主的新婦子不僅人長的漂亮,還聰明,上知星相,下知風角,不願唱歌,就來猜個謎吧!」

  也不管李丹英想不想猜這個謎,那大鬍子就開口喊道:「聽好了,葷破素猜,倆手掰開,離屁股不遠,不要瞎猜!」

  李廿的家奴和附近看熱鬧的賓客一片鬨笑嬉鬧,李丹英恨不得扔掉卻扇,用手指把耳朵堵住,一個字都不要聽。

  大鬍子大笑不止:「你們看,新婦子羞了,新婦子羞了!她還是懂得嘛,可謎底只是胡床啊,哈哈哈哈!」

  遊俠無賴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李丹英像個死人一樣站著不動,旁邊李始之和部曲的臉色都愈發難看。

  李廿覺得鬧夠了,再行個交拜禮就可以出發了,按照占卜的結果,今日只需先向東走一大段山路,再折向西南,就能避開不吉利的太歲將軍出遊,也不必到郡城,家裡那位便宜宗親早就占了路上一個舊亭等他,今夜肯定能洞房。李始之你苦著臉是吧,晚上就讓你姐知我李廿李崇雙手段,沒必要在李家塢堡浪費時間,夜長夢多,過了吉時可不好。

  至於山中賊寇的威脅?早被李儉禁軍震懾的不敢下山,就算有不長眼的,李廿撒點錢討個喜,再憑擅長技擊的三十名家奴食客,也足以對付了。李家還要硬塞來幾個嚮導隨行,李廿今天高興,先讓他們跟著,準備晚上再找個由頭打發走。

  於是「夫妾對拜」,只是李廿負手昂頭,倨而不拜,只享受了冰山美人明顯不願的拜禮,在他看來:「一個豪強出身的妾,三代以內連個五品官都沒出過,也配和我對拜?」

  只有一個人下拜的交拜畢,李丹英登上婚車,李廿騎上大馬開道,又安排李堡主的人三人與三名遊俠兒先驅探路,車隊前呼後擁,在眾人「戀戀不捨」的目光與歡送聲中離開李家堡。

  武鄉東山,一片被燒的荒林中,在剛長出新草嫩芽的土地上,以康朱皮為首的伏擊者們吃過佐了粗鹽的狼肉塊和麥餅,將垃圾裝好,給戰馬餵過鹽煮過的大麥和大豆,在林間養精蓄銳。

  目標將在黃昏前後的時間點抵達,康朱皮還有充裕的時間,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進行戰前動員,鼓舞士氣。他將一個陶壇擺在地上,裡面裝滿了竹簡,各寫著三十名親衛的名字。

  「此乃地契,從今日起,你們每人均得三十畝土地以養家,租佃盡數歸己,不必繳於我,稅賦則我代繳。」

  親衛們皆喜笑顏開,最窮苦的幾個人還湊過來翻看地契,儘管他們識不了幾個字,認不全竹簡上的字,卻還撫摸著地契,仿佛在觸碰自己的土地。

  晉時北方土地產粟麥的水平不高,三十畝土地,康朱皮估計一下,認真耕作一下,年產糧食大約合後世的1800斤左右,如果找佃戶和僱工幫忙,抽五五之租——地主們的標準做法,所得也夠這些之前飢一頓飽一頓的親兵們穩定解決溫飽問題了,只是佃戶僱工基本種田沒任何利潤了。

  「二三子,兒郎們,坐!」康朱皮喝道,親衛們皆盤腿坐於地,齊聲回應:

  「有!」

  「我待你們如何?」

  「親如兄長!」康矛拍擊著鐵甲,帶頭喊著。

  「郝散殺我等親人,毀我等家鄉,今雖殺郝賊,但餘孽仍在!郝賊初亂,某人便參與其中,攻打武鄉,你們說,該不該殺他!」

  「該!」王鈞激動地喊著。

  「武鄉杜老兵,教我知識,我以老師之禮對他。結果他及兒媳被某人殺害,我的親兵被他家奴折辱,我的諾言無法兌現,你們說,該不該殺他!」

  「該!」李陽舉起拳頭,用力地揮下。

  「我斬郝散那次身負重傷,幾近喪命,是安平里李堡主女兒救我一命,此延命的恩情,你們說,該不該報答!」

  「該!」

  「今有一賊,姓李名廿小名崇雙,先助郝賊為虐鄉里,再殺我老師,辱我親衛,毀我諾言,今又要虐我救命恩人,我不殺之,何以為人!二三子,兒郎們,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願,殺,殺,殺!」親兵齊聲應答,連李慨家的死士也擊盾以和。

  康朱皮平伸雙手,往下一壓:

  「靜!各就其位,休息,安靜,待敵,今日我等獵三十條狼,別讓它們走了一條。」

  親兵齊齊收聲,一併起身,各就各位,繼續養精蓄銳。

  康朱皮找了處視線好的石頭後藏好,觀察道路上的情況,豎耳聆聽動靜。這時,米薇湊了過來,將一個荷包塞進康朱皮懷裡:

  「阿弟,我新弄的玉佩,于闐玉,穿了你阿姊的頭髮,拿去當護身符用,上次就有用。」

  康朱皮點頭,鄭重地把護身符緊貼胸口掛好,又割下一縷頭髮遞給米薇:

  「阿姊,拿好,別忘了自己做個護身符。」

  米薇輕輕打了康朱皮胳膊一下:「你又不是祭司,真是的……」然後伸手接過頭髮,小心翼翼地放進荷包里,生怕遺漏了一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伏擊者康朱皮的斥候們在臨近道路兩側的高坡頂上,適合於藏身的大石頭後觀察,其餘人伏在背於道路的斜坡上等待。

  虧有圍獵訓練打底,他們相當沉的住氣,獵狼和鹿要等的時間可比這長多了,還經常一無所獲。

  李廿婚車隊的六名先導現身於伏擊者視野中,一路向前,也不做太多觀察就馳過伏擊區。因為婚車隊穿過了一條道路狹窄,兩側山崖陡峭的短峽,是處天然的伏擊場所,無論是前導還是大隊都會提高警惕,反觀當下此處,地勢稍緩,道路雖彎曲但易行,「獵物」們放鬆警惕,抓緊時間趕路是常理之中的。

  先導的蹤影遠去,康矛學起鹿鳴,預告大隊目標的出現。弩手居於高處,騎手安靜牽馬,李陽則將幾串鐵蒺藜用細繩索相連,拋到山路上,還蓋上些泥土,然後快速跑回伏擊處。

  車輪滾滾,馬聲嘶鳴,五乘馬車一輛接一輛地出現。康朱皮看的分明,李廿全身雪白長襦衫,騎白馬,被一隊遊俠兒護在隊前,便握緊弩機,深吸一口氣再屏住呼吸,眼睛、箭頭穩穩地與目標連成一條直線。

  車隊通過路邊有石頭的彎道,速度有所減慢。預先布置的鐵蒺藜橫在道中,三足向地,一足向天,最前面的遊俠兒猝不及防,坐騎一蹄踩上鐵刺,馬匹一陣痛呼,前後蹦跳,旁人趕緊減慢馬速,四散避開,卻又踩上了其他的蒺藜刺,駿馬蹦跳,騎手用盡本事控馬,釀成了短暫的混亂。

  只聽一聲嗩吶響,六發弩箭頃刻間激射,車隊最前的導車和最後一輛彩禮車的車夫腦袋洞穿,車前服馬亦中箭,兩台車不可避免失去控制,將獵物們的前後退路悉數堵死。

  李廿慘叫一聲,一枚帶倒鉤的長鐵弩矢扎入他的右腿,把膝蓋骨打了個對穿,另一弩矢擊穿了他乘馬的頭,白馬鮮血腦漿四溢,噴的吉服紅斑點點。

  坐騎無力地和主人同時塌倒在地,李廿下身被幾百斤的死馬壓住,是推不開又爬不出來,李廿又暈又疼,膝蓋骨像被萬針連環猛刺一般,動一下就痛的冷汗直冒,故刺史之子先前的神氣蕩然無存,只是徒勞地推著馬,喊著救命。

  「有賊,有埋伏!」

  「郎主中箭了,快去幫忙啊!」

  遊俠兒亂成一團,他們精於一對一的私鬥技擊,在城巷的狹窄地形里毆殺對手,也經常搶劫欺辱那些無力還手的商賈平民,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這樣伏擊卻還是第一次。

  獵手們絲毫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們取來早就裝好箭矢的第二批弩,又是一輪齊射,最當頭的幾個遊俠兒命斃當場,剩下的立刻憑著本能縮回車隊中,試圖以五輛馬車作為掩體,取弓箭來負隅頑抗。只有幾個忠心的還在試圖援救李廿,康朱皮毫不客氣,又射殺一人。

  見勢頭不妙,李廿的管事家奴藏在馬車後大喊:

  「是哪路的豪傑,手下留情!仆的郎主是左積弩將軍的朋友,甘願奉上三千錢,給豪傑的兒郎們買酒喝!」

  回應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狼嚎聲,在四面八方響起的蹄聲連成一片,鳴鏑箭呼嘯著從獵物的頭頂飛過,讓獵物們陷入更大的恐慌中。

  「救我啊!」李廿高聲慘叫,他身旁最後一個家奴剛把他拖出來,就被弩箭掀了天靈蓋,膝蓋被貫穿的他坐在幾具屍體中,站都站不起來,也加入了討饒的隊伍:「你們這些不長眼的,錢不夠就再給,給三萬,給十萬!還有女人,給他們!」

  管事的家奴立刻大喊:「豪傑們可要暖床的婢妾,仆這就給你們看看啊,先別射箭啊!」說著朝李丹英坐那輛車爬去,也是奇怪,他此言一出,駭人的箭矢破空聲戛然而止。

  「有救了,這群沒救的色坯。只要放乃翁走了,就找積弩將軍把你們山寨搗個稀爛!」那家奴心中暗罵著,一邊拿著刀,靠近李丹英蒙著帘子的乘車,準備先拽她的婢女獻給「賊」們。

  「豪傑們等等啊,這就......啊!」沒等管事家奴再靠近一點,六枚弩箭就穿透了他的各處要害,原來剛才弩手們只是在認真瞄準。

  狼嚎已近,三十名騎兵分成兩隊,從道路兩側殺出,在碎石密布的山坡上縱橫馳騁,將李廿的家奴圍在道路當中,他們且馳且射,從左右兩個方向發出箭矢,粉碎了家奴們將馬車作為掩體的想法。

  李廿的家奴遊俠們避無可避,更加混亂無序,完全喪失了統一組織的可能,有的想鑽入車底,有的想乘馬殺出包圍,有的還原地拔刀,想要困獸猶鬥。

  但全都無用。鑽入車底的暫無人管;乘馬突圍的立刻被重點關照,至少三騎對付一名突圍者,當箭矢刺入坐騎,短矛和刀劍從不同的方向揮來,短時間馬速還提不起來時,想逃命的遊俠兒無一例外被全部殺死;至於那些只會原地大呼大叫的傻子,在獵手們看來,和喪失了全部力氣只會在趴在地上齜牙嚇人的公狼般無用,先用箭矢近距離攢射,再橫著刀刃,快速騎馬從他身邊衝過去就行了。

  坐在地上,腿上血流不止,吉服早就髒污的不成樣子的李廿看著自己蓄養家奴毫無還手之力,被那些皆穿精良鐵鎧,為首的數人還披著狼皮的蒙面騎手們肆意獵殺,以為自己在做噩夢,或者算錯了吉日,但是腿上的疼痛又告訴他這一切肯定是真的。

  不對,為什麼李慨派來護送他女兒的部曲,突然拔劍抽刀對著遊俠兒們亂捅亂刺,那三個李慨的先導回來了,馬鞍邊為何掛著自己家奴的首級?李廿還發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帶著一隊騎兵,往來馳突的傢伙,雖然黑布蒙面他也認得出來,不就是直呼過自己父名的康胡兒同鄉嗎,絕不會有錯,就是他!

  「奸賊,居然敢設局騙我,康羯兒,李慨,你們二個畜牲!」李廿怒不可遏,大聲疾呼那個大鬍子家奴的名字,讓他速去挾持李丹英,這是李廿想到唯一可能翻盤的辦法了。

  不能坐地等死,李廿握著佩劍,手肘撐著身體,在地上蠕動著,想一點點爬回車隊中。但瞧見李陽騎著快馬,朝他衝鋒而來,李廿咬牙堅持,徒勞地舉著佩劍還想抵抗,李陽俯下身,雙足踩在渠帥「發明」的馬鐙上,手中長刀只微調了一個角度,就把李廿持刀的右手齊肘斬斷。

  在惡少慘叫的同時,李陽忍不住地放聲大笑,吼出了獵人們的第一句話:

  「李廿小兒,認得你爹麼?」

  手臂和腿部都受重創的李廿李崇雙再無反抗之力,撲倒在道路當中,髒污的荒土沾滿他本來俊秀的面容,一雙眼睛卻還盯著大鬍子的方向,希望出現奇蹟,那雜胡正在地上匍匐爬行,穿過車底,接近李丹英的所在,好像成功躲過了不少騎手的攻擊。

  「快啊,快啊,抓住那賤媵妾!」李廿在心中吶喊,耳中卻傳來一聲長嘯,那聲音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一陣恐懼導致的心悸感死死地纏了上來。

  兩騎衝下陡坡,駿馬邁開大步,四足騰空。作為騎手的康朱皮在馬鞍上放鬆臀部,腰髖隨著坐騎的運動而自由搖動,在腦海中想像著雙腿下沉,雙腳變得寬且長,在馬蹬上伸展開去的狀態,任憑西北風呼嘯地從臉旁刮過,將奔馳的駿馬牢牢地掌控在身下。

  沖入窄而混亂,遍地人馬屍體的道路,康朱皮用內外腳分別控制方向,調整重心,平端著騎矛,戰馬輕微收縮身軀,連續越過各類障礙,直奔婚車而去。

  大鬍子此刻手腳麻利地爬上馬車,用盾牌擋住了弩矢的攢射,隨後一把掀開了李丹英乘車的帘子。他剛要伸手進去抓,兩騎呼嘯而至,套索如電擲來,拴在他的脖子上,米薇叱喝一聲,借著奔馬的力量,竟然把大鬍子從門帘處拽飛了出去。

  緊接著康朱皮反手舉起騎矛只一紮,就刺穿了大鬍子的咽喉,將其結果,也結束了整場戰鬥。

  康朱皮勒馬駐立,命令親兵們按原計劃派出斥候,確保四下無生人靠近,又留人打掃戰場,在每一具屍體的要害處補上好幾刀,確保不會留下活口。李慨的家生奴死士則伏在馬車前,詢問二女郎李丹英的安危,得知無恙後才開始歡喜慶祝。

  李廿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傷口還在潺潺流血,眼中滿是不甘、恐懼、憤怒和迷茫,他看見康朱皮摘掉了蒙面布,面無表情地提著百鍊清剛刀,在親兵簇擁下走來。

  「我爹是幽州刺史……京師大俠……我認識的朝廷高門士家比你們見過的人都多,你們這是造反,快放了我!」李廿嘶著嗓子,對著眼前的人吠叫。

  大家鬨笑,李陽笑的尤其帶勁:「哈哈哈,對對對,我們不僅造反,還配合郝賊殺入了武鄉縣的官署,然後說什麼誤入賊中咧。」

  「放了我,放了我,我可以給你們錢,很多很多錢,康郎君!」李廿也算身體好,流了這麼多血還沒昏迷過去,還有力氣對著康朱皮求饒,只見他鼻涕與眼淚橫流,語無倫次,以頭搶地:

  「我不想死,我才十八歲……我要做官……康郎君,我新娶的小妾李丹英,很漂亮的,我都沒有碰過,我把她送給你怎麼樣?好不好,你就放了我,我給你磕頭了……」

  米薇剛才還在笑,聽完立刻對李廿怒目而視,銀牙緊咬,眉頭鎖結,仿佛一隻要吃人的母虎。

  康朱皮擺開雙手,拿刀刃在李惡少的臉上輕輕劃出一道血口:

  「我還以為洛陽士族是多麼有風骨的東西呢,死到臨頭怎麼變得如此蠢?也罷,我提個問題,你答上來,我就不殺你,怎麼樣?」

  「好,好,好,康郎君快問,我好疼啊!」

  康朱皮走到李廿身旁,一腳踩住他脊梁骨,用刀刃緩慢地劃破吉服,穿透皮膚,割開肌肉……李廿痛呼驚叫著,康朱皮則手上不停,只是用平靜的嗓音問道:

  「你覺得,被棍棒擊碎五臟,被虎狼吞食,懷孕後被丈夫活活勒暈再溺水三次而死,和李廿你接下來要面對的死法,到底哪個比較疼?」

  ——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企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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