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凶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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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門柏裝,不出禮典,起自末代,積習生常,遂成舊俗,爰自天子達於庶人」——《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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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廿真的死了。

  他被捕賊掾方光帶著縣吏磨磨蹭蹭地在一個狼窩附近找到的時候,已經被狼啃鳥啄的無法直視,屍身上的首飾珍寶盡數不翼而飛。李廿的宗親也是捂著口鼻認了好半天才確定,這坨斷手斷腳,肋骨翻折,衣衫襤褸,皮肉碎爛,致命傷到處都是,相貌快辨認不清的「東西」便是故幽州刺史,故洛陽大俠李陽之子,壬子大吉後已故七天的李廿。

  由於康朱皮把現場破壞的過於嚴重,次日根據李廿宗親的上報而聞訊趕來勘察的官兵、縣吏、豪強,以及羯胡義軍的頭目康朱皮自己,花了大半天時間,也只找到五輛燒成黑炭的馬車,以及附近早被焚了面目的屍體,細軟錢財全部不翼而飛,其他的屍骸散落山間難以尋找。賊人蹤跡全無,現場馬蹄密布而混亂,進入與離開現場的馬蹄印則被有意破壞了。

  絕大部分官兵、豪強和義軍當時便不願意繼續費力尋找,認為既然沒有傳出綁票的消息,那麼剩下的人大概都凶多吉少。

  只有負責此事的縣吏、李惲的部曲、李家自己人,還有「熱心腸」的康朱皮花力氣搜山幾天,終於找到了數具保存狀態極差,連是誰都認不出來的屍體,又在一處狹暗山谷的溪邊找到了碎裂的李丹英出嫁時的衣物,以及幾具被狼啃乾淨的破碎白骨,剩下的實在找不到去哪了。

  再接下去,就只有收了李廿與李丹英親屬錢的幾個疍吏,在和李廿有仇的方大捕賊掾帶領下,裝模作樣追查逃犯了。

  對於一次性橫死二十多人,失蹤二十多人,琅琊士族李廿與武鄉豪族女兒李丹英雙雙「遇難」的這件驚天大案,上黨諸勢力在找不到匪徒蹤跡後,居然超乎康朱皮意料,迅速進入了一種雷聲大雨點小的狀態,對追查毫不上心了。

  「早知道你們關心的只是蚊子腿上刮肉,死人嘴裡拔牙,我就不做這麼多表情了。」

  正在陪左積弩將軍美其名曰巡邏懾賊,實際打獵喝酒的康朱皮如是想。李儉說什麼「李崇雙之死,定是太行賊寇作為」,裝模作樣地帶禁軍出去野外拉練,實際上就是先打獵練兵,再去用大戶送來的雞羊豚酒吃了一頓野餐,野餐地點還就設在康朱皮前不久貢給李儉家的土地上。

  而新太守更是只派人慰問了一下李慨,派刀筆吏催著方光速查快查,然後就不管了。畢竟郡里的官員被郝散一掃而光,有什麼事情比新太守和郡里豪強們劃分郡縣官員徵辟這塊肥美蛋糕來的重要?李廿一個死人,最多當成死於還在活動的郝賊餘孽就行,正好還能藉機試著以賊亂持續時間長為名,向朝廷提議減免上黨今年賦稅,從中牟利一波。

  至於李廿家的反應?似乎石沉大海,毫無消息,那個宗親在收攏了李廿的骨殖後就急急忙忙回洛陽去了。

  而康朱皮對洛陽的情況一無所知,心中還因此有些忐忑,生怕只是李廿家放出的煙霧彈,便隨時準備後路,若是康朱皮知道了接下來的真相,怕是能哭笑不得地連續吐上兩個時辰的槽:

  「合著親弟弟被人碎剮活剝了,也和你聯姻青徐大族的要事沒關係,你這個當大哥的居然還要在喪期結婚?」

  「什麼,在洛陽殺個胡亂過夜的世家子都不是事?李廿一個五品官的兒子,剛剛摸進士族的門檻,又算得了什麼?縱然他爹有些本事,掌握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但既然李陽大俠早死了,那麼死人都不是事了?相反,本來遺產能分的大家早分了,而我殺了李廿,等於屬於他的田宅、別業、部曲又多出來可以分配,所以你們都去吃李廿的人血饅頭?誒,人是我殺的,給我留一份啊!」

  而郡里的其他豪強,則或在心中慶賀,或惋惜那個飛揚跋扈/博古通今的琅琊士人之死,但總之和他們繼續分割霸占土地,爭搶郡縣裡空出來的各種下層官吏的肥缺的要緊事相比,李廿的死亡肯定是不重要的,過去也就過去了。

  重要的是李堡主的寶貝女兒「死」了,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還是要慰問下。沒奈何豪強們剛參加完婚禮,就又要按照習俗,三日之內跑去參加葬禮,若是不能來,還得給李家寄去書信,否則便會有損雙方關係。

  當然康朱皮不例外,他參加的時候還提了一大袋錢作為「賵賻」之禮——來源於壬子日撿回來的李慨彩禮。儘管混亂殘酷的三國時代剛剛結束,西晉國力尚未恢復,但厚葬之風卻已然抬頭。李慨也不能例外,李丹英的「葬禮」就弄成了厚葬。

  當天馬車上裝載的彩禮錢帛,除了一部分留作李家死士們保護李丹英離開是非之地,暫且找一個山洞隱居修道的費用外,剩下的都被康朱皮的親衛們摸走了。李慨說那些錢是酬金,康朱皮也不好意思全要,畢竟李家和自己關係不錯,李堡主為了救女兒殺李廿,又是假婚禮又是假葬禮,耗資著實不小。

  康朱皮在路上還暗自吐槽:

  「又不是我和丹英姐結婚,卻實際上拿了她爹的彩禮;明明知道她活著,卻還要去參加葬禮,看她爹燒錢,這算怎麼一回事嘛!」

  不談修墓辦喪所耗費的人力物力,僅陪葬品一項,李家就要準備鎮墓獸,陪葬男女牛馬俑,陶漆的杯盤碗盆食盒,熏爐,唾盒,燭台,還有李丹英生前所喜的首飾、妝盒、衣物、丹鼎也要一併收攏以葬於墓中。

  因為「死者」生前奉行天師道法,還得準備解除瓶,用硃砂文在瓶上寫「生人上就陽,死人下歸陰,生人上就高台,死人深自臧」的安魂文和「天符地節,前開後閉,太一從魁,大吉」的請神鎮鬼文,安死者之魂,驅逐擋路的邪祟厲鬼,為活人祈福,去病消災。

  更由於西晉不許民間私設墓碑,而是以墓誌放於墓中來代替。李慨便專門送禮請了范隆,讓他以優美的書法給李丹英寫了墓誌。范隆還附帶贈送了一篇買地券文,要刻在磚上入葬,具體格式與康朱皮前不久賣地的契約極為類似,只不過為李丹英購置的「地下土地」的四至不再是活人的土地邊界,而是「上至蒼天,下至黃泉」。

  在葬禮現場,最顯眼的地方立好了兩扇大門,以精美絕倫的細竹與塗漆柏木雕作裝飾,繪著各種神仙人物歷史典故,即葬禮中所謂的「凶門柏裝」,窮人根本負擔不起,只是西晉新起奢葬之風的重要代表。

  圍繞著凶門柏裝,前來弔唁的各家豪強與李家人一一見禮,先是李家人大哭作為見面禮節,隨後客人回應主人,也是大哭。

  「窮矣!」李始之穿著齊衰的粗麻布衣服,眼眶通紅,對著康朱皮嚎啕大哭。

  「窮矣!」康朱皮趁機把錢塞給李始之,又借著大蒜的力量,擠出兩滴淚:

  「不能與你阿姊完成兵棋之約,我心痛殺也!不能報你阿姊救命之恩,我心痛殺也!」

  康朱皮一邊絮叨,又和李始之湊到無人的角落,確定四下無人後,李始之十分無語:「康郎君,你怎麼像個南貉,哭就哭,怎麼還邊哭邊說?」

  「說正經的,某人活得好好的,但某人她掛念你這邊,不知現在如何?」

  「謝康郎君,都是家父在處理,家中尚好,只是大祖母、家母比較悲痛,有時茶飯不思,還有四五弟他們在哭鬧。沒奈何,也是按你說的,做就做全套,性命要緊。」李始之有些無奈,時不時還和康朱皮大哭兩聲,接著又說:

  「布置如何,賢叔父說他的斥候發現了馬糞的蹤跡。」

  「他發現就好,我就怕做的太隱蔽了,反而自害。」康朱皮長出一口氣。

  殺了李廿後,康朱皮準備了兩條退路,第一是如果壓不住消息,就帶著細軟,打著去雁門做生意的名義避風頭。

  第二則比較行險,康朱皮忘記某些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人,殺死李廿既帶來了危機,也提供了機會,康朱皮便要打出手中的底牌——秀支羯利、馮莫突和張督派的一支突擊隊刺殺康朱皮失敗,反落了個活口,那被打成「偷豬賊」的羯胡既落入康朱皮之手,肯定要榨出最後一絲利用價值。

  被吊在城牆示眾又關在黑牢好幾個月後,俘虜的精神幾近崩潰,當康朱皮提出「撕掉蒙面布,繼續做偷豬賊,然後打死示眾」還是「做我教你當的搶劫犯,留個活路」兩套方案後,俘虜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你記得說,這個玉佩,還有這個金步搖,是你家部大馮莫突壬子日在東山打劫來的,你記得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中夏女子,被你們辱殺後扔在山裡。楊市掾與方捕賊掾會好好照-料你的,記得不要亂說,這是你保住性命與靈魂的唯一辦法。」

  俘虜不住地點頭,還把馮莫突的塢堡薄弱處等情報和盤托出,希望討康朱皮開心,搏個活路。

  除了靠這招來嫁禍外,李道之還提及邊軍中經驗豐富的斥候會尋找馬糞來追蹤胡人騎兵,康朱皮就反其道而行之,壬子日帶親衛伏擊和撤退時,坐騎臀後皆套口袋用於收集馬糞,避免暴露自己行蹤,戰鬥結束後,再在前往馮莫突塢堡的道路上淺淺地將馬糞掩埋,完成了嫁禍的關鍵部分。

  「你們鬥法不過,就下作行奸,就別怪我以牙還牙了。」

  「好了,我要還要去盡復禮,失陪了。」李始之見一切安好,便一溜煙走了。康朱皮在塢堡里逛著,和前來弔唁的豪強們一一見禮,還聽見范隆、朱紀二位大儒在討論本次喪服禮制的問題,因為李丹英和李廿的婚禮的最終程序未完成,那麼到底算不算已經出嫁?如果是,那麼以李始之為代表的李家子嗣們應該盡大功禮,喪期九月;如果不是,那麼就應該穿齊衰,喪期一年。

  康朱皮沒有仔細研究,只是「觀賞」李家葬禮上奢華的布置,暗想不知洛陽世家葬禮會如何。

  招魂儀式到了,李始之持著他阿姊的上衣,一手執領,一手執腰,站到葬禮附近的房頂上,面向象徵幽冥的北方,高呼二姊的名字,叫其「回家」,如是者三,代表死者魂魄已歸附此衣,再用此衣去蓋象徵李丹英的那攤「雜物」,以「祈求」死者復活,這便是復禮。接下來還有卜筮、起殯等許多環節,康朱皮就懶得參加這種吃酒用冥鈔——糊弄活人的事情了,他得離開李家堡,去召集親衛們布置討伐馮莫突的計劃了。

  沒等康朱皮出門,突然間,大地震動起來,凶門嘎吱嘎吱的搖晃,參加葬禮的人一片茫然,有的還面面相覷,盤算著:「哪裡的馬群跑出來了?」,短暫的恍惚中,有機靈的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扯著喉嚨叫道:

  「地震!」

  話音未落,地面便平靜了,只是人們聞言或趴或躲,還驚恐未定。

  ——

  「元康四年......八月,上谷地震,水出,殺百餘人。居庸地裂,廣三十六丈,長八十四丈,水出,大飢」——《宋書·五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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