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軍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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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你自己抽中的那份東西之外,這隻瓶子你一點也拿不到!」——《法蘭克人史》

  小帥們也點頭允諾,反正他們這次理虧,早就做好了被拳頭最硬的康朱皮大拿特拿一通的心理準備,他們來之前就把最好的財帛先藏起來了,剩下的康朱皮全拿也能接受。至於馮莫突的田產,康朱皮就算都拿去了,也還得僱人耕種不是?到時候讓小帥的子侄庶兄弟之類去康朱皮的邑落,還能節約本邑落的吃飯成本,何樂而不為?

  不料這還不算完,康朱皮手指著那堆戰利品,目光不離羯胡小帥的部曲們,說道:

  「你們看好了!軍正,出列,示範給他們看!」

  三人齊聲喝應,走出親兵隊列,他們既不是康矛、李陽和王鈞,更不是米薇、康溫漢、米射勿這樣的康朱皮親族,只是三個普通親兵,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個個兩膀臂膊上纏著白布,上面用墨畫了個圈。

  「計功開始!」隨著軍正的齊聲吶喊,康朱皮立刻帶著親兵隊一起盤腿坐開,不再挪動半分,觀看軍正的行動。

  當著所有人的面,三名「軍正」拖來一大口麻袋,倒出十幾顆面目猙獰的乾枯頭顱。

  「斬首十五顆人頭,我隊陣亡四人,兩相衝抵,記功十一顆人頭,每級各合十石粟麥,合一百一十石粟麥!」

  「我隊三十一人,無有臨陣逃跑,拋棄同袍,私自搶掠之人,故不扣功,如有一人作為上述行為,不僅要斬首,還要倒扣十枚人頭之功!」

  「斬首敵人部落小帥人頭一枚,合三十石粟麥!」

  「斬首敵人部落大人人頭一枚,合五十石粟麥!」

  「共計一百九十石粟麥,白刃奮戰者均分六成,弓箭手均分二成,全隊無功者各分一成,歸公贍養傷亡者家眷半成,斬首記功者半成,糧可折同等之錢帛!」

  「記功完畢,可有異議?」三名軍正環顧康朱皮的親兵隊,大聲詢問。

  「無!」康朱皮剛才一直不說話,任憑三名軍正統計報功,此時才領頭大喊。

  其他親兵齊聲喝應:「我等無異議!請軍正為我等分賞!」

  三位軍正神情莊重,回應道:「謝同袍信任!我等即刻為同袍分賞,最後取賞。」

  言畢,康朱皮拍拍手,讓軍正退回到隊列中,康朱皮這才從地上重新爬起來,看向對面已經一臉或迷惑或不解的羯胡兵們,露出一個略帶深意的微笑:「兒郎們,看懂了麼?」

  康朱皮想過,軍功爵制度能在秦漢大放異彩,到戚繼光時代又復活一次,肯定有其不可替代的科學道理。對秦漢帝國而言,問題出在國家不能長期戰爭機器化,變成有國家的軍隊;而對康朱皮而言,問題出在他拿不出那麼多田土奴婢,更發不了名爵,沒法構建完整的軍工爵制度,迫於現實,只能先從與軍紀緊密結合的戰利品分潤問題上入手。

  法律是一種治理的規則,應該簡明而易懂,精確而靈活,達到好用到大家願意發自心底地遵循的水平,這是康朱皮的個人之見。

  因此,康朱皮認為戰功的衡量標準應該簡化,短期內只用看人頭一項;功勞分配標準應該簡單而精確,只看「業務」,是指揮官,是衝鋒陷陣的勇士,是站在後面負責射箭投石的,按不同「工種」區分,做到科學性。最後就是要秉持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原則,人都有攀比之心,唯有指揮者無私心,後進者有所養,

  「懂了!」這次反應過來的是匐勒,他從人群里擠出來:「康部大的意思是,從今以後,我們也要學大人的方法,無論小帥還是親衛,都不能直接經手分配戰利品,讓這個什麼什麼軍正打完仗來分配。免得再和馮莫突家塢堡那樣,大夥忙著搶東西,被敵人趁機殺了,同時軍正只負責分財寶,但得最後拿,這樣保證了公平,兒郎弟兄也就不吵不鬧了,康部大,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康朱皮讚許地點了點頭,長吁了一口氣,看來這些羯胡也不是完全沒腦子,稍微複雜一點的事情還是能很快理解,如此以後還可以教更多的規則:「匐勒聰明!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只有匐勒學會了麼,還有人懂了麼?」

  尬尷的沉默,然後支祿舉手高叫:

  「部大,我比較笨,一時半會看不懂,但我只覺得部大提出的方法,應該是很有用的!我也不必交什麼二個人一個手藝人了,現在願意帶著兒郎們統統加入康部大的部落!讓部大的軍正來負責分功勞,我覺得一定能分的公允!」

  「支祿,你就算加入,也不僅僅是他們三個人來分,你現在部眾里有男丁二十五人,每十個人選出一個軍正,記住,不能是你,你有兒子的話,也不能是他。」康朱皮快步走過來,借著支祿突然表忠的機會,向羯胡兵解釋「軍正制」的組成與運行。

  「在我的親兵里,軍正只管二件事,一,砍人頭記功,戰後分功;二,給大夥分飯。不打仗和不吃飯的時候,軍正就是普通戰士,當然軍正也有好處,雖然他們最後分功,也得分完了飯再吃,但至少拿穩定的半成功勞。」

  「那軍正黑了大家的功勞,或者分功不均勻怎麼辦?」

  「所以才要當眾分功,不許私下分,懂嗎?如果還有軍正瞎來,你們直接找我告狀,如果我有事不在,有憤懣的部落自己更換隊正,但還是一樣的要求,小帥和長子不能當軍正,如果有小帥違反這條,也找我講。」

  「打仗的時候除了人頭和糧食,不是還有刀槍盔甲啊,牛馬牲口啊,金銀銅錢啊,絲帛衣裳啊,那些怎麼分?」

  「和首級一樣,打仗的時候誰也不許撿和戰鬥無關的東西!所有戰利品,戰後統一收集,由各邑落軍正保管。先分首級,錢帛折合了首級後如果還有剩的,就分成十份,戰士均分五分,二分歸各小帥,二分歸我,一分充公,我來保管充公部分,專用於撫慰各部傷殘者和窮困家屬,如何?」

  眾羯胡思考再三,匐勒還在助攻,說這辦法鼓勵大家奮勇作戰——打的越好,軍正保管的戰利品也就越多,再也不用擔心打仗時自己辛苦作戰,卻被那些悄悄藏在後面的怕死羊羔背地裡摸走了好東西。

  「沒錯,怎麼匐勒這幾個月越來越有智慧了,這裡一點就透,」康朱皮用食指轉著太陽穴,露出舒緩的表情,讓現場氣氛變得稍微和緩了,接著解釋道:

  「打仗的時候,大人、渠帥和小帥的職責唯有一個,那便是指揮部眾打贏戰鬥,打不贏不就被敵人殺了麼?那樣啥東西都撈不到了,不是麼?戰士的職責也只有一個,就是仔細聽指揮,殺更多的敵人。殺敵越多,戰後分的越多,小帥和一般戰士都不去管怎麼分功,這樣再不用擔心好東西被怕死狗拿了,也不用相互之間你爭我搶了!是咱們的功勞,就是咱們的,跑不了!咱們自己選的軍正,還能虧了自己人麼!」

  「好,好,就按咱們部大的想法來!」見眾羯胡漸漸上趟了,特別是那些窮羯胡部落民,一個個摩拳擦掌,比誰都興奮,康朱皮趁熱打鐵,湊上前去又提出幾個要求:

  「只要發現一人盜竊戰利品,十人除功,好不好?」

  「麼毛病!」

  「好!」

  「首級儘量放三天,讓人認領辨認,免得有人割了不是敵人的頭來報功騙賞,怎麼樣?」

  「好!」

  氣氛愈發熱烈,大家沉浸在構建「前所未有」的新制度的快樂中。突然間,匐勒若有所思,皺著眉頭,有些擔憂地問道:

  「康部大,那各小帥給你進貢的事情,能不能?特別是打仗的時候……」

  康朱皮大笑,一拍大腿,攤開大手,毫不介意地說道:「哈哈,我當什麼事呢!當然打仗時取消了,再也不用直接繳戰利品給我本人了!只有戰士和小帥們吃飽了,我才會吃我那一份,你們剛才也看到了,我會和親衛隊的勇士們一道等待軍正分功。而且我保證,如果我敢貪半分財帛私用,那我便與普通勇士盜竊同罪!不該是我的東西,我一分不取!」

  「當真嗎?」匐勒有點不敢相信,話語中還帶著遲疑。

  「嘖,你居然不信康帥的話,你這羊羔兒心腸黑了!」支祿半開玩笑地過來,推了匐勒一把。

  「支祿別鬧。不信沒事,阿姊,康烏,麻煩過來為我們盟誓,大家都來!」康朱皮豁然處之。

  米薇和康烏二個巫師先給還殘留著羊肉湯渣滓的大釜里倒滿了濁米酒,眾羯胡一齊劃破指尖,往酒釜里擠了滴血,又吮著傷口,讓血留在口唇上以示鄭重,圍著火堆坐好,各倒了一杯血酒。康朱皮每念一句「軍令」,在場眾人就復讀一句。

  「哪怕是一匹布帛,一文銅錢,我也絕不私取,絕不先取,絕不多取!若我違此諾,必死於刀劍下,家產盡分人!」

  念完,康朱皮帶著諸羯胡將滿杯咸腥的血酒一飲而盡,宣告盟誓完成。

  「好了,快去選軍正來分戰利品吧!我的軍正分好了,你們別客氣,快去分吧!」康朱皮拍拍屁股上的灰土,笑聲中語帶鼓勵。

  眾羯胡大喜,特別是他們原本以為這次戰利品要一無所得了,突然間康部大又把寶貝們還了回來,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簡直太棒了,普通部落民立刻爭搶起來,不過這次是爭軍正的位置。

  「我來當軍正!」

  「不,你不行,你二十一都不會數!我去洛陽做過生意,能數到一百,你行麼?」

  在羯胡們忙於實踐新玩意的時候,感覺為這項制度死去了大量腦細胞的康朱皮悄悄跑回到漢人親兵隊那去,一屁股落到胡床上休息。他閉著眼睛,當下最頭疼的事情似乎只剩下了一件——為什麼沒人想著給胡床安個靠背?光坐馬扎也很累啊,我啥時候才能有閒錢去發明靠背椅,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眯著眼睛,手掌撐住臉頰,康朱皮享受著秋日暖洋洋的陽光,直到米薇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他趕忙睜開眼睛,正瞅見米薇站在高坡頂上,舉著康朱皮的家旗,對著剛剛分完戰利品,喜笑顏開準備各回各家的羯胡們喊道:

  「兒郎們,我阿弟的鄉親們,我有件事不得不講!」

  ——

  「公平就是公平,就算把什麼『公之為言,公正無私也』翻來覆去念一千遍也實現不了公平,公平是做出來的。」——《往事錄·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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