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抉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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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朱皮瞪大眼睛,趕緊伸手捂住米薇的嘴巴,又摸摸她額頭:「姐,你瞎說什麼,額頭不燙啊!這可不行,這是叛亂,不就變成禿髮樹機能和郝散第二了?按照晉律要殺頭的。」

  「等我說完,你是怕做殺頭事的阿弟麼,那李廿又是怎麼一回事?」米薇皺起蛾眉,繼續咬康朱皮的耳朵:

  「你振臂一呼,號召武鄉、榆社、羯室羯人奉你為主,上黨、樂平兩郡的羯胡有足足兩三萬戶,你再沿途招攬流民、雜胡,匯聚成一股大軍,不要在上黨停留,所謂的匈奴人必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州軍平郝散則精疲力盡,必然無力阻攔。你直接衝破雁門塞,或者西渡河水都可以。你才能勝任何雜胡和豪酋十倍,需要的只是助你飛騰的大勢與縱橫馳騁的基業,與其等,不如自己造!」

  「不行,絕對不行。」康朱皮一把把米薇抵在牆上,吸著涼氣,咬著牙齒,話語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來:

  「這可是叛亂,這是以你和我的私慾為主導的叛亂,會多死好些百姓的!這樣我和郝散有什麼區別?不行,不行,我還答應杜老兵去送他的家信,帶他的骨灰去益州,去祭葛公和漢昭烈,我不能做這種事。」

  「我管他們?我只管你和射勿。阿弟,聽我的,中原人連五百人之主都不給你,你那麼順從他們做什麼?要不是你幾乎提著腦袋去平郝散,今天你能有這麼多田產和隨從,上黨之亂能這麼快平定?你肚子上還開了那麼一大口子,你當時知道我有多心痛麼?」

  「對不起,姐,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再講這個計劃,我就要生氣了。」

  康朱皮鬆開米薇,搖了搖頭,往床上一躺,他可不想八王之亂都沒開始,他就成了「五胡亂華」的始作俑者,這是內心無法接受。

  「為什麼啊,阿弟,你不答應,也總得說個理由唄。」

  「不是,阿姊,你先說你的想法,不是好好的怎麼談去上谷,怎麼突然之間要造反了?」

  米薇又靠了過來,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表情開始狂熱起來:

  「我夜觀天象,見雙子座.......」

  「停停停,不談占星,我知道你信這個,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信。這個理由作廢,換一個。」

  康朱皮把正在對著窗外天空比劃的米薇扯回臥榻上,及時打斷了她的「施法」。

  「還不是看你太苦惱了,其實很容易想明白的,你突然識字,你易俗立法,你練兵打仗,你撐過了大火與重傷,你滿心聞所未聞的新想法,這些還不夠證明你的本事與蒙寵麼?一般雜胡都做不到,像你這麼年輕的更是從來未有過,這一定是密特拉神的庇佑,小小的一個上黨容不下你,不抓住并州空虛的機會,以後就難了!」

  「大部分胡人缺乏戰略眼光,歷史誠不欺我......還有這明明是運氣和實力的結果,關密特拉屁事。」康朱皮快速吐槽了一句,他知道討論動機效果不好,只能接著說:

  「你膽子太大了吧,這幾個月看得出屁成就啊?咱們先不談動機,就講可不可行好不?就算你我振臂一呼,算一呼百應,整個并州的羯胡都動了,那可是幾萬戶近十萬人,我就帶過二百多兵,能正常指揮三四十兵而已。十萬男女老幼,每天光安排營地和廁所都夠把我逼瘋了,更別說帶著他們行軍數百上千里出塞了,能活幾個,你說能活幾個?我信不足,此事休得再提。」

  「好吧,好吧,乖阿弟的話還是要聽的。」米薇怏怏地重新叼上稻草,聲音含混起來:

  「阿弟,你不會還想著做晉人的官吧?唉,聽姐一句勸,你玩不過中原人的官,你那點密特拉賦予的聰明才智,只適合在你不受限制的地方施展。」

  「不可能正常做晉人的官。但我下不過圍棋,我下兵棋還不行麼,何必一上來就砸棋盤動刀動槍呢?」

  剛才米薇的「真心流露」給康朱皮造成的心理衝擊過大,一時半會還沒緩過氣來,他雖然也對司馬家的統治毫不感冒——「越是漢民族主義者,越是要反對無能的晉朝廷」,但和馬上就造反,還是帶著羯胡造反是兩碼事。

  「好吧,我換個想法,你還記得那事麼?」米薇見旁敲側擊不管用,也往床上一躺,兩眼望天。

  「啊,啥事?」米薇突然沒頭沒尾冒出一句話,搞得康朱皮摸不清頭腦。

  「喂,你真不記得了麼?」

  「真不記得啊.....別揪我耳朵,痛啊,我真忘了,姐你提示下,提示下。」

  「不提示了,我生氣了,累了,睡覺。」米薇鬆開康朱皮的耳朵,撅起嘴巴,閉眼側過身,背對康朱皮。

  「真不鼓動我造反了?」康朱皮也側過身去,從後面靠攏米薇,試探性地詢問。

  「去去去,一邊去,別碰我,真是的,你姐答應壞阿弟了,就不會再提這件事了,睡吧睡吧。」米薇背著身子,一邊氣鼓鼓地講,一邊把康朱皮往後頂出一段空間。

  儘管這次和以前的臥談討論會一樣,康米姐弟「擺事實」、「講道理」、「交換意見」乃至於達成共識,但康朱皮還是擔心再硬氣的女漢子也是女性——米薇說她一點都不生氣,還一本正經地討論問題,最後康朱皮才發現她實際上又生氣還瞎想,這類破事又不是沒發生過。

  所以回到現在,康朱皮才擔心萬一米薇鐵了心,和自募義軍夜奔武鄉那次一樣,搞個獨走,自己就麻煩大咯。

  結果米薇話鋒一轉,把話題引入到康朱皮都快忘記叫啥名的「父親」——當然是軀殼的爹,還有米薇的母親兩人身上。說他們倆是對康朱皮與她如何的好,雙方感情是如何融洽,結果這麼好的兩個人,出塞做生意的時候,被隸屬拓跋鮮卑的馬賊害了。

  「兒郎們,你們說,康部大這仇該不該報!」

  米薇說的聲淚聚下,極為動容,那些腦子裡大多沒有兩根筋的羯胡兵們見狀,舉著拳頭喝叫回應:

  「報仇,報仇!找拓跋家的鮮卑虜子報仇!」

  「讓我們北出雁門塞,到陰山下,到水旁,和拓跋家掰掰手腕!斬下他們單于的首級做酒杯,痛飲敵人的鮮血!」

  「好!好!殺!殺!」

  大部分羯胡對雁門塞以北是什麼地方並沒有概念,對鮮卑人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此時卻回應著米薇的號召,一個個激動萬分,高舉武器或別的什麼雜物相應。

  康朱皮內心一半是心痛,因為米薇的確哭的很傷心,真情流露,眼淚撲嗒撲嗒直落,說到一半哽咽著,嗓子都嘶啞了,自己看的都難受,只想上去抱抱米薇,拍拍她的後背,說句「沒事了,有我在」。

  他又仔細想想,怎麼現在每天考慮各種問題,雄心勃勃地開展各種計劃,卻把這事情忘了?康朱皮穿越過來沒見過此世的父母,也沒見過米薇的母親,的確沒什麼太濃的感情。但米薇不一樣啊,那至少是帶著她走過萬里流沙的母親啊,自己怎麼就忘了這一點呢......

  另一半是震驚,米薇姐,我不選西晉開第一刀,就鼓動我去干拓跋鮮卑?我康朱皮就算再不懂魏晉南北朝歷史,知識再碎片化,也知道拓跋家是五胡亂華後北中國的最終勝利者,鮮卑人的鐵騎在若干年後將踏遍長江以北,粉碎南朝的北伐希望,最終建立改變歷史的北魏政權,並在幾代鮮卑君主的努力下,將他們的文化與血脈不可避免地融入到華夏歷史長河中。

  康朱皮曾經吐槽過:「你們就看網上有多少新手漢文化愛好者起名慕容、宇文、獨孤的?就不得不承認,鮮卑人的烙印有多深了。」

  按照正常歷史發展軌跡,任何一個想要扭轉五胡亂華歷史的穿越者,最後也是最強的外族對手必然是草原上的鮮卑人,這意味自己剛出新手村就要面對最終敵人?現在的拓跋家領袖是誰,康朱皮沒什麼印象,但想必不好對付。更何況大同/平城似乎一度是拓跋北魏的腹心統治區,這計劃可真的是想讓康朱皮虎口拔牙,深海斬蛟。

  康朱皮思索再三,現階段朝這個方向努力,逆歷史車輪而動的難度,好像比直接造反更高?

  但他還是朝高坡上的米薇,邁出了堅實的腳步。

  康朱皮和米薇並肩站立,他臉上的懷疑、忐忑與震驚已經蕩然無存了,昂頭挺胸,換上了自信的目光,剛才他似乎想明白了。

  如果不願意造反,還可以說不願意白白禍害百姓,那不願擊鮮卑人又是為什麼?

  是怕麼,怕打不過,怕摔壞了罈罈罐罐?

  天下太平不是等出來的。

  為什麼自己要等天下大亂?

  為什麼不能少死一點人,難道三國百年大戰里死的中國人還不夠多麼?

  如果自己非要等著天下大亂,神州陸沉,五胡亂華,再趁機撈取勢力,那樣和夢境裡那個「自己」,那個「天王、單于、萬王之王」做的有什麼區別?

  如果自己能搶在天下大亂前就粉碎那些「胡人勢力」,能阻止五胡亂華麼?

  去試試吧,路是要人走出來的。

  康朱皮下定決心,抽出了百鍊清剛,高舉過頂,刀身在陽光下微微顫動著,他用盡全力喊著,明明是問句,語氣中卻不帶半分質疑。

  「兒郎們,我誓出雁門,討拓跋,破鮮卑,不飲馬水,勒功白登,絕不回鄉!兒郎們,可願同去?」

  「同去,同去,同去!」

  ——

  「羯主生父,本武鄉羯胡小帥,不知姓名,為商賈販於雁門塞北,與米薇母並被拓跋鮮卑小酋所殺......羯主初為部大,即以報父母仇為名,募人叛塞出關,北至水」——《晉末春秋·康朱皮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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