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啟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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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天惟龍,御地以驥。利有攸往,不期而至。」——孫楚:《祖道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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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康朱皮和米薇定下了去向,熱血上頭的羯胡們也只當跟康朱皮出趟遠門,去參加械鬥,搶搶戰利品,既然康部大分東西公平,能帶他們打勝仗,那有什麼不行的?但以什麼理由把人帶出去,對康朱皮來說還是個巨大問題——因為大晉有規定,胡人「許進不許出」,舉族內附,歡迎!舉族外遷,不行!

  李始之的三叔李惲,大哥李起之的一大筆收入就來源於堵截「叛塞」的胡人或者漢人逃犯,富人徵收「出塞金」,窮人賣給奴婢市場,當然又富又強又要叛塞的他們一般攔不住,也就不管了。

  「討伐拓跋」也不是能擺在檯面上的理由,你康朱皮也配出塞討虜?當年伐吳大功臣,護烏丸校尉、右將軍唐彬,不老老實實走程序向朝廷報備,扯「兵貴神速」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種「狗屁」理由,私下集結兵力討伐叛亂的鮮卑人,什麼下場?糧草還沒備齊,唐彬就被關進囚車送回洛陽了!

  且不論漢人,就看胡人,鮮卑單于慕容廆,那也是大晉親封的臣子,向晉武帝報備說他想攻打仇敵宇文鮮卑,一樣也被視作叛逆。你康朱皮才幾斤幾兩,一個新雜胡豪紳,向朝廷報備的資格都沒有,還想自帶乾糧討伐大晉「忠臣」拓跋家?門都沒有。

  思來想去,還是繞回到老路上——以出塞貿易作為掩護,但在西晉搞一次出塞貿易也不是易事,也意味著康朱皮不可能帶上全部的部下,那樣規模就大的不成體統了。康朱皮和米薇就兵分兩路,米薇發揮粟特商人的長處,去置辦貨物,準備牲畜和遠行用具,聘請嚮導,康朱皮則找到市掾楊磊和記室內史李政,又跑去一一拜訪豪強,通過他們找熟人,層層打通關節,到處送禮請酒,康朱皮覺得「臉上笑的都快僵住了」,才在「節約成本與時間」的水平下拿到了出塞必須的文書「過所」。

  康朱皮又在縣裡置辦了主要部下的驗、傳,通俗一點也就是身份證明和出行介紹信,把這些小竹片和麻紙用幾個包裹收好,這可不能遺漏,西晉儘管基層治理機構因為連年戰亂的緣故,已經不如秦漢管理嚴格,但法律上對流動人口的管理仍然很嚴,過所、驗、傳,出塞經商缺一不可。

  李慨也很慷慨,康朱皮去拜訪他時,李堡主不僅親寫信件,讓三弟李惲和長子李起之到時候給康朱皮他們出塞行個方便,少刮些油水,準備些換乘的馬匹。還大方得很,說康朱皮啟程那天,他會提供給康朱皮「十五騎」的助力,幫助他們順利通過雁門塞。

  「討拓跋、報父仇是符合春秋正義的孝行,《公羊春秋》雲『子不復仇非子』,何況我大晉以孝治國,提倡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相信朝廷一定能理解康郎的赤忱苦心。來,我送康郎二匹好馬,祝康郎此去一日千里,不忘大義,富貴還鄉!」

  臨走前,李慨見康朱皮因為坐騎新亡,不得不再次騎回自家的雜毛駑馬,就從家中馬廄里繳獲郝散的西涼大馬中,選了一黑一赤兩匹送予康朱皮作腳力。

  拜謝李慨後,康朱皮騎馬回東河溝,他還有一些「老家」的事情要處理,此去極為兇險,不把眾人的家眷安頓好,恐怕會散了人心。

  康朱皮剛到村口,就看到那比五月份胖了一圈的小豬瓦沙甘嚎叫著,邁開四隻肉嘟嘟的腳,把村裡的幾隻黃狗攆的到處亂跑,一隻黃狗驚慌地從康朱皮的坐騎邊慌不擇路逃過去,夾著尾巴,不時回頭強作鎮定地吠叫兩聲。

  年齡最大的石燕背著打瞌睡的程彪,程虎和杜招弟跟在旁邊,三個小孩拍手為小豬叫好。瓦沙甘興奮地跑回來,繞著石燕「哼哧哼哧」叫喚,討要石燕手裡的吃食,並順從地讓孩子們摸它已經變得黑黑肥肥還有皺紋的豬腦瓜。

  康朱皮知道,只要這幾個小孩不給吃的,就想摸小豬的肥肚油腦,或者拎它尾巴,做這些只有他和米薇能做的事,瓦沙甘就會一溜煙地跑遠,只留下一串響屁。

  勒馬停駐,康朱皮給豬嘴裡塞了點碎餅,又把小豬拎起來讓幾個小孩摸,還彈了彈緊緻的豬屁股:

  「都這麼胖了還吃,我都用狼崽骨拌泔水餵你,結果你變得那麼凶,一點都不乖,每天米薇姐不摸肚子就要撒嬌打滾,還跑到林子裡咬野雞吃蜈蚣,在村子裡又追別人家的狗,成何體統?這次把你帶到大同去,好好管教一下。」

  小孩們挨個過來捏豬臉,小豬呼嚕嚕地叫著,不知道是舒服還是不爽,康朱皮又問他們幾個,自己約來談話的「農民伯伯們」來了麼,石燕點頭說來了,又有些興奮地問康朱皮:

  「胡阿兄,聽說你要帶大夥出塞做生意?我們也想去玩!你能帶我們去麼?」

  「對啊對啊,胡阿叔說要帶我去找阿爹呢!」杜招弟蹦蹦跳跳著,拉著康朱皮的袖子問,現在對她來說她爹可能是唯一還活著的親人了。

  「好啊,早做準備。不過,你們可別當這是去縣裡玩,不想去也行,去李使君那裡念念書,我去跟他講就好。哦,程彪太小了,他不行,去不得,得找人幫忙管管。」

  康朱皮放下小豬,打發幾個孩子回去。他一開始的確不想帶上孤兒們,年齡實在太小了,康朱皮前世像程虎一樣大時,連跑都跑不好,帶出去會不會......但留孤兒們在上黨,又找不到更合適的人看護和教育,正在苦惱的時候,最後還是米薇拿她和米射勿做例子說動了康朱皮,說他倆也就比程虎大幾歲的時候,就背井離鄉來中原了,「你只是去一趟平城、上谷,又不是去蘇薩城,怕什麼!若要教這幾個孤兒道理,誰還比得上阿弟你自己?」

  回到村中,那幾個從其他縣跑來投效他的漢胡貧農已經在康朱皮屋前等著了,康朱皮趕緊給每個人發了胡餅和水,又搬來胡床,讓他們坐好,開始新一輪的「社會調查」。

  為了調查信息可靠,康朱皮還在跑各處官署辦證明的過程中,抽出時間去剛剛種完麥的田間挑選了好幾批農民,擠出閒暇時間來做社會調查,擅長與不擅長種地的,所租土地肥力好與不好的,各樣都有。

  康朱皮認真聽著農民種田的艱辛與痛苦經歷,做著筆記,時不時詢問或者慰問下,然後用榆樹枝在沙土上寫著農民完全看不懂的阿拉伯數字、豎式之類的「鬼畫符」,認真推算「收多高比例的租子,佃戶莊客會無所得」、「為官府或郎主做幾日工,會對農耕產生怎樣的負面影響」,會對佃戶的收益具體造成什麼影響。

  在這些日子裡,康朱皮已把豎式的計算方法,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他熟悉且需要的人,希望無論此生結果如何,但他總能留一點好東西下來,幫助中國百姓進步。

  自幼受中亞城邦商業文化浸潤,掌握基本數學修養的米薇姐弟是第一批,他倆理解起來很快;需要計算地理里程,聽說不日就要去它鄉縣裡做主簿的李政,還有其他用得到的縣吏們則是第二批,只需一根樹枝和一些沙土,用豎式算法加上秦漢以來早已濫觴於中原的九九乘法口訣,就能算的又快又好,不必在這珠算遠未成熟的西晉時代,還在擺弄一袋幾百根算籌了。

  這次李政沒有開豎式是「胡算」的玩笑,因為他不僅早就沉迷於表格記錄法和看似粗陋的硬筆書寫,還對康朱皮幾次三番全盤分享「家傳秘術」而無所求的「品德」十分欽佩:

  「真的很感謝康郎了,你提出的東西雖然聞所未聞,但都非常實用。」

  那肯定有用了,康朱皮心想,那可是幾千年無數普通人的智慧與汗水凝結成的,轉而「毫不在意」地說道:

  「我也就是想著,在竹簡上怎麼算術方便而已,就想了這麼個法子,你們幫我看看好不好用,儘量告訴更多的人,千萬別藏著掖著,告訴的人越多我越高興,不好用再跟我提。」

  做完調查,太陽已經沒入西山,農民都說的口乾舌燥,每個人都喝了好幾杯水。康朱皮用硬筆蘸墨寫筆記,寫的他手臂酸麻,大拇指生疼,學生時代那種「痛苦的充實」再一次,讓他不由得微笑後嘆了一口氣:

  晚上還要費油點燈,整理筆記,不然就會忘記很多關鍵內容,真的累啊,怕不是再忙幾年,自己的中指又要像前世一樣被筆磨出老繭了!但寫字再辛苦,也不會比晉代的農民辛苦了。

  就康朱皮體驗和調查來的大晉莊園土地經濟制度,簡單用一句話概括就是「莊園主拿大頭,國家拿小頭,農民受不了」。

  相比莊園主動不動把佃戶一年耕種利潤榨乾的五五之稅,西晉的額定三十到十五稅一的農業稅已經很低了,但是佃戶又忍受不了官府的租調,還有那要了命的徭役,兩害相權取其輕,活不下去的貧苦農民只能投靠莊園主,虧本種地就虧本吧,至少還能吃口飯。

  麻煩的是,佃戶莊客與莊園主的人身依附關係之強,遠超後世那種「我不租你家地了」——「你高利貸還沒還」或「你還欠我家租」的地主與佃戶的經濟模式。佃戶和莊客地位也就比純粹的奴婢好一點,脫離東家的佃戶很容易被認定成流民,按照方光的話來講:

  「流民也算人麼?沒戶沒籍,殺了都不必管。」

  類似的話康朱皮也聽人們酒後說過多次,什麼「胡人也算人麼?哦,不是指你康胡兒,你納稅交租,是人,那些不納的不是人!」、「太行匪盜也是人麼?」、「奴婢也是人麼?」

  最驚悚的是有次吃飯,一個最近去過洛陽的豪強喝醉後大聲吼叫:

  「你們知道嗎,洛陽的貴人跟我講,什麼益州人,還有吳人,那些人都不是咱中夏人,是蠻子,是夷狄!」

  康朱皮還沒鬧明白怎麼一回事,只覺得三觀都炸裂了,見那人喝多了,也不好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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