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啟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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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大晉的管理模式給康朱皮一種反覆「開你人籍」和「加你人籍」的奇怪感覺,但康朱皮也一度考慮是否要在實踐中這樣玩——如果康朱皮非要帶著莊客佃戶遠出雁門塞,他們一樣沒法推辭。

  儘管米薇強烈推薦這種「貴人裹挾著貧苦農民,去土地肥沃之處建立新城市」的粟特商團殖民法,但康朱皮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思路:

  「北上討拓跋太兇險,既然決定了這條路,我需要能一直走下去的人,而不是每天想著怎麼跑的人。」

  康朱皮仔細研究了佃他土地的農民們,從中找尋了些家中人口多,年輕且還算會種田的人,對他們開出了賞格——凡是有人願意跟他去雁門塞外,全家就可以免二年地租,如此又募得十人。

  儘管不多,但仍有意義,在抵達上谷前的一路上看看哪裡適合開墾,要全靠這些人了。

  要在大同站穩腳跟,不募集流民屯田是不行的,只有開墾新土地並穩固農業產出,才算穩定了一塊根據地,而在新的根據地里才能完全剝離世家土豪,才能另起爐灶,正式開搞社會實驗。

  終於到了出發的日子。幾百匹馬騾滿載著貨物與糧草,在官道上排成密密麻麻的行列,興奮的小豬瓦沙甘對著大馬搖晃屁股,跑來跑去,康朱皮的家旗正在隊前高高飄揚,路邊則有圍帳筵席,漢人們在其中與送別的親友一一道別,又作「祖道之禮」,飲酒以祭路神,接著各自接過親友折來的柳樹枝,寓意是「祝留」還是預「祝遠行者像柳樹一樣生命力頑強,能在遠方健康平安」,就看各人理解了。

  隊伍里的胡人們看著新奇,又看部落康朱皮也接了相熟豪強贈送柳條,也紛紛學漢人的樣子,互相折下柳條相送,嬉笑著飲酒唱歌,往道邊的石頭上淋少許胡麻油,作為給胡人引路神的祭品。

  把粟色長髮梳成中分,在耳畔垂下四條辮子的米薇,身穿圓領緊身窄袖長袍,衣襟、袖口都繡了以飛馬和駱駝為主體的聯珠紋,腹部還用束帶系了結,足蹬尖頂平頭長靴,一副標準的粟特女商人打扮。她正遠離隊伍,握著個銅牌對著火壇叩拜,銅牌上面刻著一位駝型靠手寶座上的男子形象,那是粟特的商人主神「伴駝神」,行完禮後,米薇走到最前面的一匹馬邊,只聽得康朱皮喊:

  「阿姊,大薩寶!」

  米薇回頭,對著康朱皮莞爾而笑:「哪有女子當薩寶的?」

  「今天不就有了麼?我說了,你就是咱們這支『商隊』的薩寶,弟弟我能不能做成好買賣,就看阿姊的本事了,哈哈哈。」

  康朱皮戴著尖頂渾脫帽,穿翻領過膝窄袖長袍,腹部也用腰帶繫緊,披灰黑色的狼皮披風,用一個銅吊墜系在胸前,扮成粟特胡商的樣子,回應著米薇。

  「那就這麼定了,刀兵事歸你,商賈事歸我。」米薇毫不推辭,踩蹬上馬,吹響嗩吶,嬌喝一聲:「出發!」

  隨著「大薩寶」的命令,這支由康朱皮七十人,匐勒、支祿帶領的各小帥相贈的勇士一百人,以及也要去雁門做生意的豪強王夢的三十人組成的隊伍正式出發了。

  才走了沒一會兒,兩人就匯入到隊伍里,康朱皮定睛一看,居然是李政和方光二人,便吃驚地詢問:

  「你們二人來做什麼?」

  「和康郎一道,去雁門塞外見見世面,咱不是以後還要去大秦國遊歷嗎,先從離開上黨開始吧!」李政掛劍懸鞭,騎著一匹騾子,卻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我也是,正好我弟也老大不小了,就讓他補了我捕賊掾的籍。我也想跟著康部大去雁門塞,還請康部大不要嫌棄。」方光跟在騾子旁,依舊柔聲柔氣,仿佛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方捕賊好理解,李內史,聽說你不是要去做主簿了麼,那不是做官了麼?況且你就算」。

  「禮未送夠,居然是要我去湘州桂陽郡做個督田主簿。那地方不僅遠隔千里,要過河過江,還瘴氣多,北人活不久,我當然不願去。至於記室內史的位置,我把它送給李積弩的家人了,沒事的。」李政淡然地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通,晉時常有世家豪強的家僕代替別人做縣吏的,李政所為也不是什麼太怪異之事。

  「那好!啊,得你二位肯來助我,我真是再高興不過了。」康朱皮當場勻了兩匹馬給二位前縣吏,正式歡迎他倆加入隊伍。

  接著前進,待到隊伍離開武鄉地界後,王夢疑惑地問康朱皮:

  「誒,康郎不是說李堡主會派人加入我們麼,怎麼都出了武鄉,還不見他的人來?」

  「不知道,或許快了吧。」康朱皮攤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這時,前方彎路口出現一隊足有十八騎的人馬,正打著李家的旗幟,主動朝康朱皮的隊伍過來,為首之人上前,眾人看的分明,竟然是李家三郎李始之,老家將李道之一如既往跟隨著三少郎。

  「怎麼是你,你不是......」王夢看著本應服喪的李始之的出現,稍微感到有點奇怪。

  「正好要去雁門一趟,三叔說找我有事。再者,讓家中道士帶著舒心,體會一下天地間的道理,也就順道與康郎同行了。」李始之身著褲褶戎服,刀劍弓矛齊全,淡然回應。

  「也好,也好,舒心。」晉時對傳統禮法特別是喪禮的要求並不嚴,除了做官比較麻煩,正在服喪的人甚至連可以結婚,因此王夢也不在意李始之的行為,也沒留意到身旁的康朱皮正盯著李家隊伍里的兩個道士看。

  你這女扮男裝的技巧也太差了吧,康朱皮內心吐槽著,就算晉時男子傅粉塗朱,聽說洛陽許多高門世家已經以男子陰柔為榮為美,但你這個「道童」還是太秀氣,太羞澀,太不像男子了,我仔細看一下就能認出你是李丹英的侍女......等等!

  李丹英你貼那麼多鬍子做什麼?我幾年後的須量能不能超過這個水平還兩說,怎麼眉毛還連成一條直線?丹英姐真有一手啊,和你侍女站一塊,大家肯定先看她了,誰會管你是不是女扮男裝。

  李始之過來,發現康朱皮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姐看,不住地撇嘴,拿胳膊肘碰了下康朱皮,朝他懷裡塞了一張道符:

  「給你的,保你做生意平安。」

  康朱皮接過來一看,只見符腹中間一個大大的「市」字,被旁邊六個「日」字圍繞,上有看不懂的符咒,下是「大吉」字樣。字體娟秀而精緻,一看就是李丹英寫的。

  「多謝道長。」康朱皮微笑著認真收好,朝那兩個道士拱手,李丹英也只是略微答禮,並不說話。

  隊伍繼續前進,王夢穩穩騎在馬上,伸著懶腰,抱怨道:「遠行沒趣啊,誰來唱歌助興啊。」

  「李郎君,唱個歌,你唱的好聽,我唱歌跑調。」康朱皮立刻把話頭拋給李始之。

  「康郎君,那你說唱哪首?」

  「就,就唱那個!我挺喜歡的,你肯定知道哪一首詩。」

  李始之當即端坐馬上,揮鞭指前,清了清嗓子,李家部曲適時吹起羌笛,齊聲和唱: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遊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唱到慷慨激昂處,康朱皮便踩著馬蹬,在坐騎上立直身軀,舉刀大聲應和: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

  歌聲飄蕩在太行群山間,隊伍一路向北,推動厚重的歷史車輪,奔向那康朱皮也無法預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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