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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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生活在東京這個快節奏的鋼鐵城市裡的,每天承受著巨大壓力的人們而言,這還有十來天就將過去的一年是一個有些不太普通的一年。

  不在於政治獻金醜聞,又或者藝能界黑幕這種能夠吸引眼球,但又不夠吸引眼球的東西。

  太陽底下無新事。

  城市面目猙獰駕著光速奔跑,所有人都是沉默機器對照著時間表。

  所以當一個名叫white room的存在浮出水面,經由新聞媒體的手,抽絲剝繭般暴露出來時,它能夠帶給人們的感受是新奇而又震撼的。

  映著移動智能設備的螢光,那些被點綴成彩色的臉上,是混亂的欲望在顫抖。

  好奇、驚喜、義憤、不齒……

  千姿百態,難以用一個詞彙去概括的情感,來自汪洋般的人們。最初可能只是一滴水,然後變成一片雲,最後匯聚成暴風雨,匯聚成滾滾洪流,肆無忌憚地卷向那個話題的中心。

  身為white room負責人的綾小路先生,有著如同野獸嗅覺般的輿論敏感度。

  所以這個男人很清楚,只需要兩三天,失態便會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政府必須表態,執法部門必須表態。

  然後,由檢察機關所組成的調查團,裡面混雜著各大媒體的記者,造訪了white room。

  和先前例行到來的衛生省不同,這一次的連同執法機構一併到來。

  他們會做出比衛生省更加嚴苛而細緻的調查。

  但男人不擔心這個,因為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也都已經做好了提前準備。

  所以當檢察機關的人到來之後,他只做了一個迎接,便將一切都毫無顧忌地交由他們去隨意調查。

  ——只要不損壞white room的器材設備,就不用顧慮,調查到滿意為止。

  他如此聲明之後,便以自己還有公事為由,準備離開設施。

  不過顯然媒體不會這麼輕易地放他離去,前腳剛踏出大門,外面等候的記者們便蜂擁而至。

  有別於隨檢查機關進入的記者們,他們只是地方上新聞社,甚至是雜誌的記者。

  因為沒有獲得進入調查的機會,自然要抓住這個設施最高負責人出來的當口,哪怕隻言片語也好,要從他嘴裡說出來。

  「綾小路先生,請問white room究竟是一家怎樣的機構?」

  「綾小路先生,請問你們真的在進行違反人道的試驗嗎?」

  「那些不合格的孩子真的都被『廢棄』處理了嗎?」

  「請問您對這兩天興起的諸多話題有什麼看法。」

  「據說您的兒子也在培養之列的傳聞是真的嗎?」

  你一言我一語地,記者們紛紛為了取得新聞材料而間不容髮地提問,絲毫不顧被採訪者是否可以作出回答。

  男人則在保鏢們的圍成的圈子中,緩緩地突出重圍,走向等候在前方的轎車。

  任何一個提問他都不去理會。

  也不打算去理會。

  哪怕只是隻言片語,都會被這些記者當成是重要信息,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寫成一篇篇真假難辨的通稿。

  他不露聲色地掃視過這群記者,沒發現有什麼人做出打算趁亂行刺的打算。

  不過就算是有,也很難在保鏢們的保護下突破進來。

  等候在車邊的人拉開了車門。

  記者們被驅散開,男人鑽進車廂。

  保鏢們分成兩撥,一撥隨後坐上來,守衛在身邊,另一撥坐進隨行的車裡。

  最後,一無所獲的記者們只能望著男人絕塵而去。

  ————————

  「已經進展到這一步了?」夏彥聽完報告之後,眉峰輕輕揚起。

  有棲手指在僅剩的幾張撲克牌間逡巡,考慮從他手裡抽走哪一張,「媒體的能量看來要比我們想像得還要龐大呢。」

  「說得也是啊。」夏彥跟著笑了笑。

  「對了,那個男人什麼都不理會,直接乘車往你的家裡去了哦。」

  「要是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還不找上門,那他也就不用繼續想辦法了,坐著等死就好了呢。」夏彥悠閒地對著有棲的手指發呆。

  「但是我們還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就是他把那些被實驗者送到哪裡去了」有棲說,「你查清楚了嗎?」

  「說得哪有那麼容易哦。那個男人生性警惕多疑,不好查,不好查。」

  「你是覺得難,所以打算停手了?」有棲輕描淡寫地問。

  「怎麼會。」

  「我想也是。」有棲隨之一笑。

  ————————

  清原家,分家。

  「綾小路先生今日突然造訪,實在是令人意外。」分家的家主清原慎助客氣地招呼。

  「意外?我覺得您其實並不怎麼意外。外面已經快要鬧翻了天,你這裡卻這麼安靜。是已經有了對策嗎?」

  「這一次的事情確實不好辦,光是要弄清楚是誰把事情挑起來的,就已經大費周章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男人冷冷地說。

  清原慎助略微詫異,他畢竟只是分家的人,手中的網不如本家來得細密,但也算得上是一張好網。

  居然還有什麼事情是眼前這個男人要比自己更早一步知道的。

  「既然綾小路先生已經知道,可否介意現在說出來?」

  面對分家家主的這番話,男人抬眼,略略環顧四周。

  清原慎助立刻明白,這是要他屏退左右,防止消息外泄。

  他揮了揮手,隨侍在房間裡的人都退了出去。

  「請說吧。」

  「這個人您也認識,不是什麼外人,就是你們清原家的少爺。」男人舉重若輕般吐出這個詞來。

  「……這可是很嚴重的指控啊……夏彥是本家未來的繼承人,也是老家主最寵愛的孫子。如果說是他做的,沒有證據可不足以讓人信服。」

  「有什麼難以相信的?」男人不以為然。

  「雖然參與到你們機構的事情,全部都是分家出面在做。但本家分家是一蓮托生,分家受損了,也就等同於清原家受損。」清原慎助慢悠悠地綠了捋鬍子,「夏彥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那孩子最識大體,分得清利害。」

  「識大體?身為清原家的繼承人,卻為了別家的女人遠渡重洋學醫,可不能讓人相信他是識大體的人。」

  「坂柳家的女孩與他有婚約在身,這種事情倒也不奇怪。」

  「如此說來,清原家主是不打算相信了?」

  「是否相信還需要進一步地調查,眼下對綾小路先生來說最重要的,也不是查清楚是誰做的這件事,而是如果度過眼前的難關,不是嗎?」清原慎助嚴肅地看著他。

  他雖然表面上穩住了這個男人,但內心裡卻不由得對那番話產生懷疑。

  說什麼相信夏彥,只是因為他身為分家家主,不可能當著外人的面詆毀本家的人。

  若真是事實還好,但若是子虛烏有,只會引火燒身。

  所謂的夏彥識大體,這話說出去清原慎助自己也很難信服。

  他不否認清原夏彥的出色,但卻不認為他適合成為清原家的繼承人。

  而且,這十幾年來分家勢弱,早已不復當初清原家設置分家時的那種並立的強盛。參與white room也是頗費了一股力氣才使得老家主地同意。

  本以為可以乘著「東山再起」計劃重新造勢。

  但計劃本身收效甚微,甚至出現關鍵「實驗品」的出走,都在表明那個計劃的問題很大。

  若是此時能夠對那個繼承人造成什麼嚴重的打擊。

  即便計劃真的有問題,但只要被從中阻撓,進而引發分家的損失。那麼夏彥今後在清原家的位置就該動動了。

  從不犯錯的那個小子,一犯錯就犯下這麼大的錯。

  這是個機會。

  甚至,可以考慮把他從本家繼承人的位置上拉下來,把分家的人推上去。

  ——這是當初定下的規矩,數百年來也有過幾個先例。

  都是清原家的純正血統,區別無非是出生的先後,而決定了進入哪一家罷了。

  那麼,眼前這個男人的得失就不那麼重要了。

  能保則保,不能保則要及時撇清關係。丟卒保車。

  「檢察機關和媒體此前已經進入了設施,這不是誰說攔就能攔得住的事情。」男人並不知道分家家主的想法。

  面前的老人只是嚴肅地與他商量接下來的行動,沒有任何遲滯。

  他自然要順著話題往下說。

  「你能放下那邊不管,而是獨自前往我處,說明你已經做好了準備,並不擔心那邊會被翻出什麼東西來。而且媒體的眼睛也盯著,檢察機關的人也沒可能當場偽造證據。」

  「但這只是第一步。查不到東西的檢察機關和媒體當然會乖乖地退去,但眼光依舊不會忘記注意這邊。」男人說,「而清原夏彥,肯定不會僅僅是想這麼給我找一個不致命的麻煩。」

  「你是說?」

  「他肯定還會有下一步,而下一步的目標是什麼,就更清楚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有效地打出致命一擊。」

  「看來你已經有了計劃。那既然如此,還來找我做什麼?」

  「當然是希望您到時候能夠配合一下。」

  「你是說……」

  「令郎不是在警視廳任職嗎?到時候就麻煩他帶著人過去收拾一下殘局了。」

  「這個動作可不小。」

  「只要事後工作做得足夠好,就不怕沒辦法誘使那小子露出馬腳。」男人放緩了語氣,「如此良機,我認為您應該也不願意放過才是。」

  「……確實。」

  ————————

  結束了對清原家分家的造訪,男人便離開了那裡。

  本家那邊他根本不打算去,也不可能去。

  因無關利害,本家只會袖手旁觀。

  臨近聖誕節的日子,氣候漸漸地冷了起來。

  原本的還暖和了一天,之後就冷得過分。

  不過坐在車內的男人是萬全感受不到這份寒冷的。

  當他的Maybach Guard行駛在東京都寬闊的道路上是,一塵不染的車身在這個陰沉的天氣里顯得格外亮眼,引得路人矚目。

  他的返程道路從來都不是什麼擁擠的路線,但是這一次卻莫名地走得慢,甚至有了停下來的架勢。

  而路邊的駐足的行人也越來越多。

  但他們不是在看車,而是紛紛看向前面的某個地方。

  這讓男人多少感到了不解。

  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奇怪的根源在哪裡。

  巡邏的警察一向都是少數幾人一隊行動,現在這裡卻聚集了十幾人。這是只有在緊急事態之下才會出現的情況。

  沿途的汽車紛紛被攔住了,停在道路上等候。

  並不是要設卡檢查,而是前面出現了什麼事情。

  按下驚疑的男人正讓一名保鏢去查問究竟發生了何事,很快那名保鏢就回來了,向他細細地稟報原委。

  原來前面發生了黑道幫派的械鬥,據說規模不小,雙方都各有三四十人。

  在械鬥發生的第一時間,巡警就及時感到封鎖了現場,避免械鬥波及到平民。

  這對於日本來說並不算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因為黑道幫派本身背後就有勢力支持,不是十幾個警察就可以鎮壓得了局面的。

  男人聽完報告後,不愉快地嗤之以鼻。

  似乎在他趕到的時候,械鬥已經結束,所以擁堵並沒有持續太久。

  道路再度恢復了通暢無阻。

  因為這場械鬥太像是突然發生的街頭鬥毆,男人並沒有了解到一件事,就是鬥毆的雙方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傷亡。

  這場鬥毆只是為了阻塞交通。

  更準確地說,是為了阻塞他的車輛經過。

  在男人看來,黑道幫派的火併只是一個突發事件,並沒有關聯。

  就算接下來這兩個黑道幫派拼了個你死我活,也與他無礙。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進行準備。

  沒有時間去理會這種雜務。

  不過當男人返回依舊被記者圍著的white room,突破採訪圈進入自己的房間後,留意到郵箱裡來了封新郵件。

  郵件本身並沒有文字信息,只有一個附件。

  附帶了一個不到一分鐘的視頻。

  內容很簡單,某個人發來的見面邀請。

  而這個邀請確實男人眼下不可能斷然拒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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