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融雪(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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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幡現在的四肢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眼前一片赤紅,痛覺神經仿佛被切斷了一般,現在連右腳的疼痛都幾乎感受不到,他現在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了。

  野豬經過幾次進攻撕咬都被八幡用盡力氣反擊之後,仿佛不急著立馬將他撲倒,更像是經驗老道的獵手面對已經是囊中之物的獵物,一點點地消耗他的求生意志和剩餘不多的體力,尤其是此時他右腳的傷勢加重,傷口沒有止住的情況下,野豬天生的狩獵天性在告訴它們,只需要多一點耐性,就可以花費更小的代價拿下他。

  八幡深知如果自己的反擊軟弱下去的話,他的死期就不遠了,雖然雙腿上多了數道傷口,可是他的反擊卻爭取出了珍貴的僵持時間。

  雖然喝跑了結衣,雖然為了雪乃用自己作誘餌引開兩頭野豬,可並不代表他就是放棄了生命,放棄了活下去的機會,正相反,儘管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可是他卻一刻都沒有放棄過尋找活下去的機會。

  起碼,此時此刻,他現在還奔跑著,那他還沒輸。

  還有很多事情要等著他去做,他的使命,還遠遠沒有結束。

  心中燃起的火焰沒有熄滅,下一刻避開了其中一頭野豬撲上來的撕咬。

  野豬無論是衝撞力度、鋒利的獠牙還是撕咬恐怖的牙齒都是狩獵的利器,可是它們有一個缺點,因為體型的原因,它們在加速的時候方向很難改變,這是八幡現在唯一擁有的優勢,在樹林裡面,繞著樹木,不走直線,雖然消耗的體力更甚,可是好歹沒有落入了被狩獵的節奏裡面。

  但這種情況不過只是暫時的,他依舊處於絕對的下風,雖然剛才避開了野豬的衝撞,可是再次被它的獠牙划過,再添傷口。

  不知道是內啡肽的止痛關係,還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痛感的關係,他的速度甚至沒有因此而慢了下來。

  越過樹林,前方是一片空地,此時八幡已經完全迷路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那種餘裕去選擇逃跑路線,只是沿著樹林的前方跑去。

  可是八幡很快就察覺到了,他今晚的運氣,其實很不好,糟糕得一塌糊塗。

  雖然前方是一片空地,可是他的耳邊卻聽到了海浪的餘波,呼吸的空氣帶著一股淡淡的腥鹹味道。

  八幡在心中無奈,想不到居然跑到了海邊的位置,可是他卻清楚,此地附近絕對沒有沙灘,如果是沙灘的話,他甚至可以衝進海裡面避開兩頭野豬,雖然他傷口的血腥味在晚上的海里並不一定安全,但好歹比現在這樣一點點被蠶食體力的好。

  可正因為知道此地附近沒有沙灘,八幡大概知道了自己是來到了哪裡的懸崖邊,下面同樣是大海,可是懸崖下邊怪石嶙峋,在這種黑夜裡,跳下去的話,在跳到水下之前,很大機率是直接和下面的石頭來一場親密接觸,然後粉身碎骨,就算僥倖避開,可指不定還會撞上水底下的暗礁,下場依然好不到哪裡去。

  八幡心中自嘲自己的禍不單行,可是耳邊的海潮聲越來越近,甚至隱隱約約已經看到了那空地的盡頭,還有眼前的一望無際,身後的野豬緊追不捨,伺機等待著八幡一停下來,就立馬撲上去。

  好歹,還有一絲機會不是嗎?

  八幡的嘴角露出了決然的笑意,停下來留在原地,必死無疑,跳下去,九死一生,既然如此的話,還需要猶豫和選擇麼?

  不過是閉上眼睛跳下去的事情,盡人事,聽天命,前者他自認為已經做到了,不然甚至都沒有這樣跳下去的機會,在樹林裡面就已經被襲殺,至於聽天命,今天晚上再倒霉催的事兒他都全部遇上了,接下來怎麼都應該是否極泰來吧,他難得地樂觀了一把。

  不知道他死了之後,那兩個傻丫頭會怎麼樣,對夏海和婆婆要說聲抱歉了,至於爸爸媽媽和小町,此時他更加慶幸還有小町在。

  如走馬燈一般,眾多的念頭一瞬間從他的腦海裡面閃過,不一而足,距離懸崖邊僅僅只有六七米的距離,甚至連兩頭野豬都忍不住要減速,可是八幡已經決意要尋找那最後一線生機。

  就在他這樣下定決心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響徹的轟鳴。

  一聲慘叫。

  八幡瞬間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整個人急停下來,堪堪在懸崖邊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小子,趴下!」

  那蒼老而凌厲的聲音傳來,八幡立馬照著做,槍響再起,又是一聲慘叫,八幡抬頭看去,卻發現剛才還是獵手的野豬此時成為了待宰的獵物,一死一傷,一頭已經趴在地上不動,一頭似乎也受傷了,可依舊站著,對峙著那個巨大的威脅。

  結衣的爺爺兩發之後,正在填裝彈藥,八幡勉強站了起來,可是那頭野豬猶豫了瞬間後,看了一眼樹林的方向,隨後立馬竄進了樹林消失不見。

  一聲槍響,雖然結衣的爺爺瞄準了過去,可是這一發卻被警惕的野豬避過。

  同樣猛地呼吸著的結衣爺爺走到了八幡身旁,收到了結衣的求救之後,他立馬火急火燎地拿上獵槍趕了出來,也沒有顧忌年歲,一直狂奔過來,運氣十分不錯,居然在樹林的外圍遇到了被追逐的八幡救下他,可是結衣爺爺的體力也消耗殆盡,除了傷勢外,不比八幡好多少。

  「不對。」

  八幡還沒有來得及慶幸獲救的喜悅,剛才那逃脫的野豬回望樹林的那一眼,讓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甚至比起剛才的兇險追逐更甚。

  「不對。」他繃起臉,再次低聲喃喃。

  正當結衣的爺爺一臉茫然的時候,八幡一手奪過了他的槍,不知道從哪裡迸發出來的力氣,往著樹林的方向沖了過去。

  「喂,小子.....」

  結衣的爺爺跌坐在空地上,大口呼吸著空氣,甚至都沒辦法阻擋他的步伐。

  此時八幡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趕上。

  .......................................................

  雪乃的身體逐漸發冷,而且這並不是感官的問題,是生理上的發冷,可是雪乃此時已經沒有時間理會,她的手腕此時已經滿是傷痕,有深的,也有淺的,甚至滲出的血液沿著她的手腕到達手掌,然後從蝴蝶刀的刀尖上漸漸滴落,一滴接著一滴,快要連成一線。

  現在蝴蝶刀上的血跡,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她的,還是深坑下那頭野豬的,雪乃手腕上的傷口不少,可是野豬身上的傷口卻更加多,經過它無數次的慘叫,此時已經奄奄一息,甚至已經站不起來,可依舊還存著一息。

  雪乃的牙齒用力在衣袖撕下了一塊布條,揮開手上的血液,然後將布條連帶著蝴蝶刀綁在手腕上,她已經累了,沒有力氣了,可是留下的血液浸濕了她的手掌,讓她沒辦法好好握住刀子,只能用布條將蝴蝶刀和手綁在一起。

  她眼中注視著那頭苟延殘喘的野豬,喃喃道。

  「如果我昨天有這樣的勇氣的話,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雪乃不再作無用的猜想,眼神漸變,變得堅硬而冰冷,不講道理地一刀扎了下去。

  雖然只有一息尚存,可終究還活著的野豬再次慘叫,已經沒有了反抗的力氣。

  雪乃有些沉默地拔出蝴蝶刀,既不害怕,也沒有感到一絲興奮,只是像個勤懇的老農一樣,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現在她只能在這種渺茫的機會中,替他尋找一線生機。

  最後的一刀,最後的慘叫,宣告著深坑裡面那頭數年前襲擊案的兇悍生物徹底地死亡,並且死亡過程並不輕鬆。

  雪乃輕輕地呵了一聲,垂下依然在滴血的手臂,心情沉重。

  可是在下一刻,她的耳邊聽到了那狂躁而熟悉的步伐。

  對於此時的她來說,這種聲音無異於天籟。

  她露出了笑容,想要站起來,可是雙腿剛剛一用力,然後整個人又脫力倒了下去。

  啊啊,原本她還想過如果野豬的叫聲真的奏效,她還有逃脫計劃來著,在那兩頭野豬還沒有趕回來的時候,再次爬回樹上。

  可是感受著身體生不出一絲力氣,此時仿佛卻沒有多少懊惱,跌坐在地上,那頭野豬很快就出現在她的視野裡面。

  雖然沒辦法動彈,可是雪乃此時的心情卻無比平靜,就仿佛徹徹底底運動過去倒在草地上,放空腦袋,什麼都不需要思考,此時的她正是這樣的平靜。

  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已經沒有力氣理會正在衝過來的野豬。

  只是,終究還是有些遺憾罷了。

  她回想起了結衣在晚上祭典的時候跟她說過的話。

  有些話一旦錯過了,就永遠都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原來結衣這話是真的,她再也沒有機會,向他表達自己的心意了。

  原本就不打算說出口的話,可是在這之後,已經再也沒辦法說出口了。

  那現在說一說,也沒有關係的吧。

  想到這裡,雪乃突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望。

  不想死,不想死,想要和他,有更多的回憶,就算他不知道也沒關係,就算只是單戀也沒有關係,只要無聊的回憶不斷堆積的話,她就會感到很滿足。

  聽著那急促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呢。

  雪乃閉著的眼睛滲出了眼淚,笑了起來,說道。

  「比企谷八幡,我最討厭你了,比結衣的喜歡,還要更加討厭。」

  為什麼要加最後那句話呢,她都不知道,或許她終究還是有小小的勝負心的話。

  可是在這種時候,沒有關係的吧。

  砰砰

  可是,雪乃意料之中的衝擊和痛苦沒有到來,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只見八幡用獵槍當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著她這邊走來,她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再次溢出。

  八幡用獵槍當做拐杖,好不容易到了她身邊,腳下一絆,再也沒有力氣的他立刻失去了平衡,兩人的身體交疊在一起往後倒去。

  「剛才我說的話,你沒聽到吧?」雪乃在最近處感受他的呼吸,輕聲問道。

  「嗯,沒聽到。」如死屍般生不出一點力氣的八幡大口呼吸著空氣,肺部如撕裂般疼痛,聽到她的問題,好不容易回答。

  「騙人。」雪乃留著淚,笑著說道。

  「嗯,聽到了。」八幡輕聲回答。

  「是嗎,那就好.......」

  就好像訴說著情話一般,讓雪乃十分滿足,然後仿佛某根支撐著的弦線再也無法繃緊,終於斷開,她的意識也漸漸地開始模糊,然後墮入了最深沉最深沉的黑暗,已經再也沒有遺憾了。

  八幡猛地發現不對,撐著身體,看到雪乃已經沒有絲毫反應,然後終於發現了,她的右手處,已經留下了一大灘的血跡,甚至此時依然沒有停下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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