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生百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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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

  曲終,人散。

  相比起白天時別墅那久違的熱鬧和人氣,此時的它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靜,看起來有些寂寥,但或許這才是它平時的模樣。

  此時雪之下夫婦在別墅外的門口處,都築管家已經將車子準備好。

  但是要出行的並非是這夫妻二人。

  「真的,不能再在這裡呆一晚嗎,姑母?」

  雪父用頗為遺憾地語氣輕聲問道,夜風簌簌,惹得附近的竹林颯颯作響。

  「你應該也知道,這裡再好,也已經不是我的家,既然事情已經辦完了,就不留在這裡礙眼了,你有什麼事的話讓比企谷君通知我就行了。」

  雨宮婆婆嘆了口氣,似乎從下午拜祭完兄長後,她的心情都處於比較低落的狀態,或許連夜離開也是因為不想再睹物思人。

  「既然這樣的話我也就不勉強了,等下次我再上門拜會姑母,都築先生,開車回去的時候注意安全。」

  最後一句話是對都築管家說的,回程的駕駛由他來負責,這次雪母就不跟著了。

  「曉得的,當主請放心。」都築管家點了點頭,並不多言。

  隨後,雪父緩緩地將視線轉到自己的女兒身上,回程的人之中當然也包括雪乃,但其實少女的身份,更適合留下來,而不是一同離開。

  「雪乃,不考慮留下來麼,現在和那時已經不同,其實你已經沒必要再打擾姑母,回到家裡住,不也很好嗎?」

  雪父詢問道,雪乃當初離開家裡大部分是源於雪母的壓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現在因為父親的承諾,至少在大學畢業之前雪之下夫婦都不會拘束她,而她自己也用大學畢業後的人生來換取和八幡的交往,那她似乎也已經再沒有了繼續住在向日葵莊的理由。

  雪乃下意識地看向了八幡,但是他卻沒有反對,只是用眼神示意,按照你的意思就好。

  在雪父期待的目光中,甚至連雪母的神色都柔和了些,顯然,相比起和八幡一直近距離共處,她比雪父更希望女兒能回來。

  但令他們失望的是,女兒輕輕地、卻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

  「抱歉,爸爸,現在還不是我回來的時候。」

  雖然失望,但雪父還是摸了摸女兒的腦袋作安撫,然後神情突然認真嚴肅了起來,對著八幡說道。

  「比企谷君,我記得當初就是你牽著雪乃的手,親自帶著她從這棟門走出去的,那麼我希望你也能照顧好她,不要讓她發生意外。」

  雪父的眼光嚴肅且認真,刺得八幡的皮膚生痛。

  「伯父,想必你也知道,世間之事哪有那麼多絕對和保證,但我只能說,在我沒有出事之前,絕對不會讓她有事。」

  「老公,你說什麼呢?!」

  「八幡君,這話太不吉利了。」

  雪母和雪乃同時嗔怪,只是換來雪父哈哈兩聲,然後繼續說道。

  「那就足夠了,好了,你們準備上車吧。」

  不久之後,車子緩緩駛往市區的方向,雪父心血來潮,輕輕地牽起了妻子的手,一向在下人面前保持形象的雪母立時就想要掙開,卻掙脫不得。

  「讓我牽著吧,清雅,好久沒有這樣的閒心和你散散步了。」

  看著丈夫似乎特別疲倦的模樣,雪母的心中有些軟了,她知道,丈夫的傷神,來自於和自己兄長的意見不合。

  見此時也沒有多少僕人在這裡,剩下的數名,她猛然瞪了一眼,都低下頭去,仿佛什麼都看不見。

  對於妻子這樣的小動作,雪父只是微笑著沒有說話,今晚的夜色不錯,兩人走在後院,清澈的池子,在月色的照射下錦鯉躍動,泛出一層層的銀色漣漪。

  似乎只有在兩人相處的時候,雪母才會顯示出自己那溫婉的一面,事實上,雪乃的母親在閨閣時並不以嚴苛的印象示人,最終她會變成現在這樣的模樣,很難說就和當初家裡面的決定無關。

  所以這些年來,其實雪母和娘家的交情一向都很淡,仿佛完全將自己當成是這個家的人,除了禮數做足外,並沒有更多的來往。

  「如果可以的話,這次的事情結束後你就將手頭的事情讓陽乃學著處理吧,我真的擔心你的身體。」

  雪母看向丈夫的眼神中,滿是擔憂,雪父的身體只能說是平常,更何況未停歇過的操勞,尤其是腦力消耗,外界都以為那一次次驚艷的手筆是出自她的手,可誰有想到那是她丈夫多少個晚上挑燈夜戰籌劃出來的,雪母稱之為內秀,如果八幡在的話,大概會說這是悶騷。

  「呵呵,先不說這個了,我的身體怎麼樣我自己清楚,不會拿這個來開玩笑,畢竟無論你、陽乃和雪乃再優秀,現在還是需要我站在那裡,只是突然間想到個問題,清雅,我們成婚多少年了?」

  雪母原以為他要說什麼,聽到這樣輕浮的問題,她露出了些許懊惱的表情。

  「你這個人真是的,怎麼突然又說到這種沒有關係的問題上了。」

  「也不能算是沒有關係,你就回答我吧,多少年了?」雪父不以為意地笑著說。

  「二十三年了,再過兩個月,就剛剛夠二十四年。」雪母有些不樂意,但還是絲毫不差地說出了時間。

  「已經,眨眼間就過了那麼久了,其實我最近偶爾一個人會在想,如果當初兄長的身體沒有出問題,由他來擔起這個家的話,現狀會不會比現在好很多,起碼二房不會和我們形同陌路,起碼分家的人關係不會和我們這般僵硬,畢竟哲平大哥的交際能力可比我這半吊子的殘廢可要強多了。」

  雪父有些自嘲地說道,只是每當說道雪之下哲平的時候,雪母總會沉默以對,無論過了多久,她心中總會有一根刺在這裡,就算和眼前的丈夫成婚了二十多年,她依然拔不掉,丈夫越是這樣讓她喜歡,她便越發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畢竟,她初嫁進來時,聽說過暗地裡指責她最難聽的說法是,長嫂嫁弟,從來都以鐵面示人的雪母,那天足足哭了半個夜晚,甚至不敢讓丈夫知道她因何而哭。

  所以這些年來,她其實只是在做一件事而已,就是追趕丈夫,想要跟上他的腳步。

  然而,雪父卻輕輕用手指挑起了妻子的下巴,動作有些輕挑,卻笑著說道。

  「可是再來一次的話,就算大哥沒有生病,我一樣會爭著來當這個家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娶不到你了。」

  這大概是雪母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動人的情話,尤其是一直糾結於往事的她來說。

  「我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迫不得已,但卻沒有後悔的事,就是嫁了你。」

  這大概也是雪母這輩子,說過的最肆無忌憚的情話,似乎她也沒有資格說女兒什麼了。

  月色如洗,因為時間尚不算太晚,所以他們的腳步沒有停下,這對算得上是老夫老妻的夫婦,竟然還像年輕人那般,牽著手同行,只是保養得當的雪母,看起來卻要比老態的丈夫年輕太多,倒是頗有些老夫少妻的味道。

  然而在昨天雪父和八幡聊天的休憩處,還有另外一個人在賞月,二房的人走光了,雨宮婆婆一行人也離去,此時能站在這裡的人,唯有雪父的大哥而已。

  見到雪之下哲平的那一刻,雪母的臉色就變得平靜,然後緩緩對丈夫說道。

  「你和大哥聊一下,我去給你們準備夜宵。」

  之後輕輕地對雪之下哲平鞠躬,轉身離開,可此時雙方的距離還很遠,看起來似乎有些不恭敬。

  不過雪父倒是並不在意,他一直知道藏在妻子心中的那根刺,這是她的固執,便沒有勸說他的想法。

  雪父悠然地走了過去,其實剛剛來的時候,雪之下哲平已經看到了這兩位,甚至雪母在那般遠的距離就鞠躬早退,讓他的眼中生出了些許黯然,只是很快就將這樣的情緒拋諸腦後,迎著自己的弟弟坐下。

  「大哥,晚上這邊的濕氣有些重了,怎麼不多披一件衣服?」剛剛坐下,雪父便關心道。

  「反正現在我多活一天便是賺了一天,不妨事的。」雪之下哲平有些自嘲地說道。

  「大哥這話,我可不愛聽。」雪父輕輕地皺起了眉頭。

  「說笑而已,這個季節,溫度和荷蘭那邊差不離,所以不打緊的,不說這個了,我要先多謝你,和磨。」

  雪之下哲平從玩笑到認真說道。

  「多謝.....是指什麼事?」雪父漸漸跟著哲平的視線,看著自己剛剛來的方向,也是雪母剛才離開的方向。

  「我這輩子,虧欠的人不多,其中一個是父親,我辜負了他的期待,其二便是弟妹,從今天我就可以看得出來,她生活得很幸福,但如果不是當初的事情,她大概能更幸福些,這是我欠她的,所以無論哪件事,我都要感謝你。」

  雪之下哲平摘下了眼鏡,有些文氣地用布輕輕擦拭著鏡片,從而可以理所當然地低下頭。

  「大哥言重了,但我這裡要說句不中聽的,我對清雅好,並不是因為大哥對她的虧欠,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同理,我繼承了家業,雖然是大哥因故退出,但是既然是我當家,我便按照我的喜好去做,誰也虧欠不了誰。」

  當初不屬於他的,他沒有一點兒得到的野心,可是命運的使然下,他意外坐上了這個位置,那他也不會覺得欠了誰的然後就蕭規曹隨。

  既然是他當家,那就只能按照他的喜好來,從小他便看不慣二房和分家的人那些做派,可是父親隨和、大哥寬容,任著他們胡來。

  偏偏身為次子的他,那時候無論多說什麼都會讓人誤認為他有什麼野心,所以他半句話也不說,乾脆全世界旅行,眼不見為淨,但他的眼裡面揉不進沙子,也就不會任著這些沙子一直揉進他的眼睛。

  「其實從你擔起這個家開始,我就有預感你肯定會走到這一步,畢竟你從小就是個認定了就不會改的性子,而且也從不喜歡他們。」雪之下哲平嘆了口氣,或許真的是寒氣的緣故,他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既然如此,我想知道大哥本身的看法。」雪父平靜地說道。

  雪之下哲平緩緩地站了起來,看著別墅內,那書房的位置。

  「我剛才去過書房,看到了牆上還掛著父親親手寫下的「闔家」兩個字的掛畫,和磨,還記得當初父親是怎麼向我們兩兄弟解釋這幅字的意義的嗎?」

  明明早知道以兄長的性格,這樣的答案會是意料之中,可是雪父依然忍不住失望。

  「闔家,即全家,父親當初對我們說過,這個全家,並不是指我們這些人,而是整個家族的人,這是我們的根,不能忘記。」

  「沒錯,我們雪之下家從興起時,便是依託著分家的人出人出力而開始崛起的家族式企業,既然你知道這一點,為何還要趕盡殺絕,你難道就忘了父親臨終前還握著你的手,讓你好好照顧家族的人的遺言嗎?」

  此時,雪之下哲平第一次以大哥的身份斥責弟弟的數典忘祖。

  從離開日本開始,便一直不理會家族內事情的哲平,這次會突然回國,看望姑母只是其次而已,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勸說弟弟回頭是岸。

  和磨的決定,輕則是影響整個公司的穩定,重則,可能直接讓公司分崩離析。

  「我跟姑母說過,和大哥也一樣如此說,我會保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雪父依然坐在凳子上,直接說道。

  「然後再將他們全部從現在管理層的位置趕下來,讓他們變成一介白身?你覺得這樣子的說法,他們能接受得了嗎?」雪之下哲平臉上露出些痛苦的神色,雪父的表情堅硬如岩石,也是他心中的想法。

  「大哥,現在的分家已經不是家族興起時的分家,如果只是在公司吸些血,無傷大雅,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他們的貪慾已經影響到公司的運行和發展,我不可能任著他們,將公司的未來賭在他們還不知道有沒有的良知上。」

  雪之下哲平沒有反駁弟弟,因為他知道其實雪父所說的一點兒都沒有錯,雖然他再也沒有參與公司的運作,他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他做任何傷神的事情,那無異於自殺。

  但是對於這些年來分家的所作所為也不是一點都不清楚,好些的,將帳面做得漂漂亮亮,但是其中虧空了多少,難以想像,不要臉皮的,就打著雪之下的旗號坑蒙拐騙,最終還是要他弟弟來收拾殘局。

  「我也明白,不能再任分家和二房這樣下去,可是和磨,明明你可以採取更加柔和,抵抗聲音沒那麼大的方式,可你為什麼偏偏要用最激進的那種,甚至連風燭殘年的姑母都拖下去,你就那麼希望能握著公司的控制權嗎?」

  雪之下家的旗下,有很多和建築相關或者無關的控股公司,這些以家族金字塔式控股結構的企業,最終的控制權,會落在建築公司本身。

  也就是一旦全面掌握了建築公司的過半股份和董事會的話語權,就等於掌握了整個家族的命脈,而這,也是為何雪父會將雨宮婆婆請回來的原因。

  建築公司的股權分別分散在長房、二房、分家還有家族基金會手上,但因為長房的雪之下哲平不參與公司事務,家族基金一直沒有選出代表在公司事務上進行表決,只剩下雪父,還有二房聯合起來的分家,雙方手上掌握的股權比例相似,所以誰都奈何不了誰。

  但這時雨宮婆婆的出現,便打破了僵局,雖然雨宮婆婆身為外嫁女,沒有直接持有建築公司的股份,但卻在家族基金裡面占有不低的份額,而她的份額一旦和雪父聯合起來,就足夠在家族基金裡面選出基金會代表,以家族基金的名義參與公司的運營,那麼,二房和分家聯合起來苦苦維持的僵局就會被打破,那個時候,便是雪父一人的一言堂。

  「不如此,我看不到我們家的未來在哪裡。」雪父昂然地說道。

  「但你這樣極端的方式,可能在改革成功前就會將家族帶入死路,別忘了,外面不是沒有人對我們虎視眈眈,就等我們自己亂起來,然後火中取栗。」雪之下哲平來回踱步,有些急躁。

  「如其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家族衰敗,倒不如直接敗在我的手上。」雪父冷冷地說道。

  突然,雪之下哲平停下了腳步,睜大眼睛看著弟弟,似是無力般坐了下來。

  「你這是拿整個家族的未來來賭啊,和磨,誰也不知道未來的事情,我們也不能這麼盲目去孤注一擲。」

  只是,雪父眼中卻有精光閃過,輕笑著說道。

  「誰又說得准呢?」

  雪之下哲平心中有些慍怒於弟弟的輕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說道。

  「和磨,你可知道我既不結婚,也沒有兒女,是為了什麼?」

  身為長子的哲平,去了國外後,確實沒聽說過有結婚或者有子嗣的消息。

  「請大哥指教。」明明心中已經有幾分明了答案,可是雪父依然如此說道。

  「其一,便是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朝不保夕,所以不願意拖累了別人,而最重要的卻是,一旦我有了子嗣,那他長大之後應該如何自處,更何況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回來和陽乃雪乃姐妹爭奪家族的掌控權,便是禍害。」

  無論如何,雪之下哲平是嫡長子,一旦有了子嗣,他名義上才是最適合繼承家主的人選,更不用說被有心之人利用的話,謀奪了自己父親應得位置的二叔,還有他的兩個女兒,自己的孩子會如何憎恨厭惡他們?

  偏偏自己的身體狀況不能保證能教育到孩子心正的那天,所以為了家族著想,為了保證直系不會發生自相殘殺的事情,雪之下哲平選擇孤身一人,直到死去的那天。

  雪父對這番話沉默以對,對兄長有愧疚有感動,可他的意志,卻不會因此而動搖。

  「所以我已經立好了遺囑,當我死了後,會將我手上持有的股份,平均分給陽乃和雪乃兩人。」

  可是,哲平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著實讓雪父驚訝了一番,如果大哥能贊同他的話,他又何須去麻煩姑母?

  「但是現在,看來這份遺囑暫時需要廢棄掉了,我不反對你削弱分家對公司的影響,但絕對不贊成你孤注一擲拿家族的未來去賭。」

  「既然如此,大哥準備如何?」雪父輕聲說道。

  雪之下哲平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不遠處雪母已經捧著宵夜過來,談話也是時候結束了。

  「我原想著探望完姑母,第二天便回去荷蘭,但現在看來需要在日本暫留一段時間了。」

  說完,雪之下哲平越過了雪父,對著雪母輕輕地點頭後,便獨自一人離去。

  「不歡而散啊。」

  看著妻子疑惑的眼光,雪父有些苦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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