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塌(完)(五千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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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葉第三綜合醫院門口的停車場前面,似是湊巧一般同時停著兩台商務車,剛一下車已經顧不得其他,八幡、雪乃和夏海三個年輕人就已經衝進了醫院,八幡甚至差點撞中了路人。

  然而雪乃的父親似是吩咐了擔當司機的秘書什麼事情後才下車,可還沒有跨出腳步就看到了旁邊商務車下來的高瘦男人,雪之下的兩兄弟相互對視,最終雪父輕輕嘆了一聲對兄長說道。

  「不管怎麼樣,先去看望姑母吧。」

  聽到雪父那般說,雪之下哲平想到了兩兄弟小的時候如姐如母的老人,原本就不健康的臉色有些慘澹,莫非,就連他這個最有希望讓白髮人送的黑髮人都等不到麼?

  搶救室前,那通紅的燈光仿佛一盞明艷的紅燈籠,在光線不怎麼樣的走廊裡面,格外沉寂,也格外顯眼。

  在八幡他們到達這裡的時候,卻已經發現他們並非是第一個到的人,在搶救室前面已經站在八幡的父親,那個神經有些大條的健壯男人。

  雖然有些驚訝,可是八幡卻暫時沒有機會理會爸爸到底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奶奶!」

  夏海紅著眼睛,尖聲叫了起來,那聲音響徹了幽靜的走廊,即便八幡已經死死地按住她,還是小女孩還是不要命死地向前沖,仿佛要隨時衝進急救室,就在八幡生怕傷到她快要拉不住的時候,雪乃出現在兩人的前方,半跪下來和夏海的身高持平,緊緊地摟著紅起眼的夏海,然後雙手捧起了她的臉頰,直視著她的雙眼,認真地說道。

  「小夏,小夏,醫生已經在裡面努力幫助姑母,好好想一想,如果姑祖母在你面前的話,會讓你怎麼做?是發了瘋那樣衝進去嗎?」

  或許是因為雪乃提及雨宮老人的話起到作用,像頭小蠻牛一樣的夏海終於停了下來,可是捧著她的臉的雪乃,卻看到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抽泣了起來,圓滾滾的淚水滴在雪乃的手背上,才剛滴出的眼淚,卻冰冷得讓雪乃有些不忍。

  只見夏海的臉蛋很快就哭花了,對於這個世界上只有唯一一個依靠的小女孩來說,那位老人,便是天,無論哪一方面都是,可是現在那位老人卻在搶救室裡面昏迷不醒,而她卻沒辦法做任何事,甚至連她的臉都沒辦法看到,只是一個剛上初中的孩子,除了哭之外,甚至不知道能做什麼。

  「雪、雪乃姐姐,奶奶她,會沒事的吧?」

  夏海依然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斷斷續續地問雪乃這個難解的問題。

  雪乃擔憂地看了一眼依然亮著紅色燈光的搶救室,有些為難,她這個時候應該直接安慰夏海,說姑祖母絕對會沒事,可是她並不是完全不知道老人的狀況,八幡以為瞞過了她,可是她私底下去問過主診醫生,也知道了有些事情。

  一旦老人再次發作,搶救回來的機會,很低。

  只是,現在讓她對這個眼睛裡面除了淚水便滿是期待她回答的女孩說出實情麼?

  她張了張口,無論是善意的謊言,還是帶著惡意的現實,她都說不出口,一個字都說不出。

  「一定會沒事的,放心吧。」

  可是在夏海的背後,八幡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平靜卻有力地說道。

  雪乃驚訝地看著他,八幡知道的情況肯定要比她更多,但為什麼他還能這樣說?

  難道他不知道夏海現在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只是盲目地想要抓緊最後一根稻草,可一旦給了她這根稻草,而這根稻草隨後又斷裂的話,小女孩之後會怎麼看待拋給她稻草的人麼?

  只是八幡用食指輕輕地按在嘴唇上,讓雪乃噤聲。

  果然,聽到這句話,夏海看了一眼八幡,抽泣聲漸漸低了起來,只剩下鼻子還一抽一抽的,繃著臉死死地盯著急救室。

  剛好在這個時候,裡面一個護士打扮的人出來,讓他們這些站在急救室外面的人不要大聲喧譁,會影響到醫生和其他病人,畢竟剛才他們的聲音太大了,八幡的父親連忙過來打圓場,等護士離開,正好雪之下兩兄弟也趕了過來。

  兩位似乎還在水火不容的兄弟,此時卻用著相似的表情,看著急救室那邊。

  八幡讓少女將夏海扶到旁邊的連椅上坐下,同樣看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才走到自己父親身旁,視線卻不離開急救室,這時他才有空理會自己的爸爸。

  「爸爸,你今天不用上班麼?」

  只見這個平時爽朗喜歡笑的男人,現在難得地嚴肅,板起了臉,偏生他的身材壯實,看起來更不容易接近,看了一眼自己撒手不管放養著的兒子,點頭說道。

  「調休了,趁著有時間就來看看老太太,只是.......」

  想起了剛才的事情,然後看向後方兩個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不讓不遠處的夏海聽到。

  「剛才陪著老太太在看電視,還有說有笑,只是看到了電視上播出了緊急新聞,婆婆的臉色便不太對,然後捂住了胸口,我連忙喊了護士和醫生,之後,就到了這裡。」

  說到這裡,八幡的爸爸聲音也低沉了起來。

  或許八幡的爸爸沒有察覺,這對兄弟是什麼人?看到他的視線這對兄弟便已經猜出了什麼,雪父的臉色有些恍惚和自責,而雪之下哲平仿佛惹起了思緒一般,猛地咳嗽了起來。

  無論是低沉的悄悄話、抽泣聲還是咳嗽聲,到了最後都回歸寂靜,這裡的人都壓下不安,或者在心裏面祈禱,或者閉上眼睛。

  不久之後,遲了一步的雪母、陽乃和都築管家都過來了。

  或許是碰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會出現在這裡的雪之下哲平,雪母的神色有些僵硬,只是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她低聲靠在丈夫的耳邊,似乎在詢問些什麼。

  很久,很久,或許等待的時間是最痛苦也是最難受,明明十分通風的走廊,可是空氣卻凝滯了一樣,誰都不願意說話,哪怕,那是安慰的話。

  終於,哪怕願意還是不願意,救急室的燈光的紅色燈光終於熄滅,夏海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正好在這個時候,裡面有個年輕的醫生走了出來,正是老太太的主治醫生。

  儘管帶著面罩,但八幡卻從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值得欣喜的信號,仿佛是為了證明八幡的直覺一般,帶著口罩的醫生,輕輕地搖了搖頭。

  所有人,因為他的搖頭好像結冰凍僵了般,一時間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奶奶!」

  夏海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這清脆的聲音,卻是那般慘然,讓人聽起來心底生寒。

  八幡想要拉住她的手,可是卻被她狠狠地甩了開去,只見平時那張宜嗔宜喜的嬌俏小臉蛋,現在已經完全扭曲,看起來有些可悲,但更可憐。

  「騙子。」

  他是騙子,才剛剛跟她保證過,她的養母會沒事。

  她對八幡說完就沖了進去救急室裡面,這次,主治醫生沒有阻止。

  「老太太很快會醒來,還能說一會兒話,你們誰有時間就準備一下.....其他事吧。」

  年輕的主治醫生也有些喪氣地說道,明明那位老太太的情況已經開始穩定下來,偏生突然間發作,讓他措手不及。

  對自己的技術頗有自信的他也難免失落,甚至連後事兩個字都說不出。

  「讓我去吧,你們就在這裡.......」

  雪母這個時候主動地說道,她的臉上不像在這裡的其他人,沒有絲毫悲傷,卻也沒有欣喜,和平時一樣的臉龐,說到底,和丈夫還有雪之下哲平,還有站在這裡的所有人相比,她對老人沒那麼熟悉,也沒什麼感情可言,更甚至,那個時候還被老人「羞辱」過。

  所以,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還是讓她這個黑臉去做吧。

  雪父嘆了口氣,仿佛連他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輕輕地說了一句:「辛苦你了,清雅。」

  可是,丈夫卻能理解她,那就已經足夠,雪之下清雅微不可察地拉了拉嘴角,跟著一聲去辦後面的事情。

  衝進去的先是夏海,接著是聽到醫生吩咐的八幡和雪乃,最後才是三個中年男人和陽乃

  等到八幡和雪乃進去的時候,發現雨宮婆婆已經醒過來了,並且帶著和緩的笑意,艱難地用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額頭,一如往常,可是這樣的情景卻讓雪乃都忍不住撇過頭,仿佛要哭出來一般靠在八幡身上。

  「八幡君。」

  他慢慢地抓住了她的手,他突然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對母女時的情景,不苟言笑的老人,她的腰板仿佛不會被世間的任何事情壓彎,永遠地那般挺直,永遠是那麼一絲不苟,好像永遠都能為小女孩遮風擋雨。

  那已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八幡突然生出了仿若隔世般的感覺。

  只見臉色已經說不上蒼白,只剩下慘白的老人,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那對勢同水火的兄弟,她笑了起來,已經太久了,太久沒看到這兩兄弟站在一起了,她嘶啞著聲音,卻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夏海嚇得連哭啼聲都止住,呆呆地看著養母。

  「你們兩個不用自責什麼,有很多東西,我們可以靠自己爭取到,可唯獨命數,還是要聽老天爺的安排。」

  她的聲音沙啞如攪碎的泥沙,這站得頗有些遠的兩兄弟,竟然像做錯事的孩童一般,低起了頭,可或許是必須要交代一些事情,老人掙扎著說道。

  「兄弟鬩牆絕非家門幸事,可既然你們要走的路不同,我這個姑母不好說幫哪一邊,就好像我小時候分給你們糖果,每次都是對半,多出來的我寧肯收著,可是無論你們誰輸誰贏,我都要你們在這裡,答應我一件事!」

  老人說話有些用力,顯得很痛苦,不管女兒的臉色如何和她一般慘白勸阻,她都不管。

  「姑母您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不,只要您希望的,我都會辦好。」

  身為長子的哲平這時搶先說道,隨後,雪父點了點頭。

  「放心,我不想管你們的事情,咳...咳咳,可是這幾個孩子,站在這裡的年輕人,才是雪之下家的未來,無論如何,無論你們怎麼鬥爭,都不能將他們卷進去,更不能毀掉他們。」

  此時雪乃輕輕地枕在八幡的肩上,不忍聽到老人的遺言,八幡輕輕地抬起了頭閉上眼睛,這是老人在臨終前,為他和雪乃多求一張護身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默無言。

  雪之下哲平重重地點頭,爽快地答應,他原本就沒打算對這些年輕人下手,只是雪父聽了之後,似是停頓了一刻,才最終在老人的眼光下點頭。

  終於,老人會心地笑了起來,越到那個時候,老人的笑容似乎比起平時更多些,可是這個時候老人偏偏沒有理會自己的女兒,她艱難地招手,對雪乃說道。

  「雪乃,過來吧,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聽到雨宮婆婆這樣說,眼角已經濕潤的少女離開了八幡的肩膀半跪在床邊,抓住了老人異常冰涼的手掌,聲音有些忍不住的顫抖說道。

  「姑祖母,我在這裡,雪乃在這裡。」

  但是少女卻驚訝又恐懼地發現,老人眼睛的焦點有些渙散,而且根本沒法停留在她的身上,這樣的發現,讓雪乃留下了眼淚。

  「老了,眼就有些迷糊,沒關係的,其實你是最像我的孩子,雪乃,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知道你的身份,從那時起我就這樣認為,但.......但是,我們這樣性情的人,都逃不過一個命運的,我和你都是,雪乃,拿得起,卻捨不得放下,用情過深了,你將耳朵湊過來......」

  雪乃連忙將耳朵靠了過去,不知道雨宮老人跟雪乃說了什麼,一向孝敬的雪乃看了眼八幡後,竟然掙扎了起來,最終還是拗不過老人,點頭答應,甚至連最近的夏海都聽不到兩人在說些什麼。

  在老人的指示下,雪乃含著淚水,退到了一旁。

  「比......」

  還沒有喊完八幡的名字,老人又激烈地咳嗽了起來。

  「奶奶!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但是老人沒有理會夏海的哀求,無力的手掌輕輕地推開了她,對八幡說道。

  「比企谷君,放過自己吧,這是你唯一需要學會的事情。」

  八幡緩緩握緊了拳頭,看著雪乃的方向。

  「我曉得。」

  在解放了雪乃的自由之後。

  「照顧好夏海,只要在她能獨自生活之前就行。」

  「她就是我的妹妹,就算她成年之後也是一樣。」唯有這句話,他能堅定不猶豫地回答老人。

  也是因為,她快沒有力氣了,眼前已經是一片黑,聲音也越來越小,可是唯獨那個小小的哭聲,是那般清晰可聞,就好像當初自己在門前撿到她時那樣。

  怎了了?哭得那麼厲害,肚子餓了麼?

  從看到那襁褓中的小娃娃開始,她便決定了餘生要怎麼度過。

  如風中殘燭般,生命之火隨時都會熄滅的老人,不知道從哪裡突然生出了一股力氣,即便看不見,即便聽不到,她還有話要跟女兒說。

  「小夏,好好活下去,你可以平凡可以平庸,可以上進可以慵懶,可是無論如何,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幸福。」

  咬著牙,她說完了這兩個字,就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還能聽到女兒的哭聲,彌留之際甚至能聽出她哭聲之中的意思。

  沒有你,我怎麼能幸福活下去。

  啊啊啊,真是個愛鬧愛黏人的孩子,一點兒都不像她,可是不像她好,最好。

  對不起,沒能給你一個幸福的童年。

  還不想那麼快死,還不想去見老伴,我們的女兒,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好想看她乞巧節的模樣,好想看她女兒節時的和服,好想參加她的成人禮,好想看她出嫁,想要護著她,不被丈夫欺負,想要幫她帶孩子,我的孫兒,肯定會想我女兒那樣出色。

  好多好想,可是都已經太遲。

  就連哭聲,都已經漸漸遠離。

  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候她想起了剛剛入大學的那天,雨季來臨的春天,那是雨停之後艷陽高照之時,剛剛入學的她,更似這個年齡的雪乃,撐著天藍色的雨傘,她踏在那一個個不到鞋底深度的小水坑上,濺出一點點的水花,樂此不疲,突然間,頭頂上的樹枝颯颯作響,搖動出雨後堆積在上面的水珠,然後一個背著陽光的人影從樹上跳了起來,她嚇了一跳,倒在地上,那個因為背著陽光而看不到臉龐的人影伸出了手,帶著笑意說道。

  「你好,我叫雨宮,雨宮的雨,雨宮的宮。」

  你好,我也叫雨宮,雨宮的雨,雨宮的宮。

  再一次,明亮的翠綠景色變成了盛夏的夜裡,螢火蟲在庭院上縈繞出軌跡不定的綠色亮光,很漂亮,但有些冷清,可是這個庭院原本就是很冷清,抬頭看,剛剛的旭日變成了銀色的玉輪,即便沒有開燈也足夠明亮,可同樣是那句話,這樣的銀色,有些冷,有些寂寥。

  小小的腳步聲,踏在木板上,緩緩向她走過來。

  怎麼了?她問道。

  可是比現在還小,只有六七歲的小女孩沒有回答,有些鬧彆扭一般坐在她身邊,枕在她的膝蓋上。

  就算小女孩不說她也知道,因為她手臂上的擦傷,這孩子又和人打架了,但是她沒有怪小女孩,因為是對方先罵她是沒人要的野種的。

  小女孩像是鬧彆扭一般,在她的大腿上翻動,她笑了笑,拿起了扇子,輕輕地撥動,盛夏的夜晚,依然有些熱。

  她點燃了線香,白色的煙霧緩緩升騰,驅趕著蚊蟲。

  我不要爸爸媽媽了,見到養母沒有反應,鼓起臉頰的小女孩,仰著頭,躺在她的膝蓋上說道。

  可是,每個小孩都有爸爸媽媽的不是嗎?她故作不知地說道。

  小女孩搖了搖頭,我才不要爸爸媽媽,我只要奶奶在就夠了,奶奶,答應我永遠都陪著我好嗎?

  小女孩緊張,因為養母停下了動作,只是在稍稍停頓之後,就點了點頭,小女孩高興地笑了。

  奶奶是個守信的人。

  到底只是小女孩,很快睡魔就開始侵襲她,或許是這樣的涼夏,還有養母的膝蓋太過舒服,所以她就那樣漸漸睡了過去,線香緩緩掉下了些許灰燼,依然升騰著白煙。

  睡吧,睡吧,仿佛是搖籃曲一般,她輕輕地哼著。

  睡醒了,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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