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雨、黑傘、黑服、彩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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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無天日的漆黑房間,拉上的窗簾讓外面透不進一點光,原本平時的話即便拉上窗簾,但好歹會有些光線進來,偏生此時烏雲密布,正如房間主人的心情那般。

  房間擺放的方形桐木桌子是老人托熟人打造的手工品,因為考慮到是小孩所用,所以老人特意吩咐邊角的位置要打磨得圓潤一些,經過了七八年的時光,往昔那張嶄新的褐色方桌被烙印下了使用人不少的痕跡,甚至有夏海小時候頑皮用小刀刻在上面的小兔子。

  可就連那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刻印,都已經有些模糊不清。

  桌子上擺放著雪乃昨天晚上放在那裡的飯菜,可是飯菜卻已經冷掉,顯然小女孩根本就沒有動用過的痕跡。

  不知道已經多久了,她一直坐在地板上,依靠著床邊,曲著雙腿,雙手放在膝蓋上,腦袋枕在上面,仿佛睡著了一般。

  從雪乃昨天來送飯時到現在,這樣的姿勢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房門被打開了,萬幸的是夏海似乎沒有從裡面扣上門鎖的意思,或許是因為她根本不在意有誰來過,又有誰離開。

  從走廊透出的一些光線,照亮了房間的一角。

  「婆婆還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如果要見的話只能趁現在,明天的告別儀式後,遺體就會運去火化。」

  八幡站在房間內,看了一眼桌子上沒有動過的飯菜,關上門,可是沒有開燈,仿佛是和夏海一般享受著這一片黑暗所帶來的寧靜。

  他知道自己剛才所說的話對於夏海來說有些直白和殘忍,可儘管這樣,依然沒辦法刺激到她,夏海依然像是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從昨天離開醫院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就再也沒有去看過老人一眼,直到現在。

  八幡乾脆坐了下來,有些感受到昨天雪乃來這裡時體會到的無力感,就好像老鼠拉龜一樣,一方不斷在說,但是另外一方卻沒有任何反應,確實會讓人感到氣餒。

  「來說一些我的經驗談吧,小夏。」

  八幡剛剛說完,原本寂靜的地板輕輕地響了一下,仿佛是在嘲笑八幡,親人都在的你說什麼經驗談,到底不過是旁觀者的空談。

  「還不錯,就算是這種方式,好歹我們也有交流不是?這是個良好的開端。」

  可是八幡似乎聽不懂那響聲的拒絕意思一般,繼續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絮絮叨叨。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理解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是就我而言,我失去珍惜的人時沒有這種感覺,只是覺得無力而已,明明身體機能沒有任何問題,可是卻像失去了動力的機器人,不能動也不想動,非要說的話那種感覺不是痛苦,而是麻木和茫然,因為心突然被挖出了一個空洞,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不管夏海有沒有聽到,不管她有沒有反應,八幡倚在門邊坐在地板上,自顧自地說道。

  「接下來這些話,你就當成是我的夢話或者瘋話好了,不要當真。我啊,其實算起來運氣著實算是不錯,遇到的對象都是好到我根本就配不起的傢伙,對我而言是好運,可是對她們來說應該算是災難吧,結果,我將她們的人生攪亂得亂七八糟之後,卻跑到了她們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她們的地方來,很可笑吧。」

  說完,八幡就笑了起來,可是他的笑聲中,卻有著深深的壓抑。

  「可是小夏,你知道更可笑的是什麼嗎?更可笑的是,現在的我好像已經不太能想得起她們的模樣了,明明那麼喜歡過,明明覺得一輩子都會刻在心裡,可是現在我已經不能立刻想起她們的音容笑貌。」

  就好像將自己的恐懼和羞恥血淋淋地全部展現出來,黑暗之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聽到聲音中的悲涼。

  「我曾經很恐懼這種記憶的風化,可是現在,連這種恐懼都在漸漸淡去。」

  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甚至羞愧得想要自殺,可是隨著和雪乃相處的時間越久,他心中的那個身影甚至沒辦法融入到現在的雪乃身上,就這樣在他的心中淡去,這樣的覺悟曾經讓他無比恐懼,但那不過是曾經,現在已經是到了能拿出來安撫夏海程度的「笑談」。

  嗒嗒嗒,門口有腳步聲,不知道是何人經過,八幡也沒有理會。

  黑暗中,他仿佛能感受到夏海抬起了頭,像是迷茫又像是不知所措,依然沒有說話。

  八幡平靜地等待著。

  「可是,被留下來的人應該怎麼辦?」

  終於,小女孩問出了這個問題,那是八幡曾經提出過的問題,他已經忘記了到底是誰給予了他答案,然而那個答案,他依然記得。

  「沒有任何辦法,先走一步的人是最狡猾的,我們被留下的人沒有任何辦法,只能隨著時間的流逝掩埋傷口,就連治癒都不算,僅僅只是將傷口掩埋起來讓自己都看不見,時間會是最好而且是唯一的特效藥,而且在這段期間,你會產生新的羈絆和聯繫,然後,麻木和迷茫都會慢慢淡化,直到有一天你回想起來的時候,對曾經最珍惜的人都會模糊起來。」

  就好像這一輩子和你產生的羈絆,那是唯獨在這輩子和你的聯繫。

  是已經斬不斷、切不斷的聯繫。

  「可是我根本不想要忘記奶奶,我不會的,肯定不會。」

  聽到八幡的話,夏海的聲音中帶著恐懼,對於會淡忘養母的印象這件事,無比地恐懼。

  「我說過了,就連這種恐怖,都會慢慢淡化。」

  可是八幡的語氣有些冰冷,無比肯定地重複著剛才的話。

  「我不會讓你現在不要悲傷,無論是麻木、迷茫、悲傷,都是現在的你理所當然所擁有的權利,我沒辦法阻止你,但是........」

  說到但是,八幡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已經涼掉的飯菜,打起精神說道。

  「但是我會陪著你,你不吃東西的話,我也不會吃,你不喝水的話,我也不會喝,你不去洗手間的話,我也要忍著,對不起,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如果說必須要悲傷的話,那有人陪伴,總比一個人要好吧。

  婆婆啊,你真的是扔了一個麻煩的大包袱給我,那麼頑固,那麼不聽人話。

  八幡將腦袋緩緩枕在門板上,在心中喃喃地抱怨。

  這真的是名副其實、理所當然的持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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