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遠去的與留下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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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伊叩響了校長室的門,然後輕輕推開了它,她並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可閉目養神的老人卻一直沒有睜開眼睛,哪怕她已經站在他跟前。影子遮住了室外投到鄧布利多身上的天光,他瘦得像是只有骨頭上覆著一層皮,佝僂著背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更加矮小。他的辦公桌變得乾淨起來,沒有公文、沒有工作,只有幾封已經褪色的舊信箋,信封上的字跡被書本蓋住了。

  記憶突然不受控制地洶湧襲來。奧蘭多去世時也是這樣……安靜,他躺在床榻上,指節分明的手交叉放在胸口,像是在向著遠方祈禱。奧蘭多閉著眼睛,氣若遊絲,似乎一種不可見的意志正讓他脫離這副殘軀,在越來越虛弱的呼吸中牽引他的靈魂。

  那時她就站在門邊,卻不敢過去,她害怕正發生在老人身上的某種未知的變化,而她心中的某個聲音告訴她,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未來。

  「你來了。」

  鄧布利多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佐伊點點頭。和回憶不同,這一次她的心情很平靜。

  「是西弗勒斯讓你過來的嗎?」

  「他讓我來和你……」詞語哽在喉嚨口,佐伊沉默了很久才繼續道,「道別。」

  「先幫我個忙吧,我想透透氣。」

  她把鄧布利多推到窗邊。午後顯得那樣安靜,寬闊的草坪看不到盡頭,葉片隨風搖擺時,會漾出陣陣浪花一樣的波紋。渡湖的水面波光粼粼,枝幹粗壯的樹木植在周圍,樹冠繁茂濃密。每當日光變得曬人,樹下就會聚集起許多避暑的學生,或是朋友圍坐笑鬧、或是獨自淺眠。

  「你都不會看厭嗎,這些景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佐伊隨便找了個問題,「都已經過去了幾十年。」

  「每年都會有新的學生進入霍格沃茲,我又怎麼會覺得無聊呢,一年又一年,一批又一批,教導他們成長、學會知識、勇氣和愛,這是教師的特權。」鄧布利多的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我聽米勒娃說過了,你想在學校里任職的事情。」

  「嗯。」佐伊說,「我覺得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你會是個好教師。」

  「我都還沒得到正式邀請呢。」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鄧布利多向她眨眨眼睛。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天上的飛鳥越過蔚藍天際。

  「我要收養那孩子。」把這消息說出來後,她發現身體突然輕盈起來。也許她一直都想找個機會說出來,尤其是對鄧布利多。

  「基於同情嗎?還是愧疚?」

  「我也說不上來,但那絕不是後悔……她有獲得幸福的權利,孩子沒辦法自由地選擇出身,麥克斯曾這樣告訴我,但是我可以。」

  「從那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誰知道呢,應該是吧。」佐伊漫不經心地玩弄著袖口,「我確認過了,儀式並沒有成功,伏地魔當時的靈魂狀態十分不穩定,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有滿足儀式的要求,他的靈魂早已破碎、太過脆弱了。」

  「你已經跟格蘭傑小姐商量過了?」

  「當然,她也同意了。我們說好了一起去說服她的父母。」只有兩個人的屋子裡,佐伊自言自語似的傾訴著,「事情的發展順順利利,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沒有經驗,我該怎麼扮演好這個角色?我會不會比麥克斯做得還要糟——」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比我更糟,不是嗎?」鄧布利多向她招招手,示意她靠過來,像是要和她說什麼。佐伊彎腰湊過來,鄧布利多慢吞吞地抬起手,卻是把它放在佐伊的頭頂。女孩愣住了,她感覺得到頭頂那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和動作、以及心口奔涌的熱流,要是永遠不會停止該多好。

  「你能做到。」鄧布利多說,他眼神里凝練的部分正在一點點消散,從喉嚨里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無比地費力,最後還帶上了一種咕嚕咕嚕的氣音,「成為支撐他人的力量。」

  他劇烈的小聲咳嗽起來,佐伊趕緊幫助他順氣,手掌下的身軀微微顫抖,但她無法分辨是誰在發抖。

  「我……回……」鄧布利多虛弱地喃喃。他的眼皮慢慢地合上,仿佛火堆熄滅後升起的一縷薄煙,飄到再也抓不住的遠方。佐伊握住他不受控制滑落的手,她知道,火焰再也不會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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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曉的戈德里克山谷、太陽尚未高升之時,草葉再也承受不住晨霧凝結出的露水的重量,任由它壓彎柔軟的身體,融進泥土地里。佐伊小心地把手裡的一疊舊信件在棺材裡擺放好,正好是兩人交疊的雙手的位置。

  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曾在戈德里克山谷一見傾心的兩位少年,生前絕無可能相見的兩人,此刻正躺在同一副棺材裡。望著兩人挨在一起的安詳逝去的臉龐,作為最後接觸鄧布利多遺物和信件的人,佐伊揮動魔杖,直到棺木蓋滑動著隔絕了生與死。

  鄧布利多的墓碑緊挨著他的母親和妹妹,它淹沒在墓碑堆里,一點也不顯眼。碑面上鐫刻著姓名和生卒日期,還有一句碑文。

  縱使死亡讓心跳停止,愛永不止息。

  弔唁者寥寥無幾,但都是鄧布利多生前親近的人,這讓葬禮變得更加私人、更加私密。金斯萊走過來把花束放在墓前,他讓出道路,卻沒有退開,而是仔細觀察著佐伊,顯然有話想和她說。

  「這麼做真的好嗎?直到現在,我也不能肯定這一點。」他交叉著的雙手垂在身前,「把他跟格林德沃葬在一起的事一旦暴露,損害的可不止鄧布利多一個人的名聲。」

  「躺在這下面的,只是兩個留有遺憾的人,只是兩個死人。奧地利魔法部就算扣著格林德沃的屍體也沒用,更別說他們很怕他。」佐伊說,「我會確保沒有人能破壞他們的墳墓,也會遵照協議隱瞞他的存在。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對我來說,他更像是故事裡的人物。不過阿不福思看起來可不太高興。」

  豈止是不太高興,阿不福思的眉毛擠成一團,他大步走到鄧布利多的墳墓前,手裡的花束緊抓著,卻遲遲不放下去,他的鼻子因憤怒的喘息嗡動著,目光越過墓碑,利箭般深深刺進墓地的泥土裡。

  他離開時兩手空空,花束的根部也變得皺巴巴的。他甚至沒有和佐伊打招呼,就一個人氣沖沖的幻影移形了。

  「我不指望他會接受,畢竟格林德沃直接導致了那一切……但是鄧布利多已經為此贖罪了一輩子,他保留著過去和格林德沃的信件,但從不拿出來,除了我見他最後一面的時候。他們也沒有新的通信,兩個人都是。格林德沃被關在他自己造出來的監獄裡,就算他們帶走了他的魔杖,難道你真的相信這樣就能關住他?」

  金斯萊聳聳肩:「鄧布利多擊敗了他,在誓言和恐懼的雙重作用下,他不敢輕舉妄動——官方解釋。」

  「我們再也找不到真相——但是已經夠了。鄧布利多在乎格林德沃,他是鄧布利多最美好也最痛苦的過去、也是構成鄧布利多存在的一部分,他們這輩子都糾纏不清,但是只要活著,他們就不會再見。」

  想起褪色信紙里那一句句深情飽滿的情話、一聲聲曖昧懵懂的訴求,那是她永遠無緣得見的鄧布利多,原來他也曾全心全意的去愛某個人,包裹在相同野心的外皮下的,是兩個被彼此深深吸引的靈魂。

  她找到了信件中所說的代表血誓信物的小瓶,在無數雜物的角落的最下面,小瓶表面有著明顯的缺口,像個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的垃圾,但是當佐伊感覺到瓶子上正在運行的清潔咒時,她小心地把它放了回去。

  那是她不該去深究、甚至不該踏足的場所。

  「懲罰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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