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你的命硬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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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黑色越野車停在街邊格外顯眼,老史觀望著四個衝鋒衣男人,單看那身材架勢可不一般,好在他們沒真動手,只是圍堵著那女人,看樣子應該是沖她來的,這裡面什麼仇什麼怨,他自然沒心思管,反正錢已經拿了一部分,那小丫頭還在手上,改天再轉手賣到緬甸,怎麼著也不吃虧。

  眼下脫身最重要,老史為了撇清關係,忙沖歐陽妤攸擺手道:「買個玉鐲子也這麼麻煩,算了算了,我們不賣給你了。」說罷他就帶小伙子上車。

  「喂,你別走!」歐陽妤攸急了,這倆人若是走了,那孩子准要被賣掉的。

  哪知莫莉卻出手按住她,聽到那老頭的話,略微驚訝道:「玉鐲?我說梵森的季太太,你還缺那玩意?」

  莫莉當她從銀行卡里取錢就為了買個破鐲子,強勁的力道拽著她死命地往車裡拖,歐陽妤攸哪裡抗得過莫莉,眼見那麵包車啟動,她斥聲道:「你放開我!」

  小男孩也跟在後面緊拉她的衣角,塑膠袋的包子掉在地上,他神色慌張道:「你們是誰,為什麼要帶走我姐姐!」

  莫莉霎時回頭狠瞪了他一眼,冷酷的氣勢嚇得那雙緊攥衣角的手縮了回去,莫莉揚起紅唇,斜瞟歐陽妤攸道:「哪撿來的熊孩子,隨便管誰都認姐姐?」

  歐陽妤攸甩開她的手,問:「莫莉,你帶錢了嗎?」

  「你拿走季哥的銀行卡,還會缺錢?」

  「不夠。」歐陽妤攸搖搖頭,望了眼頭上包紗布的小男孩,「我要幫他把妹妹買回來。」

  莫莉像在聽笑話,她靠在車身,烈焰嘴角輕揚,笑著低頭從煙盒裡叼出一根,點燃,深吸一口,白煙繚繞,故作一臉認真地問道:「行,要多少錢?」

  「十幾萬。」

  「他叫什麼?」

  「不知道。」

  「人在哪兒?」

  「不知道。」

  「季太太,你有病你知道嗎?」

  「知道……」

  歐陽妤攸沒時間跟莫莉多話,現在跟上那輛麵包車還來得及,她回身拉著小男孩,推開滿臉不屑的莫莉,徑直打開越野車的門,說道:「那兩個人跑了,他妹妹會被賣出境。」

  被賣?

  莫莉聽到這兩個字,手指間的菸灰顫抖了一下,灰燼落下,只見她神情肅然,摻雜著點說不清的悲鬱。

  仿佛被強烈的太陽光刺痛,她揉了揉眼,丟下菸頭,招手那四個衝鋒衣男人,說,「走。」

  莫莉踩著油門,緊抿嘴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筋骨凸起,她猛烈拍著車喇叭,催趕街道上的行人,車速一會快,一會慢,撞得人來迴蕩。

  小男孩緊抓著安全帶,膽怯地看著歐陽妤攸說:「前面那個姐姐好嚇人……」

  是挺嚇人,前幾分鐘還掛著嘲諷的臉,現在竟透著一股狠勁。

  追出街,正見那輛麵包車從一個四岔路口,向東南方向拐去,那車竄得很快,莫莉也把速度提上,遠離街市後,道路彎曲,兩邊儘是叢林。

  跟了大半個小時,那輛麵包車最後停在昨晚那個帶前院的房子門口。

  這邊車還沒挺穩,莫莉一腳蹬開車門,後面越野車上的四個男人也下了車。

  院裡的人仿佛早有防備,十幾皮膚黝黑的小伙子抄著傢伙等在那兒,拐孩子的男人一臉兇相:「讓你帶錢,可沒讓你帶人回來啊姑娘。」轉眼瞅著莫莉道:「喲,又送上門一個多管閒事的娘們,正好缺貨,把你們一塊收拾了送去境外伺候男人!」

  歐陽妤攸很清楚,莫莉來了,免不了要暴力解決,但她還是商量道:「你放他妹妹走,錢我會一分不少給你。」

  果然莫莉跟著搖頭:「錯了。錢沒有,人,一樣要帶走!」

  ……

  說罷她甩起頭髮就沖了上去,拳腳利索,打起架來根本不像是個女人,只見四個衝鋒衣男人更是身手矯捷,但奈何對方人數多,又全都棍棒招呼著,形勢並不利。

  小男孩趁機拔腿要跑,被歐陽妤攸抓住,他指著昨天那間雜貨倉庫,說要去找妹妹,歐陽妤攸就鬆手隨他去了,剛沒留神,突然被一棍子打在她左肩上,紛亂的人群把她絆倒,那男人趁莫莉脫不開身,過來抓她,順著地面拖了幾米,惱怒道:「早知道你臭娘們這麼麻煩,昨天就該把你丟滇河裡去!」

  歐陽妤攸扒著地面,掙脫男人的拖拽,沒片刻,手心就被青石鋪成的路面蹭出了血。

  混戰膠著之時。

  忽然。

  院外有轟隆隆的貨車聲,那群人突然全都停下動作,緊張地望向門口。

  一直沒摻和打鬥的老頭,趕緊跑去探情況,只見他剛走到院門,就開始往後退。

  進來的竟是那個短髮小姑娘,她環視院內,嘴裡嚼著口香糖,咂嘴道:「哦,你們挺牛,這都跟買翡翠的幹上了。」

  老頭連忙解釋:「這……這是誤會。」

  四方街的琴崖姐,勢力有多大,沒人不清楚,她定的規矩,誰壞了誰倒霉。

  眼看事情不好瞞,偏那小男孩又找到妹妹,正從雜貨倉庫里出來,阿點妹看了他們兄妹一眼,顛兒顛兒地笑,「老史,你人老糊塗了,編謊話也不行了,這年頭誰買翡翠不轉帳,還在大街上陪客人去取現金。真當我小孩呢,看不出你們這坑蒙拐騙的勾當?」

  「沒,這倆孩子是親戚,真的……」

  「呵呵。」短髮女孩狡黠地笑。

  忽然外面響起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聲音。

  老頭見狀緊忙說:「是她家裡人主動找來賣的,我們這也是幫人解決困難,沒坑,沒拐……」

  「呵呵。」短髮女孩嘴角嚼著東西,繼續笑。

  只見旁邊一臉兇相的男人見門口來的人,瞬間軟著口氣道:「四哥,這是最後一次,你跟琴崖姐說說情,我保證以後幹啥都不犯這個,真的!」

  安靜的院子裡,傳來一個耳熟的嗓音。

  問:「她身上的傷,是你打的?」

  眾人將視線同時望向歐陽妤攸,她胳膊這會兒已經沒有知覺,拖在身側,正埋頭擦掉另一隻手上冒出的血,聽見聲音,她扶著手臂站起來。

  那男人不敢吱聲,莫莉嘴角深藏著笑意,閒待在一旁。

  啪,打火機點燃香菸,成了院子裡唯一的響聲。

  歐陽妤攸站在三四米處,視線停在他身上。

  久別多時。

  那是他的嘉棠哥哥……

  只見他吃力地正從輪椅上站起來。

  身後中年人遞來拐杖,他拒絕了,寬大的手掌撐著輪椅,他想像從前一樣,正常地站在她面前。

  歐陽妤攸聽他悶聲喘氣,見抬起僵硬的腿,忽然定睛注視著,他那隻右腳,褲口下露出的皮膚。

  不,那不是正常的皮膚。

  而是一種接近肉色的材質。

  她瞳仁晃動著。

  那是假肢……

  歐陽妤攸難以消化眼前看到的一切,她曾無數次否認過,當初在季家老宅看見的那個人影,因為那隻拐杖,她始終堅信自己看錯了人,那不是他……

  怎麼會是他?

  那個像哥哥一樣寬厚可靠的陳嘉棠。

  那個總是遷就她,永遠在她身後的陳嘉棠。

  他曾經頎長的身材,竟會在這一刻,連站起來,都變得很艱難。

  「小攸。」陳嘉棠站穩後,向她伸出手。

  歐陽妤攸從驚愕中回神,趕緊上去攙住他,低眼望著他的右腿,有什麼模糊了視線,啪嗒地往下掉。

  他握緊她,側臉回頭,給方才給他遞拐杖的中年男人示意個眼神,只見那人收到意思,彎腰撿起地上的棍子,隨意地走了過去。

  木棍揚起!

  瞬間,只聽一聲慘烈的叫聲!

  那人不敢反抗,中年男人好一頓掄,一棍比一棍狠,專挑手臂那塊打,看得旁人心驚肉跳,一旁的阿點妹卻吹著泡泡,一副司空見慣的臉。

  中年男人打完把棍子一扔,地上那人抱著粗壯的胳膊,疼得直打滾,阿點妹嚼著口香糖,俏皮地撂起耳邊微翹的短髮,回頭問道:「廢一條胳膊就夠了?」

  陳嘉棠道:「兩條。」

  說完有人把那對兄妹帶出去,歐陽妤攸原不知緣故,可緊接著一聲動靜。

  砰!

  連莫莉都驟然變色,她站直身體,察覺到情況不妙,沒想到,那中年人手上有槍,眼都沒眨就打在另一條手臂上,周圍人沒一個敢出聲。

  阿點妹對一旁老頭說道:「那倆小孩哪來的送回哪去,再壞四方街的規矩,你們就從雲南消失。」

  等陳嘉棠默許點頭,老史才讓人架著滿地打滾的男人離開。

  歐陽妤攸目睹整個過程,如果說莫莉解決問題的方式簡單粗暴,那陳嘉棠可以說是狠辣殘酷,但她想起在巷子裡小男孩被打的慘叫聲,現在這種結果也算公平,只是……她木訥地望著陳嘉棠。

  短短兩年半,她熟悉的那個隨和親近,從小替她和季臨川收拾爛攤子的嘉棠哥哥,好像哪裡變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她暫時還說不清。

  忽然想起季臨川曾說過,等你找到你的嘉棠哥哥,你該去問問他現在變成了什麼人?

  她現在真的有好多好多話想問他。

  可陳嘉棠卻又重新坐回輪椅上,看向屋檐陰影下那個抽菸的女人,還有她身旁那四個衝鋒衣男人。

  「莫莉小姐,兩年多沒見,你這追人的本事見長啊?」

  莫莉夾煙的手指停頓,微微轉過頭笑道:「比不了陳先生,你隱盾的本事也挺大,命夠硬的啊。」

  「是,命硬。」

  陳嘉棠暗自點頭,忽然抬眼道:「可你命硬不硬,就不知道了。」

  說罷,那中年人一個轉身,遠遠地將槍對準莫莉的額頭。

  「嘉棠哥哥……」她愕然,絲毫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局面。

  四個衝鋒衣男人各占一角,跟那中年男人對峙著,他們是正兒八經的保鏢出身,這趟出來又是只為尋季太太回去的,連莫莉剛才見到這人拔槍,都變了臉色,察覺到有點不妙,怎麼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攪和進邊境渾水裡。

  雖如此,可她依舊鎮定地抽著煙,「我說陳先生,您這身份轉變夠快的,剛才還是以私正法的好公民,現在又是什麼,邊境槍匪?」

  陳嘉棠手搭在自己那隻僵硬的右腿上,不輕不重地說道:「規矩是規矩,私仇是私仇。」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陳嘉棠一眼,得到應許。

  匆匆扣動手指,放出了這院子裡第二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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