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你不該這樣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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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本能地,歐陽妤攸驚目急呼。

  與其說是自然反應,不如說是她陷入與陳嘉棠重逢的喜悅,和他那條缺失右腿的錯愕之中。

  難以接受的同時,也讓她一時忘了思考,他的腿是怎麼失去的?

  陳嘉棠和莫莉簡短的對話,接下來他的果決指意,就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沒錯……

  是那晚。

  就在歐陽妤攸慌神的轉瞬間,她的呼喊並沒起到任何作用。

  與那聲槍響的同時,只見莫莉急速側臉,長發在空中划起弧線,她縱身躲避,四個衝鋒衣男人跟著想要衝上去,卻被那持槍中年人朝地面幾發掃射,逼迫擊退向後撤去。

  陳嘉棠的意思很明顯,他只要莫莉的命。

  他要為失去的那條右腿,討回血債。

  他要那女人為她的忠誠付出代價。

  撲通!

  膝蓋骨與青石路面撞擊,莫莉終究沒躲過去,她咬著烈焰紅唇,半跪下去,微卷長發滑落在臉龐,她捂著肩膀,鮮血從指縫裡汩汩流淌。

  那槍沒打中要害,只見那中年人再次舉起槍,瞄準莫莉的頭部。

  「嘉棠哥哥!」歐陽妤攸睜目搖頭,「不行……」

  天知道,她也曾怨恨莫莉,怨恨她毫無道理的愚忠,怨恨她這個人的冷酷偏執,怨恨她可以因為季臨川隨隨便便一句話,就立刻翻臉不念情分。

  這兩年多,季臨川不准莫莉在她跟前露面,就是因為知道,她有多恨她!

  可此刻,在歐陽妤攸心裡,她不能否認從蘇梅島開始,共同經歷了那場飛機事故之後,她對莫莉,是怨,大於恨的。

  眼下歐陽妤攸露出的惻隱情緒,對那個失去右腿,先死後生的人來說,多少有點背叛感。

  果然,陳嘉棠因她剛才那句明顯的勸阻,神情寥落,眼底透著憂鬱。

  右腿上那隻手緊握成拳,視線鎖住她:「你忘了?那個晚上,是誰把我們逼得無路可走?是誰死咬著不放要抓你回去?」

  陳嘉棠指著半跪的莫莉道:「如果不是這個女人,當初我會說到做到,我一定能把你送到美國去,你會見到你爸爸,如果沒有她的步步緊逼,你現在早就自由了。」

  如果不是她。

  你早就自由了。

  ……

  可能,人都有避重就輕的劣性,痛苦也是會蟄伏。

  它像冬眠的昆蟲,在時機未到時,安安分分潛藏在心的縫隙里。

  是陳嘉棠的話,喚醒了她心底逃避的那段黑夜。

  那個晚上往前推七天。

  騰遠遭併購危機,爸爸突發重病,到去世消息傳來,只不過短短七天。

  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她打碎梳妝鏡,用碎片割過手腕,她不吃不喝,到最後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季臨川仍待在美國不回來,任她怎麼懇求,他絕情起來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根本不跟她講一點情分。

  那時結婚剛半年,她才知道,她嫁給了一個恨透自己父親的人。

  對,季臨川那時候說,他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歐陽騰遠。

  她哭幹了眼淚,一雙眼睛連帶著心臟都痛得像撕裂一般。

  她沒有護照證件。

  她被莫莉看守著。

  她被季夫人冷冷無視。

  沒有人能夠幫她,只有出遠差在外的陳嘉棠,他知道家裡的變故,匆匆趕回來,趁著醫生給她輸營養液的時候,半夜溜進房裡看她,他說他有辦法帶她走。

  那個深夜,陳嘉棠瞞著季家所有人,聯合給她看病的醫生,避開莫莉的人,悄悄帶她逃了出去。

  他們上了高速,嘉棠哥哥一邊開車,一邊簡單幾句將行程告訴她。

  他是梵森的陳副總,接受公司事務以來,一直跟季臨川是分擔管理,他負責的是東南亞所有的生意往來,所以他有人脈,能夠幫她從中緬邊境輾轉,再找途徑去美國,這是他當時認為最好的辦法。

  可他們的車行駛在高速上,才不過半個小時,幾十輛越野車就已經露出追蹤的苗頭,像一群追逐食物的黑色蜈蚣,擺著長長的尾巴,時而變化隊形,追蹤在他們車後。

  猶如飆車般勢均力敵的較量。

  車外景物在視線里變成模糊的高速畫面。

  她在那七天裡不吃不喝,靠營養液維持身體,車內外持續不斷的追逐,躲避,急拐,再加速,不出多久,她已經出現不適反應。

  陳嘉棠專注留神後面的動靜,見她身體根本吃不消,他驟然停車,當即決定在一個密林岔路口,把她放下。

  「等著,我會回來接你。」

  時間緊張,為了甩掉那些人,他只留下這最後一句話。

  那個關上車門給她留下篤定笑容的陳嘉棠,是她回憶里最不忍觸碰的畫面。

  這兩年多,所有人都說他死了,警察說,莫莉說,季臨川說,連陳姨陳叔都悲痛欲絕,堅持死不見屍,也要給他立墓碑,因為死者為大,他需要安息。

  今日的陳嘉棠,坐在輪椅上,他是死裡逃生的人。

  歐陽妤攸心知,她可以不恨,但現在連站起來,都如此艱難的陳嘉棠。

  他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他怎麼能夠不恨?

  歐陽妤攸臉上的神情愈發矛盾,正在此時,耳邊卻傳來肆意的笑聲。

  是莫莉。

  她聽到陳嘉棠那番話,一手捂著肩膀,一手撐在地上,顫聲嗤笑道:「陳先生,誰給你的自信?你當初沒從我手上逃出去,就證明你根本沒這本事,不然你也不會像個縮頭龜,一直躲在這裡不敢露面……」

  她沉重地甩起頭,一縷頭髮粘在嘴角,眼神鄙夷道:「依我看,你跟剛才那人販子也沒什麼區別,拐走別人太太,插手別人家務事,你活該落個身殘腿廢的下場!」

  家務事?

  對,在所有人眼裡,他陳嘉棠,從來都不是季家的人。

  他緊繃著臉,眼底閃過兇狠冷厲,這時,阿點妹突然飛快走了過去,長靴一腳踹在莫莉肩上,吐出口香糖,黏在她頭髮絲上,憤然道:「害陳阿四斷腿的人,原來就是你!」

  阿點妹脾氣執拗,一把從中年人手上奪下槍,再次對準莫莉的腦袋。

  歐陽妤攸蹲在輪椅前,單手握住他的拳頭,「嘉棠哥哥,你看著我,你不能這麼做,我知道你恨她,我……」

  她說什麼都像在替莫莉辯解,充滿了可恥的背叛感,可有一句話,她要告訴他。

  「嘉棠哥哥,你今天還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

  什麼能比活著最重要?

  陳嘉棠眼神極其複雜地凝視她,那裡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曾經一起長大的那些年,她總覺得季臨川是不羈的風,難以捉摸,但嘉棠哥哥就像一棵沉默的樹,吸收著太陽,紮根在泥土裡,通身清透溫暖,踏實可靠。

  可現在,她不確定,他還是不是那個他。

  是這句話說動了他嗎?

  她不清楚,但陳嘉棠終於鬆了口,微微抬起憂鬱的眼睛,喊道:「阿點。」

  歐陽妤攸回頭看,那短髮微翹的小姑娘有點不甘心,但還是把槍扔回了中年人手裡。

  莫莉雖是硬脾氣,可到底扛不住肩上的傷,她緩緩倒在了地上。

  陳嘉棠冷漠看著她道:「這女人跟他一樣,還是這麼猖狂。」

  他?

  歐陽妤攸眼神飄忽,兀自點了點頭。

  ……

  四方街的盡頭是綿延不絕的樹林,名叫順滇的河流穿林而過,玉家的房子正是建在這密林之中,河岸邊緣。

  門外幾輛大卡車,十幾個工人正在裝貨,裡面是運往緬甸的藥材和稻穀。

  玉琴崖坐在圓形的客廳內做帳務。

  今天的來客都已經散去,桌上留下不少名貴的好東西,那些來混邊境的人,遇到點走不動門路的事,免不了要來請琴崖姐的照拂。

  陳嘉棠坐著輪椅進了客廳,玉琴崖整理著一堆收據票紙,像問平常話似的,臉也未抬:「為什麼沒下手?」

  「老史他們不經常干那事,廢兩條胳膊夠了。」

  「我說的是你帶回來的那個中槍的女人。」玉琴崖放下手裡的東西,細眼看他道:「當初你既然決定要放長線,就不該一次次跑回去露面,現在人都引到這裡來了,你要是能一槍解決,還用得著再回去?」

  陳嘉棠回來後已卸下假肢,褲腿是空的,乾癟地搭在輪椅上,他神情憂鬱黯然,開口道:「她只是個聽人使喚的忠犬而已。」

  「可她是直接導致你斷腿的人,這樣你都下不去手,為什麼?」玉琴崖認識的陳嘉棠,是個被鮮血浸染過的男人,他在邊境經事無數,已經不存在心慈手軟,關於最根源的那個人,陳嘉棠確實想用另一隻方式打敗他,可那條路太難,也太耗時間。

  也許是男人的自尊,也許他內心還有更多不願明說的曲折。

  陳嘉棠選擇隱忍,沉澱,他原本等著萬事俱備的那一天,能夠重回他的世界,可這天卻提前來了。

  下午因為阿點妹一個電話,陳嘉棠剛回到四方街,就帶人調轉回去。

  玉琴崖纖長的指甲,捋順胸前的黑髮,問:「另外那個,就是你心裡一直藏著的女人?」

  是她嗎?

  陳嘉棠眼底深不可探,沒有回答玉琴崖,他略帶傷懷地自語道:「她不該這樣……」

  當初她的恨那麼濃烈,像化解不開的劇毒,他至今忘不掉,他從遠方回到家,看到的那個躺在大床上,手腕上到處是傷,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如同枯葉般即將消亡歸於泥土的小攸,看起來是有多絕望。

  哪怕幾個月前,他在父母歸國後,冒險回去一趟,徘徊在季家老宅,看到的她還是一樣很頹廢。

  她被季臨川困住,哪裡都去不了。

  她在颱風大雨天昏倒在醫院門口。

  她明明過得那麼絕望……

  為什麼?

  為什麼她還能為莫莉心軟?

  陳嘉棠下頜咬肌微微顫動,那個女人該死。

  他失去的右腿,他從身體裡流失的鮮血,他錯失的人生,不能就這麼白白算了。

  小攸。

  你也不該這樣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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