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章 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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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醋了?」

  許佛綸歪著頭去看他,康秉欽眼睛很黑又厲,像蓄勢待發的野狼,或者陵勁淬礪的刀刃,他正在警告她。

  她忽然就笑了。

  這些年,她從來也沒怕過他,這會更是厚臉皮地撞他的肩:「要不是榮衍白,幾天前我就死在天津了,他逢難,如果我袖手旁觀,怎麼對得起你對我長達七年的諄諄教導?」

  康秉欽被她撞得東倒西歪,冷笑:「油嘴滑舌!」

  她嘟著嘴往他西裝上蹭:「有嗎?」

  他倒也沒躲,只是嫌棄地皺起眉頭:「女孩子,不講究名聲。」

  許佛綸嗤之以鼻:「名聲和命,哪個更重要?」

  「榮衍白何時輪到你救?」他屈指在她腦門上重重地彈了一下,好讓她長個記性。

  她抱著腦袋,扭臉看他:「你都知道了?」

  康秉欽哼笑。

  他找她找了那樣久,沒想到不過一整天,她就給他演了出大戲。

  汽車往西城去,停到四合院前,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死過人,她也因此被冤枉過,看到大門,心情就低落起來,哪還願意往裡進。

  「帶我來這兒有事嗎,有就說,沒有就走了!」她一根手指挑著小坤包搖呀晃的,漫不經心,真的要轉身離開。

  康秉欽靠在車門上看她,小小的一個女孩子,心卻那樣大。

  她等得不耐煩了,伸腳踹過去:「問你話呢,裝聾作啞,壞毛病!」

  「秉欽,許小姐——」

  袁蘊君從門裡走出來,長捲髮,丁香色的風衣,溫柔賢淑。

  相形之下,她那樣粗俗不堪。

  許佛綸的眼尾瞬間挑起來,恨不得一刀就扎透身邊的男人:「這裡就是你往後享盡齊人之福的溫柔鄉了麼,周小姐怎麼沒出來啊,不講講規矩,都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她說得委屈可憐,可拎著包扭身就進了門,那風風火火的架勢,恨不得在地上踩出一溜坑洞來。

  袁蘊君不知所措,尷尬地搓著手:「許小姐又生氣了。」

  康秉欽低頭點菸:「慣的!」

  他和許佛綸之間,任誰也容不進去。

  袁蘊君只笑了笑:「也沒見她和別人這樣過,還是和你親近,少抽點菸,身上有傷,進來吃飯吧。」

  他嗯了聲:「人還沒醒?」

  袁蘊君搖頭:「那對夫妻傷勢太重,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只是人都快沒了,日本人還不依不饒的,從天津一路跟到了北平。」

  康秉欽問:「落了什麼把柄嗎?」

  袁蘊君說:「人送進醫院一直昏迷著,開不了口,那孩子說他確實不知道父母在日本紗廠的遭遇,但日本人始終認為他父母跟他講過什麼,才策劃了天津五大道洋房爆炸事件。」

  康秉欽點頭:「你帶著學生運動,自己小心。」

  「我知道,其實那天是我們連累了你。」

  袁蘊君隨他一起進門,「如今陰錯陽差,又連累了許小姐,本想著沒了林家煽風點火,父親就會妥協接納革命軍,誰知道日本人會在這時候摻和進來。」

  康秉欽說:「他們早已虎視眈眈。」

  袁蘊君嘆氣:「誰說不是,上海二月份的那場罷工慘案,一位優秀的同志用生命給我們換回來的教訓和經驗,說明如今還任重道遠,你和許小姐也要小心。」

  康秉欽沉默著,唇角邊的笑意很冷淡。

  客廳里,許佛綸正和翹枝說話:「……榮衍白如今是什麼意思?」

  「榮先生說,日本人今天能去找他商量合作入股紡織廠,明天就會來找許小姐。」

  翹枝讓小姑娘取來份文件,遞給她:「這是榮先生下午剛讓人送來的,日本武內商事會社武內原的照片和簡介,這個人心思縝密,長袖善舞,而且是個中國通。」

  許佛綸翻了翻,有些意外:「武內的妻子是固山貝子的外甥女?」

  翹枝點頭:「據說他和他的太太感情很不錯,結婚三年幾乎將中國的山川都要走遍了,五湖四海的朋友很多,尤其以北平上海和南京為最,不乏有位高權重者。」

  許佛綸問:「有林家嗎?」

  翹枝說:「榮先生說,既然有固山貝子這一層,就算不相熟,也多少攀扯著關係,所以請先生多加提防。」

  袁蘊君走近:「許小姐,我能看看嗎?」

  許佛綸將文件給她:「袁小姐是否見過這個武內原?」

  袁蘊君搖頭:「林祖晉身邊近來多了很多日本和德國人,他說是講武堂請來講課的教官,我怕他懷疑就沒有多問,只是其中有些人,再掩飾也難免一身戾氣。」

  說不定,這些戾氣深重的人里,就有李之漢提到的那個心狠手辣的日本浪人。

  袁蘊君闔上文件,還給她:「許小姐如果有需要,我平常可以留心,看他是不是到過林家。」

  「多謝,袁小姐請小心。」許佛綸笑笑,目光掠過對面始終不發一言的康秉欽,「袁小姐的婚期就在眼前,平安度過這段時間,解決了心腹大患,咱們都能輕鬆了。」

  袁蘊君搖頭苦笑。

  袁家的門禁很嚴,飯吃了一半,隨行的老媽子就來請袁蘊君回家,她只好放下碗筷,匆匆忙忙地走了。

  討論了半截的行刺計劃又得擱置。

  許佛綸說:「伏擊林祖晉容易,打死他也很簡單,只是在他身邊如今多了數個日本保鏢,善後的事情只會越來越棘手,撤離更是個大問題。」

  何況,他還要帶走袁蘊君。

  之後,他如何回來,回來又該怎麼面對無盡的麻煩。

  要做到天衣無縫,何其艱難。

  康秉欽先吃完晚飯,熱毛巾擦過手,碰了碰她的臉:「不擔心自己?」

  「林祖晉活著的目標是你,是袁小姐,他死了,林家大亂,我要跑還不容易?」他的手很溫暖,她無意識地蹭了蹭。

  康秉欽看著她。

  嬌軟的小姑娘,卻是他手裡最鋒利的刀。

  當初他把她帶上這條路,她說好,至今仍然義無反顧。

  他相信,如果要她的命,她也會毫不猶豫地給他,在不幸和炎涼里,她給了他最溫情的優待。

  然而,除了遍布荊棘的人生和殘忍無情的選擇,他什麼都不能給她。

  以前不能,現在不能,往後更不能。

  她成了他長在心頭的刺,時時刻刻攪得他五內俱焚,他卻以他的心血命脈灌養,讓她長盛不衰,因為他能為她做的僅此而已。

  許佛綸見他沉默,笑起來:「你又不說話,我哪裡說錯了?」

  他說:「好好吃飯。」

  「知道你擔心我,但我有分寸,刺殺並不是第一回。」她從魚肚子上把肉剝下來,滿足地放進嘴裡,「並不會因為這裡是北平,也不會因為殺的是你的仇人,就有什麼不同。」

  他似乎笑了,仍舊安靜地看著她。

  整塊魚肚子,都是他為她留著的,許佛綸覺得很滿意:「即便沒有萬無一失的計劃,我還可以隨機應變,再不濟,你總能很快地趕來救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說:「就這麼信我?」

  他以為,警察廳那次,他已經失去了她所有的信任。

  「除了你,我還能相信誰?」

  許佛綸古怪地看著他:「康秉欽,你今天這是怎麼了,白天那些傳言真的是無中生有,榮衍白血流成河的,我和他能做什麼?」

  他捏捏她的臉,想說沒關係,只要人好好的,就好。

  可這些話,說不出口。

  他不甘心,嫉妒。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扭曲的樣子,如今連胡言亂語也聽不得半句,他妄圖情愛,奢望圓滿,已至貪得無厭。

  所以,得儘快斷了這些貪婪。

  飯後,他狠心離開了四合院,回了康公館。

  數日不曾回家,陶和貞和周曼蘅對坐著喝茶抱怨,見到他,免不得又是一頓雞飛狗跳的指責,他沉默地聽。

  送走周曼蘅,外面下了雨,陶和貞的聲音漸漸模糊了。

  康秉欽路過小佛堂時,推門而入,窗戶開著,他伸手去關,無意識扶著窗台等了很久。

  久到老管家進門提醒他,秋雨傷身,他這才慢慢離開。

  他等的佛綸,今晚沒有來。

  回了臥室,滿目清冷。

  她不在床上,也不在浴室,甚至沒有蹲坐在沙發里,吃她喜歡的栗子蛋糕。

  吃完了,她會舔舔嘴唇,笑眯眯地看著他,噘嘴撒嬌,讓他擦擦。

  康秉欽遞出熱毛巾的手,就這麼僵在了半道。

  他的佛綸,今晚沒有等來。

  康秉欽覺得自己要走火入魔了,他根本就不想住在這個家裡,他要回到有佛綸的地方去,深夜,他獨自開車離開了康公館。

  雨下的很大,許佛綸睡得很不安穩,他進門,她就醒了。

  後來,他掀開被子,躺在了她的身邊。

  她翻了個身,抱住他的脖頸,迷迷糊糊叫了他一聲,然後沉睡。

  他撫了撫她的後背,掌心裡是凸出的脊骨。

  這一晚上,風雨里的顛沛流離,終於泊舟登岸,此處可依。

  早晨,康秉欽起床,許佛綸還伏在他懷裡安睡,他動,她就醒了。

  「今天別去公司。」

  她把臉埋在頭髮里,說:「好。」

  「紡織廠,也不要親自去。」

  「好。」

  「康秉欽。」

  「嗯。」他在系襯衫袖口,順手給她掖了掖被子。

  「如果有必要,我會關掉順義的紡織廠。」她順著他的手背蹭了蹭,讓她安心。

  他低頭看她,被子外只露出她毛絨絨的腦袋。

  順義的廠址,離懷柔軍部不過咫尺之遙,混成旅也在其中,日本人的打算,他們心知肚明。

  「佛綸,不要硬拼。」

  「知道。」她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外面風雨大作。

  許佛綸醒時,翹枝送來了溫水和當天的報紙,並說:「早晨,武內原去了公司和公館,並沒有見到先生,表示過幾日再拜訪。」

  「說紡織廠的事了嗎?」

  翹枝說:「隻字未提,離開後他就回了會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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