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章 男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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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祖明走過來,笑著鞠了一躬:「榮先生。」

  「三公子。」

  榮衍白笑笑,側了身,讓開他的大禮。

  林祖明也不以為意,站直了身體:「一別數年,榮先生還是老樣子,和我記憶里的沒什麼分別,白天見了一面,很有他鄉遇故知的感慨。」

  「五年前,不過在東京匆匆一面,三公子客氣了。」

  林祖明搖搖頭,對他很是尊敬:「榮先生救我和朋友於危難之時,這份恩情,祖明銘記在心一刻不敢忘,在北平數年未曾有幸得見先生,是我平生的遺憾。」

  榮衍白說:「舉手之勞,三公子不用放在心上,今天如果只為敘敘舊,這個地方恐怕並不合適,你我不如改天?」

  「不不,」林祖明連連擺手,「我今天替大哥向康督辦賠禮時,偶然間聽說有人舉報,許小姐運往廣州的一批布料里私藏了違禁品,督辦命人搜查漕運貨船。」

  他嘆了口氣,頗為無力:「我身在公署,未免康督辦懷疑,無法及時給榮先生報信,離開後第一時間尋找先生,沒想到還是晚了。」

  榮衍白問:「既然是許小姐的運貨船,三公子找我,是不是不合適?」

  林祖明曖昧一笑:「我二哥的葬禮上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許小姐如果知道是我,恐怕也不會理睬,再說榮先生是許小姐的男朋友,找她還是先生並沒有區別。」

  他的意思,並不只是為了報信。

  榮衍白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三公子說笑了,許小姐是正經的生意人,向來遠離那些是非,如今水上警察廳正在盤查,等結束就會真相大白。」

  林祖明說:「我只是聽了舉報人的隻言片語,說這趟貨是由榮先生引薦,先生是自己人,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卷進這些政治局勢中。」

  榮衍白點點頭:「多謝,我問心無愧。」

  「那就好。」林祖明看了眼燈火通明的碼頭,「先生正直,可怕就怕有小人從中作祟,七情六慾,人人不能避免。」

  「我不明白三公子的意思。」

  林祖明直言不諱:「許小姐原先是康督辦的情人,如今卻成了先生的女朋友,想必先生對二人之前的種種誤會也了如指掌,康督辦是個什麼樣的性子,我最清楚不過。」

  他轉過頭,看著榮衍白:「但凡他想要的,就會不擇手段。」

  榮衍白好奇:「你是說他為了得到阿佛,會對我動手?」

  林祖明指了指在船上來回穿梭的警察:「事實證明,我的猜測並非沒有道理。」

  「船上的貨是阿佛的,他費盡心思誣陷,與他得到阿佛的心思難道不是相悖?」榮衍白意味深長地笑,「三公子這是與康督辦有宿怨,拿我尋開心來了?」

  林祖明搖搖頭,只是覺得他很難纏:「先生誤會我了,先生並不了解康督辦,而我是同他一起長大的,他最終會把所有的罪名栽贓到先生身上,而把他的心上人摘得乾乾淨淨。」

  「這麼說,今晚,我是在劫難逃?」

  林祖明沉默了半晌,說:「但願是我想多了,不過還是現在有所準備比較穩妥,誰知道事態會往哪個方向發展,先生怎麼認為?」

  「多謝。」榮衍白仍舊是那句話,問心無愧。

  林祖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語。

  事態的發展並不理想。

  警察從貨船上搜出了三箱英鎊以及兩箱藥品,貨船布料和相應的單據一塊被收押,包括紗廠的出貨工人和船員全部被帶走審問,碼頭上一時間腥風血雨。

  林祖明深夜探監,不過事隔一個鐘頭。

  榮衍白報以微笑:「三公子,這個時候應該自保,而不是孤身犯險。」

  「我把先生當作自己人,先生有難,我豈能不救?」林祖明當著他的面,打點監獄上下人等,「事情重大,可能要委屈先生幾日。」

  「三公子不必為我……」

  林祖明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當年的恩情,我還沒來得及報答,先生不必推辭,容我先想想主意。」

  他離開前,還說:「包括許小姐,我也會盡力相幫。」

  榮衍白嘆口氣:「我欠三公子一個人情。」

  「好說好說。」林祖明笑笑,「若是先生能平安度過一劫,萬要防備康督辦,這個人真是……一言難盡!」

  這同樣是,他告誡許佛綸的話。

  警察將元新紡織廠團團圍住,勒令看廠的職工嚴禁外出,商務司和銀行各自委派了專人來調查紗廠的各類票據和憑單,以及所有項目的往來記錄,還包括許佛綸的私人帳戶。

  她被困在辦公室里,擱下林祖明這通古怪的慰問電話。

  明里暗裡,他都在指責康秉欽才是這件事幕後的主使,歸根結底,公報私仇。

  並且,他還替榮衍白捎來了口信。

  這件事,因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她的首飾盒被全數傾倒在桌面上,珠光寶氣里,警察將驚慌失措的吳平映帶進了辦公室,將人留下,又很快離開。

  吳平映匆匆沖她鞠躬,一把將受驚的女兒抱進懷裡,親了又親,臉上的焦急才得到緩解。

  許佛綸靠在窗台上看他:「抱歉。」

  他搖搖頭,緊緊地抱著孩子,問她:「小鸞什麼時候能回家?」

  龐鸞當時在碼頭與警察交涉,最後也被帶進了警察局。

  除了那通沒有被接起的電話,許佛綸知道的情況可能還沒有他多,她模稜兩可地安撫:「很快。」

  吳平映的表情更加慌亂:「小鸞是不是回不來了,他們說她和南方政/府有勾結,許先生,這是真的嗎?」

  許佛綸笑笑:「她是你的妻子,你不知道?」

  吳平映盯著她:「她肯定不會,但是她唯許先生的命令是從,至於您,您是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不是我們升斗小民可以隨意揣測!」

  有人將她的紅寶石項鍊舉在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耳朵卻是支棱著的,大約是要獲得第一手消息,她如果是暴徒,這些價值連城的首飾可就是豐厚的油水。

  許佛綸對他報以歉意的微笑:「不是。」

  他失望而去。

  吳平映的臉上半信半疑,抱著孩子又鞠了一躬:「對不起,許先生,我是太著急了,小寶困了,我要帶她回去了。」

  不想去看看妻子嗎?

  許佛綸站在走廊上,看著他匆匆忙忙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先前領人的警察送他離開,去而復返,路過她時,低聲交代:「王局長說,今晚就是走個過場,許小姐不必擔心。」

  他說完,進辦公室監督人查驗帳本去了。

  王局長,哪一位?

  沈導演的岳父嗎?

  他又是受了誰的恩澤,這樣緊要的時候還來庇護她,康秉欽,還是榮衍白?

  榮衍白還在監獄裡。

  那麼,就是康秉欽?

  這兩個人,轟轟烈烈鬧一場,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天剛放亮,在私通南方政/府的大案還未明朗之際,榮衍白被保釋出獄,保釋他的人身份不明,也有人說與北平商會有牽扯。

  「榮某人該怎麼謝三公子?」

  汽車裡,榮衍白悠然開口,一夜過去,他仍舊是臨風玉樹,不見頹廢。

  林祖明笑著說:「如果是較真,漕運商會的周會長還是外八門的二爺,都是自家兄弟,怎麼能看著出事,更不必提榮先生。」

  「台門在三公子手裡,一派盎然。」

  林祖明說:「先生取笑,我與先生同心,危難之時接手,不敢不全力以赴。」

  「多謝。」

  「我就不和先生客氣了,這裡有件事要託付先生。」他長嘆一聲,「二哥意外故去,北平商會群龍無首,先生是舊主人,我願作保,請先生出山。」

  榮衍白婉拒:「當日我用台門和商會換阿佛一個平安,林參謀長言而有信,榮某人也是同樣,林家在北平一日,榮某人就不會插手北平商會任何事務。」

  林祖明勸說:「請榮先生出任並不都為公事,也是有些私情,先生如今一介布衣,若與康督辦為敵,手中無權無勢必然吃虧。」

  「為敵?」

  林祖明說:「男歡女愛,風月情長。」

  榮衍白笑著,不置可否。

  林祖明將他送到紗廠門外:「先生先別急著拒絕,或許您見過許小姐,就會有新的想法。」

  許佛綸坐在廠房外的石頭上曬太陽。

  軟禁還沒有結束,織工被放了假,機器邊上空蕩蕩的,倒和收購紗廠初時一模一樣。

  她的精神還不錯,笑眯眯地看著他走近:「監獄的滋味如何?」

  榮衍白在她身邊坐下,和她描述:「地方狹窄,氣味也難聞,夜裡冷得很。」

  許佛綸搖搖頭:「這就不如北平的警察局了,地方寬敞得很,人多,也熱鬧。」

  兩個同時蹲過監獄的人,在陽光下交換彼此的感受。

  榮衍白啼笑皆非:「阿佛果然是個,嗯,與眾不同的女孩子。」

  不然呢?

  許佛綸碰碰他的肩:「有些話不能說,我就不問了,你就沒什麼能說的,同我講一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你想聽什麼?」他又把問題拋回來,同樣撞了撞她的肩膀。

  她歪歪扭扭地坐直身體:「我會有麻煩嗎?」

  「短時間內,可能會有些。」

  許佛綸搖搖頭:「你們男人的心思啊,摸不透。」

  榮衍白笑:「阿佛說過,女人之間的戰爭不要牽扯男人,那麼男人之間的戰爭連累女人,也勝之不武,是不是?」

  「真沒牽連我?」

  他妥協:「確實,現在是有那麼些,不過為了換取長久的平靜,阿佛且擔待些。」

  她哼笑:「呵,男人!」

  榮衍白的手交疊著,撐住下巴:「男人心裡有家國,懷中是女人,這樣好不好?」

  她嗤笑,張開手去觸摸陽光。

  陽光從她的指縫間灑下來,都是生命和希望的味道。

  她笑吟吟地對它們說:「我也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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