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章 不要分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康秉欽挑出支煙,散漫地叼在嘴裡,沒點上:「怎麼謝?」

  他的神態像吃飽喝足的狼,暫時收起了鋒芒,懶洋洋地在陽光下閒逛,然而只需要留心觀察,就會發現他始終充滿危險。

  榮衍白大概是沒想到他會直接問出來,表情很玩味。

  許佛綸看了二人一眼,覺得自己很多餘:「我去看看幼慈。」

  她抱著肩從汽車旁離開,身後的兩個男人沉默了一會,才開始低聲交流,無非是孫司令究竟有沒有答應合作,和誰合作的問題。

  清楚的答案,她並沒有聽到,只是知道孫司令明天離開上海,回到南京去,所以今天晚上在禮查飯店有場歡送他的晚宴。

  晚宴的請帖,在半個小時前已經送到了秀凝手裡。

  而現在,她比較關心眼前這個面色蒼白的女人。

  胡幼慈的狀態很差,隨行而來的醫生做了簡單的檢查,建議立刻轉往附近的廣慈醫院做進一步的治療,上車前,胡幼慈還拽著她的衣袖不肯放開。

  如果她嘴裡迷糊著叫先生,許佛綸也就心甘情願陪著她去醫院了,但是離得近,聽得清一聲又一聲的榮爺,讓人很為難。

  她拽了拽衣裳,胡幼慈昏迷時的力氣還很大,她最終選擇放棄。

  醫院的走廊上,她安靜地曬著快要西沉的太陽。

  護士出來通知,病人醒了。

  胡幼慈的頭髮只剩下齊耳的一截,額前扎著繃帶,顯得臉更加沒有血色,眼睛裡毫無光彩,嬌花似的嘴唇乾裂的不成樣子。

  許佛綸接過丫頭遞來的一杯水,餵給她:「醫生說都是皮外傷的感染,還有些營養不良,休息十來天就會好轉,別費心費神。」

  胡幼慈捧著水杯,低著頭,很久之後才開口:「先生把紗廠和絲廠賣了?」

  病人的感覺都這麼靈便?

  當初她病得要死了,人都還沒醒,就糊裡糊塗地去摸床頭柜上的蛋糕。

  此後漫長的養病時間,榮衍白高興的時候會拿這件事說一說,不高興的時候更要說一說。

  許佛綸點頭:「這事說來話長,總之有你還是沒有你,想得到廠子的人總會用盡辦法得到,這裡不像在北平自由,我沒法再放火燒一次。」

  胡幼慈沒說話,玻璃杯里的水倒是晃了晃。

  醫生在離開病房前,特意囑咐說話的時間不要過長,也不要讓病人受到任何刺激。

  反正綁匪在監獄裡關著,耐心等他們的口供也是可以的,至於真相,也不急於這一時,她想。

  胡幼慈始終垂頭喪氣。

  她坐在病床前的椅子裡胡思亂想,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劫後餘生的女人,病房裡一時間很尷尬,直到榮衍白敲門進屋。

  胡幼慈抬起頭,眼睛裡一瞬流光溢彩,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榮衍白在許佛綸身邊坐下,手臂撐在她身後的座椅靠背上,不算曖昧,卻有種難言的親昵,胡幼慈看得清清楚楚。

  外頭的走廊上,有病人路過,說晚飯時間要到了。

  許佛綸趁勢起身。

  榮衍白拉住她:「少吃些,飯店八點鐘有晚宴,我會和你一同去。」

  真是有口難言。

  急匆匆的樣子,主要是為了避開眼前的氣氛

  而且,晚飯如果不錯,也可以給胡幼慈捎一份,僅此而已。

  可是她最後的回答卻是:「好的。」

  她抽身而去,留給他一個調侃的表情。

  榮衍白笑。

  直到對上胡幼慈的視線,他的笑意也沒有改變:「我問過你的主治醫生,額頭上並不會留疤,對你的電影事業影響很小,相比之下,外面的傳言更要緊。」

  她沉默了很久:「對不起,榮爺。」

  「你在事業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幸運還是不幸,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他說話的時候,仍然心平氣和,「不要怨別人,也無須怪自己。於你於我,都是同樣。」

  她在掉眼淚:「露香園裡先生同我講過後我就留了心,我知道他們是追殺爺的人,原以為我被他們綁走,爺順著我留下的痕跡就能找到他們的老巢,誰知道……」

  榮衍白會被孫司令困了三天。

  許佛綸最終把兩間廠子搭了進去。

  榮衍白笑笑:「林祖明依仗誰的勢力,他的一舉一動誰的監視之下,幼慈你應該明白,況且在露香園裡,阿佛已經警告過你不要意氣用事。」

  林祖明授意殺手來刺殺他,結果碰上了康秉欽,殺手傷亡慘重,林祖明丟卒保車,殺手被迫另謀生路。

  他們決定綁架胡幼慈,是真心想換一筆錢來亡命天涯。

  只是,最後被日本人得到了消息。

  武內原因許佛綸火燒紡織廠的事情始終耿耿於懷,現在要一雪前恥,也算如願以償。

  她把臉捂在手心裡,淚如雨下:「我知道錯了,榮爺……」

  榮衍白起身:「好好休息。」

  「榮爺——」

  他繫上了斗篷,笑一笑:「還有事?」

  「我以後還能跟著您嗎?」

  榮衍白說:「你是自由的,而我,已經被剛才離開的女孩子俘獲了。」

  身陷囹圄的人,無法決定別人的來去。

  這句話,就在剛才,蘇州河邊他也和她講過,講得時候正如東逝流水,無心無情。

  「榮爺!」

  她還想為自己爭取一次:「我見到您要找的內鬼了,在今天禮查飯店的晚宴上,您還會再遇到他!」

  離開病房後,許佛綸看了四次手錶。

  二十分鐘了。

  什麼話要說這麼久?

  下午在蘇州河邊,夕陽晚照,遙望著外白渡橋,該講的不是都講過了?

  她把袖子翻下來,蓋住了手腕。

  眼不見為淨!

  可沒過一分鐘,她又把手錶翻了出來。

  榮衍白穿過草坪間的小道,就看見她在柳樹下的長椅里,埋著頭皺了眉,和手錶較勁。

  天晚來風,他握掌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兩聲,瘦弱的身影一瞬僵硬。

  他走過去坐在她身邊,還是規矩守禮的樣子,對她微笑:「吃過了?」

  沒吃。

  但怎麼說呢,為了等他出來,乾巴巴地坐在這裡?

  許佛綸輕聲敷衍:「嗯。」

  「味道怎麼樣?」

  「還不錯。」越說越心虛。

  榮衍白臉上的笑意加深:「不帶我去嘗嘗?」

  她回答得理直氣壯:「飯店還有晚宴等著你嘗。」

  他笑出聲,也不再逗她:「三天前有人行刺孫司令,在飯菜里投了毒,毒死了公館幫廚的一個小丫頭,從那天起公館就嚴禁出入。」

  難怪,這三天根本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許佛綸說:「他生性嗜殺,有人行刺也不足為奇。」

  「阿佛覺得會是誰?」

  她搖頭:「不太清楚,總之敢在青幫地盤上動手的,來頭不會小。」

  榮衍白看著他,又問:「那麼我呢,誰又敢刺殺我?」

  許佛綸還是搖頭:「除了你自己,還有你義父結的仇都得算在你頭上,你的仇人難道會比他少,這讓我怎麼猜?」

  她想了想,又說:「你和幼慈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嗎,她剛緩過勁兒,就說了這麼長時間,也不讓……」

  沒說完的話,全被榮衍白吃進了嘴裡。

  他親了親她的紅唇,嗯,淺嘗輒止。

  若即若離,他溫熱的氣息卻始終緊緊地包裹著她:「你心裡不痛快,是因為我和幼慈在說這個問題,還是因為說這個問題,用了太久的時間?」

  他始終不急不緩,慢慢悠悠地等著她自己心甘情願地下到陷阱里,那個她自己親手挖出來,又送到他面前的陷阱,她的心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獵物。

  他一直都是非常優秀的獵人。

  聰明,有耐心,不惜以身為餌。

  許佛綸不說話了。

  他沒有等到他希望的那個答案,及時抽身離開,自嘲似的一笑:「抱歉,剛才是,情不自禁。」

  她決定離他遠遠的:「親都親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

  他笑,笑容里總是有些別的內容:「要不,阿佛再親回來?」

  「榮衍白,你好煩吶!」

  她站起來,狠狠地踢了他一腳,轉身而去。

  他追上她,和她並肩同行,笑著說:「恐怕需要阿佛再忍受我半個鐘頭,送你回公寓,很快。」

  「不是去飯店?」

  他說:「我不太想讓你露面。」

  她看他。

  榮衍白眉眼間的笑意有些淡:「我需要借那個地方處理些麻煩,那時候的我會面目可憎,不太想讓阿佛看到,所以先回去休息一晚,好不好?」

  「幼慈看到叛徒了?」她問。

  榮衍白逼近一步。

  她身後就是柳樹,細細的柳條垂下來,在她耳邊輕輕地撓。

  他與她的距離不過一片柳葉:「我突然不想放阿佛離開了,以後你跟著我,或者我跟著你,生生死死都不要分開,好不好?」

  別出心裁的,表白嗎?

  她嘴角輕輕地動,幾乎要和他貼上:「不是說面目可憎,我不想看,要回去了。」

  年輕的小女孩子,跑得很快。

  榮衍白背著手跟在後面,逗她:「掉東西了!」

  她才不信。

  「是真的。」他緊走幾步,追上她,攤開掌心。

  許佛綸斜一眼,一片泛黃的柳葉。

  什麼意思?

  榮衍白輕咳了兩聲,掩飾笑意:「剛才就是它,擋在了我和阿佛之間,要不然……」

  他們就親上了。

  許佛綸扭頭就走。

  再也不要理這個人了。

  可餘光還是忍不住掃到他身上,他正用一張乾淨的手絹將柳葉包起來,小心翼翼地塞進袖筒里,眉眼含笑,望著她。

  她跑得更快了。

  李之漢等在醫院門口,看她慌不擇路的模樣,心裡瞭然,必然是註定打一輩子光棍的男人,又做了或是說了什麼難以啟齒的勾當。

  「許小姐去飯店嗎?」

  「不,回公寓。」她坐進車裡。

  李之漢握著方向盤等榮衍白上車。

  前方一溜車燈晃過來,從車上跳下幾個人,到了榮衍白面前就鞠躬:「榮會長,杜老闆說路上不太平,派兄弟幾個沿途護送,免得驚嚇到許小姐。」

  這杯送行酒,註定得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