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章 輕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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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許佛綸看見前後有三趟黑色的汽車,警惕地跟隨。

  「什麼了不得的送行酒,非要所有人都得聚齊了?」她眼睛裡的笑,都是冷的。

  「送行酒?」榮衍白在閉目養神,聽見她的話不由得笑起來,「這倒沒什麼,不過能夠安穩地喝下去的人,才是了不得的。」

  「看起來,孫司令對這趟上海之行,很不滿意。」

  位高權重的人幾乎都是驚弓之鳥,何況公館裡死了人,還是個替死鬼,在回到自己的老巢之前,腦袋都是被攥在被人手裡的。

  榮衍白說:「孫司令心懷不滿,杜老闆心生愧疚,今天的晚宴自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許佛綸遺憾地嘆了口氣:「這可怎麼辦呢,說好了的,今晚上要看你大開殺戒!」

  他睜開眼睛,將滿滿的笑意展示給她看:「看起來,阿佛非常期待?」

  她誠懇地點點頭:「認識你這麼久了,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你動怒的樣子,心裡難免有些好奇,雖然我並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也希望永遠不要發生。」

  他說:「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如意者不過一二。」

  「嗯?」

  榮衍白笑:「希望今晚如你所願。」

  所願,是能見到,還是見不到?

  禮查飯店外早有青幫的人在等候,飯店門前,很快有人將他們攔下,目標很明確,榮衍白隨身攜帶的武器。

  許佛綸也很配合地將坤包里的小手槍放在了托盤上。

  手槍被人端走,有兩個身穿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女人上前搜身。

  等再融進衣香鬟影里,已經是五分鐘後了。

  許佛綸挽著榮衍白的手臂,從猩紅的地毯上走下來。

  地毯的盡頭是她昨天看見的那支樂隊,華麗奔放的音樂旋律讓整個飯店都沉浸在熱情明快的氛圍里,讓這場送別宴會不再顯得低沉和單調。

  榮衍白端來一杯酒,敬她:「你今天怎麼這樣乖巧?」

  別人尚未開口,她已經主動將防身的手槍交了出去。

  許佛綸抿了口酒,不動聲色地靠近他,伸出細弱的手指,撥弄撥弄他卷的整齊的袖口反問:「你不也是同樣?」

  她帶著酒杯和嬌艷的笑容,轉身離去。

  戒指在炫麗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六顆鑽石簇擁著的花蕊里,閃過一道凌厲的白光。

  他笑。

  身後有人叫他:「榮先生。」

  「康督辦!」他轉身。

  到場的賓客多半去過露香園,親身經歷過劍拔弩張和血雨腥風,如今再見,自然是退避三舍,免得招惹麻煩上身。

  「果然在別人眼裡,我和康督辦勢同水火,」榮衍白要笑不笑的樣子,「可惜今晚刀槍入庫規矩森嚴,不知道我和督辦這場麻煩,要怎麼解決才好。」

  康秉欽無動於衷:「善意提醒,不要輕舉妄動。」

  這間飯店,魚龍混雜,敵我不明。

  榮衍白端著酒杯輕晃:「督辦打算管一管,我清理門戶這樁閒事?」

  「沒興趣。」

  他的手插在褲兜里,西裝上衣的扣子盡數解開,還是風流浪蕩的紈絝子弟模樣:「佛綸既然在,你最好有完備的打算。」

  杜老闆要求許佛綸務必到場,不過是給他二人強加的、最有力的牽制。

  許佛綸的存在,是離間康榮二人的利器,也是桎梏他們行動的枷鎖。

  這就是她出現在這裡的意義,為孫司令的安全添一重保證。

  而杜老闆,是為了自保。

  榮衍白臉上的笑意轉淡:「督辦甘心?」

  甘心阿佛被人利用?

  康秉欽不接受他的激將法:「佛綸出現,只會是為了生意。」

  紗絲廠拱手讓人,想容分公司如同被斷了根基,面上風光,卻很難再維持,所以她必須要找到辦法讓公司長久地活下去。

  眼下,許佛綸正和永安公司的小郭少把酒言歡。

  所以,康秉欽在離開前意味深長地說:「希望這次,她的心血不會夭折。」

  榮衍白攥緊了酒杯。

  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小郭少答應以八成市價供應想容一年的紡織品,但是一年之後,永安是否和想容繼續合作,視想容整年的經營狀況而定。

  永安肯雪中送炭,對她而言,已經是最好的消息。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意如此。

  「鳳鬟小姐!」

  在這樣的場合還能來給她找不痛快的,大約真的是仇深似海。

  許佛綸和小郭少道別,轉身:「趙處長。」

  趙德延一身馬褂長袍,晚清遺老的富貴姿態,端著酒杯和沿途不少權貴或談笑風生,或卑躬屈膝,耽擱許久才走到許佛綸面前。

  「北平一別到如今足有八月,心中總有遺憾,不知道鳳鬟小姐是否賞臉同趙某人敘敘舊,解一解往日的誤會,也好給趙某人照顧許小姐生意的機會?」

  他若不開口,她還真沒打算再提往日的恩怨。

  去年趙德延的小公子輕薄想容送貨的女職工,整個趙家都被許佛綸拒之想容門外,大報小報對趙家明嘲暗諷,讓趙家在整個北平抬不起頭來,趙德延自此懷恨在心。

  胡幼慈在大觀茶樓的電影首映會上,趙德延向林祖晉揭發榮衍白的下落,言之鑿鑿,如果不是和裕飯店天衣無縫的口供,恐怕榮衍白早就身首異處。

  新仇舊恨!

  許佛綸笑笑:「有勞,趙處長如今年歲在水利局高升也實屬不易,多做些利國利民的要事才好,不要為了蠅頭小利壞了前程,畢竟我向來言而有信。」

  趙德延眼中一閃而逝的恨意。

  「阿佛——」

  她的腰,被人握住。

  身後的男人貼上來,低聲地在她耳邊說話:「這麼輕易就離開我,是為了見誰?」

  她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是能聽出他的語氣,以及語氣背後的那股殺意。

  果然,他很快對著面前的男人一笑:「趙處長,很久不見!」

  趙德延的酒杯幾乎握不住,敷衍地說笑兩句,轉身尋了兩個人碰碰酒杯,藉故離開。

  許佛綸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興味盎然:「是他?」

  榮衍白親吻她的耳垂:「阿佛今天的運氣不錯。」

  所以,是那八九,還是那一二?

  趙德延從人群里離開,推開門扇,登上空蕩蕩的樓梯,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地毯上是他慌張的腳步聲。

  他從口袋裡找到鑰匙,開門,進屋。

  房間裡一片漆黑。

  他停住了腳,警惕地看了眼身後,聽了聽動靜。

  走廊上很靜,他長出了一口氣,把門從身後關上,一面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一面開燈。

  然後,就看見了坐在沙發里喝茶的男人。

  榮衍白今日穿了一身銀硃色的長袍,因為長久病著,臉色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白,尤其是笑起來,像是地獄裡浴血而出索命的鬼。

  趙德延如同被扼住了喉嚨,跌坐在地上,再也發不出聲音。

  「北平一別到如今足有八月,」榮衍白笑著,說著他剛才講過的話,「我站在台門最高的地方,反而看不清你們這些兄弟的素日為人,真是遺憾。」

  趙德延像是才醒悟過來,手腳並用爬起來跪著:「榮老大,我知道錯了!」

  「出賣手足,在家裡該是什麼規矩,不會也忘了?」

  即便忘了,可等看到他的眼睛,餘生都必將噩夢纏身。

  趙德延已經無力辯解,他要逃,逃出十八層地獄,他已經摸到了門——

  與此同時,窗戶外的槍響了。

  打中了榮衍白坐著的沙發靠背。

  趙德延趁勢拉開了門,爬了出去。

  走廊上猩紅的地毯,血一樣蔓延,他撐著手腳站起來,跌跌撞撞往樓下跑。

  身後的男人,已經跟了出來。

  行走間,也有不間斷的子彈,從他耳朵邊擦過去。

  榮衍白躲避時,仍然在笑,眼睛裡的黑,濃郁到化不開。

  趙德延從樓梯上滾了下去,腰間的配槍砸在他手背上。

  他把生機握在了手裡。

  樓下已經亂作一團。

  誰也沒想到,這裡竟然還會有武器。

  許佛綸丟了酒杯,拎著裙子穿過混亂的人群,向著榮衍白離開的地方跑過去,暗紅色的絨布帘子低垂,從後面刺出來一把鋒利的匕首。

  她側身閃過,攥住了那隻手腕,把人拖出來,將戒指狠狠地摁進了他的喉嚨。

  「佛綸!」

  康秉欽拗斷了兩個男人的脖子,握住她的手腕:「先出去!」

  她撂下了絨布帘子。

  趙德延滾進了眾人的視線,榮衍白已經站在了二樓的樓梯口。

  絨布帘子後,伸出支槍,瞄準了他們之間長長的樓梯。

  許佛綸看見時,那支槍口卻慢悠悠地轉向了她。

  眼前黑影一閃,槍響了。

  康秉欽撲倒在她懷裡,腹部的血像是在她的裙子上開出了妖冶的花。

  「康秉欽!」

  她一手抱住他,一手將他的西襯衫解開:「我給你扎傷口,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康秉欽,你看著我!」

  大廳里無人說話。

  鮮血已經將她的手染透了,她伸手去撕裙子,唐勛早一步將自己的衣服遞過來。

  她眼神慌亂,手卻很穩:「康秉欽,我把你的傷口紮上了,這裡離醫院很近,你再忍忍,忍忍!」

  男人平躺在地上,紋絲不動。

  她不顧滿手的血,俯身捧住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聲說著話,去親吻他的臉。

  直到醫生來,她始終都沒有放開他。

  榮衍白站在樓梯盡頭的地毯上,安靜地看著他們,不靠近也不遠離,只聽著刀子似的風從身體裡肆意地穿過,反反覆覆地凌遲他的肺腑。

  氣血翻湧。

  他撐不住,從台階上跪了下去。

  醫院的走廊上,許佛綸在交代唐勛和翁慶瑜善後,杜老闆匆匆而來:「許小姐。」

  還未等她開口,他接著說:「今日之事,是杜某之過。」

  她不置可否:「康秉欽的配槍。」

  有人遞過來。

  她拎在手裡,笑一笑:「他若安然無恙,來日我必大宴三天向杜老闆賠罪,他若有不好,杜氏靈堂上的二柱香,就是我許佛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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