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章 是著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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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寂。

  廊上燈籠的光,透過槅門的雕花投進來,若有若無,讓他的臉看上去很不真實。

  「不是在家裡休息,這麼晚還出來?」許佛綸的手指抵住他的心口,抿了抿髮木的嘴唇,說話的聲音都是柔軟的。

  榮衍白將她托在懷裡,故意逗樂:「有人送了請帖叫我到這裡吃杯茶,急急地來了,卻見著刀光劍影,以為阿佛是因為隱瞞的事遷怒我,還想束手就擒。」

  她嗤笑:「你倒是識趣!」

  昨夜裡頭的不高興,黑燈瞎火的,還是叫他看出來了。

  他不經意提一句,要說心裡僅存的那點疙瘩,也瞬間煙消雲散。

  榮衍白仍舊握著她的手指,笑著。

  許佛綸說:「我真沒生氣。」

  他摩挲她的手指,像是著了迷。

  她笑:「這上頭剛死過人,你也不忌諱著點。」

  除了她,世間哪一樁是要緊的?

  他眉眼間有笑意,吻住了她的手指。

  許佛綸頭皮發麻,狠狠地瞪他一眼,慌亂地抽回了手,可上頭的溫度還是燙得很,讓她心浮氣躁。

  「白笠鈞的人?」她隨便找了個話題,來將情緒遮掩過去。

  榮衍白也不說破,只順著她的話往下講:「風口浪尖上,活著是第一位的,按照我對他的了解,不會這樣冒進。」

  笠鈞太想讓他死不假,但是在此之前有個條件,必須是他活著,看著他死,才能消解心頭的恨意。

  許佛綸倒很感興趣:「所以除了他,你還有別的仇家,小瞧你了,榮先生!」

  「慚愧。」他笑著答。

  許佛綸踢他:「這人,你處理?」

  榮衍白向身後看了眼:「不用,交給之漢!」

  李之漢抱著肩靠在屏風上,兩眼望著房頂,不知道站那裡多久了。

  許佛綸收回目光,調侃:「說來人家才是正兒八經的台門二當家,跺一跺腳,天津上下人人自危,竟要為你這個無名小卒善後,當真委屈。」

  李之漢小聲嘀咕:「就是。」

  榮衍白要笑不笑地看他:「你倒是找了個好靠山。」

  李之漢走過來,也沒否認:「許小姐說得很對。」

  說笑的功夫,外頭樓梯響,李之漢已經提槍守住了門口。

  來人的影子投在門上,精瘦的一條,門響了三聲,那人才低聲說話:「裡頭的可是榮爺?」

  屋裡無人應答。

  他又自報家門:「兄弟姓洪名方,弟兄八個,我是二房老五,帶了舵把子的布票來拜榮爺,幾位太爺紅花亭有請。」

  說著把信封擱到門跟前,自己退到走廊上候著榮衍白露面。

  這是報過了名號,台門外八門負責接待傳信的紅旗老五,領了榮衍白幾個叔輩的令來請人上台門自己的地頭聚一聚,說是聚會,可又不知道什麼麻煩事兒等著。

  屋裡的兩個人都在看著他。

  榮衍白拆開了信封,掃了一眼,面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之漢,你先送阿佛回家。」

  外頭傳話的小子機靈,小聲補了句:「太爺吩咐,許小姐跟了榮爺就是熟麥子,來河子接燈照一下,您要不提著錢串子,顯得老的不落教。」

  許佛綸沒聽太明白。

  榮衍白笑著,握住她的手:「幾位伯叔當你是自家人,依著規矩要見一見面的,跟我走就是了,之漢留下。」

  傳話的小子見人露面,撣袖子跪地行的是舊時的禮,起身時又比了個手勢,樓梯底下守著的另一個小子攏著袖子撒腿往外跑,叫等在茶館外的汽車上跟前來接人。

  汽車走得是小白樓方向,進了另一家茶館。

  繞過朝南兩根紅漆抱柱,有人打帘子叫進,北側的邊門落了鎖,這會正有人掏鑰匙,推開門就露出一派山色湖光。

  東西向的長廊相對著,隔三步就有台門的人負手而站,扎著垂膝的黑金大帶,在風裡鼓成洶湧的浪濤,守衛著庭院當中假山涼亭上的五個花甲老人。

  「衍兒來了?」

  最年輕的灰袍老者,收了摺扇,站在小道盡頭,捋著花白鬍鬚衝著二人笑。

  「六叔!」

  圓桌上首的老者,也瞧過來一眼:「老六,你上這兒坐著,衍兒和他媳婦都不是外人。」

  灰袍子的老頭兒打著紙扇:「三哥,人家許小姐洋派,還沒和衍兒結婚,您倒不客氣!」

  上首的老頭兒瞪他:「這事宜早不宜晚,你客氣,回頭等人孩子滿地跑,就遲了!」

  說完,整桌子人都笑起來。

  好像真的是關懷晚輩婚姻的長者,說笑兩句,逗逗樂子。

  榮衍白面上始終有笑,拎袍子跪下挨個給幾位伯叔行了禮。

  許佛綸也要跟著見禮,卻被他握住了手腕攔下,送到凳子上,自己才在一側陪著坐下。

  為首的老頭兒盯著他:「你媳婦識趣兒,給我們幾個老不死的磕頭,你倒不樂意了,離家才幾天,跟咱們都生分了?」

  榮衍白輕咳兩聲,笑一笑,搪塞過去:「三叔說笑了。」

  老頭兒面色有些沉。

  灰袍老頭兒忙笑著圓場:「三哥年輕時候掌管玲瓏碼子,規矩嚴,年歲越大越囉嗦,許小姐是時髦的年輕人,別和他一般計較。」

  許佛綸欠身,笑一笑:「六叔說的哪裡話,佛綸不敢壞規矩。」

  老者笑:「許小姐幾丈?」

  「二十二。」

  他又用坎子話問了幾回。

  見她回答的利索,上首老者的臉色才和緩了些:「衍兒。」

  「三叔。」榮衍白笑著敬酒。

  他把酒杯壓下:「不忙,今天來,是找你有話吐。」

  「三叔請說。」

  「笠鈞那孩子,在我們幾個老傢伙手裡。」

  榮衍白笑著,像是早在意料之中:「是。」

  「他小時候走歪了路,你出手教訓過了,如今老天爺賞飯吃,你就不能再奪他的命。」

  「哦?」

  老者被他簡單一個字鬧得火氣往上涌。

  六叔給他打了個眼色,自己圓場:「笠鈞該打該罰自有家規處置,可大哥就留下這根獨苗子,衍兒自幼最為孝順,又疼愛笠鈞,也不想瞧著你義父斷了香火吧?」

  榮衍白將杯中的酒喝完,眼神迷濛:「六叔知道,笠鈞此來天津是為了殺我嗎?」

  「他都跟我們講過心裡的苦悶,無處發泄。」六叔長嘆一聲,「當年是我們幾位伯叔沒有盡到教導的責任,如今年老無事,就守著這孩子了。」

  這是撂下話了。

  白笠鈞以後歸台門數位伯叔護佑,想動彈,勢比登天。

  榮衍白仍舊笑著:「笠鈞有沒有跟伯叔講,他誘殺了林家三子,來讓自己脫身?」

  林家什麼勢力,台門不會不明白。

  上首的老者一拍桌案:「東洋人,敢拿台門如何?」

  榮衍白說:「三叔,如今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笠鈞扶到會首的位上?」

  酒桌上無人說話。

  沉默了很久,六叔開口:「這事當日不能說你做錯,如今笠鈞回來了,當然要回歸正統,台門姓白,至今二百八十年從未有錯。」

  榮衍白撩袍起身:「如此,伯叔們慢飲,我就告辭了。」

  「站那!」

  上首的老者拍案而起:「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伯叔們跟你說話,有沒有點規矩!」

  「規矩?」

  榮衍白握住許佛綸的手,撫了撫她的臉頰,笑一笑:「我在哪兒,哪兒就是規矩,三叔,這麼些年,您連這個都不明白嗎?」

  「你……」

  酒桌上的五個老者,都站起了身。

  「我看你是想造反!」

  榮衍白輕笑,話卻是對許佛綸說的:「我們回去好不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他扶著她的手臂,下假山上濕滑的台階。

  庭院裡守衛森嚴,一排又一排的槍口對準了他們。

  六叔追出來:「衍兒,你跟伯叔們作對,對得起你義父這麼年對你的教養,對得起伯叔對你的扶持嗎?」

  榮衍白腳步未停,聲音卻散盡風裡:「我與伯叔們作對,伯叔們敢動手嗎?」

  無人應答。

  連庭院裡的七十六個台門中人也斂聲屏氣。

  見他們靠近,槍口都不自覺落下三寸。

  「伯叔們,我留著你們頤養天年,怎麼,」榮衍白推開邊門,回身一笑,「活著不耐煩了嗎?」

  他的眼神,柔柔地掃過整個庭院,可連牆角的蟲豸,塘中的游魚都不敢妄動,六月飛雪。

  庭院裡悚然。

  身後的門合緊,傳來急促的叱罵和杯盤狼藉的雜亂。

  出了茶館,到了背風的地方,他再也忍耐不住,手臂撐住了牆,急促地咳嗽起來。

  榮衍白的腰身蜷曲著,不堪重負。

  許佛綸的手壓在他的背上,沒有勸,掌心下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再顫抖。

  後來,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從坤包里找到一條手絹,遞給他。

  榮衍白接在手裡,笑一笑:「很抱歉,讓阿佛見到這樣的我。」

  她笑,反握住他的手:「我不嫌你。」

  他的心酸,她心知肚明。

  他的苦痛,他們心照不宣。

  榮衍白俯身親親她,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再也開不了口。

  說出來,是委屈了她。

  那天夜裡,他還是借宿在許公館,書房裡的燈徹夜通明。

  許佛綸起身的時候,榮衍白已經不再家裡了。

  出門,街上有報童,恨不得把手裡所有的報紙都兜進她的汽車裡。

  她撿了一張看,頭版就是林家上巡捕房認屍的消息,記者對此報導事無巨細,甚至連林祖明隨身的幾件遺物都拍了照片,一共十六件。

  許佛綸記得她那日去看時,巡捕只給她辨認了九件。

  多出來的七件,是最為要緊的,最能證明林祖明身份的。

  到底是那天榮衍白派人先行收走了,還是巡捕房秘而不宣?

  不過都不要緊。

  林家已經對白笠鈞展開追捕,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翻出來給林祖明報仇雪恨。

  除此之外,被白笠鈞冤枉殺人的榮衍白已經無罪釋放。

  警察局也在緊鑼密鼓地尋找白笠鈞的下落。

  台門的老臣想要保他,又能保幾日?

  榮衍白要的結果,是誅心。

  許佛綸闔上了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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