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章 剜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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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佛綸接到林家的喪貼是當天下午,林祖明的喪禮定於三天後。

  那時候她正看著夥計收拾新公司,東西兩面的落地彩繪窗戶掛了帘子,屋頂當中吊一盞大水晶燈,旋轉樓梯鋪上猩紅的粗麻地毯,隱約有了時髦商場的雛形。

  小丫頭們抬了幾張老花梨的滿切衣架上了二樓,垂了紅銅衣鉤,再叫人從車裡把衣裳箱子搬進來,當地碼了三十個,一件件都打開。

  衣裳撐了架子,熨斗也叫裝了木炭,壓在噴過水了衣料上,燙出一溜白氣。

  幾位成衣師父在當中穿過,瞧著女工端著黃銅熨斗一絲不苟地整理橫緯豎經。

  許佛綸闔上喪貼,交代田湛:「回頭到估衣街說一聲,開張的時間延後,林家有喪,別碰這個晦氣。」

  田湛問:「先生打算延期幾日?」

  龐鸞說:「林家和台門各三天,怎麼也是要一個星期,田經理先去準備著,回頭如果有變動,先生自然會另外交代。」

  田湛應下,撥了個電話,又不放心,叫身邊的秘書親自跑一趟。

  分公司新開張,不能出一點亂子。

  許佛綸把最後的家當都傾注在這兩間公司里,胡幼慈綁架案後,她幾乎身無分文,虧得事先安排了這兩處鋪面,好歹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

  如今千鈞一髮,只求一個穩字。

  許佛綸離開黃家花園,又往估衣街去。

  途中經過林家的公館,只見門口的訃聞已經張貼了出來,有十來個黑衣仆傭抱著喪葬用度進進出出,各個垂頭喪氣,進到墳塋一樣的白色圓頂洋房裡。

  「不過倆月,林家接連沒了兩個兒子。」

  許佛綸說:「林祖晉的命倒是大。」

  「還能有幾天活頭?」

  許公館的人,個個對他有怨氣,提起來就咬牙切齒。

  龐鸞冷笑:「他兩個弟弟走的是邪門歪道,如今死於非命是活該,更何況他這樣惡貫滿盈的畜生,如今沒了商會沒了台門,日本人還能在天津保他一輩子?」

  台門?

  許佛綸笑起來:「只怕天津又要不太平了。」

  林祖明昔日是個人物,掌管台門時難免有幾個追隨的心腹,如今他橫死,亡命之徒自然要為自己爭取一條活路,難免一場腥風血雨。

  再者,昨天台門幾位伯叔拼死要保住白笠鈞,輔佐他上位。

  且不說榮衍白不肯拱手相讓,就是台門中大多上位者也是榮衍白一手扶持起家,只認北平榮氏,對頤指氣使的伯叔早已心懷不滿,更不會輕易讓他們如願。

  台門一再換主,動盪不安,盡在咫尺的青幫又如何不會趁機渾水摸魚?

  榮衍白早已置身危局。

  龐鸞說:「翹丫頭在上海永安已經立穩了腳跟,這會應該能騰出手來替先生和榮爺探探青幫的底,先生需要知會翹丫頭一聲嗎?」

  「她們動作這樣快嗎?」

  龐鸞笑:「先生還記得翹丫頭那朵桃花,能為咱們翹丫頭赴湯蹈火,如今分公司是虧得人家上下打點,膽子不大,交際手段是一流。」

  許佛綸想了想:「說到底也是武漢國民政/府官員的親眷,於天津方面來說是敵人,讓翹枝和秀凝能避則避,桃花是好,可別成了桃花劫。」

  龐鸞點頭,可心裡終究是難過的。

  換作幾年以前,先生絕對會講,若是喜歡就跟人家好,若是不喜歡,跟人家講明白就是。

  什麼身份背景,一概不問的,哪怕到頭來同生共死呢?

  這樣飛蛾撲火似的女孩子,終於銷聲匿跡。

  她覺得心酸。

  為她,也為自己。

  許佛綸感受到她的情緒,調頭看:「想起你男人了?」

  龐鸞垂下眼睛:「我和他也就那個樣子,再好的感情也經不住瑣事的磋磨,再等等吧,如果真的過不下去了,我帶著小寶和他離婚。」

  是好事嗎?

  她並不知道。

  許佛綸拍拍她的手,只是讚賞她的勇敢,人人都苦,可未必人人都如她一樣勇敢。

  比方說,林祖晉的姨太太,柳瑛。

  自林祖元的葬禮上一別,許佛綸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見過她。

  為了養傷深居簡出,如今雖然能露面,卻也只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嫉恨地看著袁蘊君安慰身邊新寡的妹妹,目光淬毒。

  「你得意什麼?」

  這是她們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正常的對話。

  許佛綸覺得釋然:「小林太太瘦了,好事。」

  柳瑛的臉瞬間扭曲起來:「家裡不養狗了,你倒是神氣活現起來。」

  許佛綸抬手,將她手裡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里:「看不見狗仗人勢,也是好事。」

  柳瑛倒笑了:「你罵我罵得不理虧,可你自己仗得也不是人勢,而且是革命政/府的勢,佛綸妹妹,我對你真是刮目相看啊!」

  北平天津地界,提到革命,人人自危,粘上點關係,都要連根拔起。

  上海的新聞,她打聽得還挺明白。

  許佛綸說:「連你都知道了,這還算什麼秘密。」

  柳瑛審視她:「是不是秘密,你自己心裡清楚,到時候追究起來,從康秉欽到榮衍白一個都跑不了,跟你好過的男人都命短!」

  林祖晉是打算拿這件事開刀了?

  許佛綸沒有一日像現在這樣,渴望著南方政/府的軍隊能儘快打到天津和北平。

  她笑起來:「你我都是生意人,革命還是追究都不是該關心的事,小林太太最好還是專心致志地在生意場上跟我打仗,免得老惦記仗勢欺人。」

  「生意場?」柳瑛冷笑,湊近她,「那場官司就是個笑話,就算輸了,賠你幾個錢那又怎樣,以後我會讓你一敗塗地!」

  相較於柳瑛的這番豪言壯語,林家的喪禮顯得太過平凡無奇,每個人似乎都沉浸在無盡的悲傷里,暫時放下昔日的恩怨。

  許佛綸不動聲色地打量。

  然後,看見了山雨欲來。

  林家主喪後,台門要依著送別會首的禮節大操大辦,連包了三天的戲園子,招呼台門老少人等以及各界名流商賈。

  許佛綸和榮衍白同進同出,頭天並無任何紕漏。

  第二日,自他被人簇擁著離開東面的戲樓,兩個小時,許佛綸再也沒看見他的身影。

  她有些不安地將懷表擱進了坤包里。

  「許小姐,這是著急了?」六叔帶著隨從從外頭進來。

  十來個人分別守住了窗戶和門,如臨大敵的樣子,瞬間讓氣氛緊張起來。

  許佛綸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起身行了禮:「六叔。」

  六叔擺擺手:「自家人沒這麼多規矩,衍兒被三叔叫去說話了,你三叔那個人軸得很,倔起來連我們這幫老哥兒都不愛搭理,還是跟你們年輕人說話有意思。」

  許佛綸笑一笑,沒答話。

  心裡越來越不安。

  六叔端起茶杯,聽樓下唱戲,手指合著調子敲在桌面上,搖頭晃腦。

  一杯茶很快見了底。

  許佛綸起身再為他續上。

  六叔看了眼,沒喝,只是笑:「這茶,許小姐敬得早了些,該到衍兒成親的時候,我這個伯叔才喝得安心!」

  「六叔說笑了!」

  她的目光,又向門外溜了一圈。

  不知為何,樓下的戲不唱了。

  六叔開口:「男婚女嫁人之常情,衍兒的年歲也不小了,和許小姐感情又很好,成親是早晚的事,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喪事上,談論婚嫁?

  六叔見她猶豫,一笑:「林祖明於我們而言不足一提,死了死了,演出戲也不過是給外人看的,死者為上罷了,許小姐覺得呢?」

  許佛綸點頭,應了個是。

  六叔自說自話:「他死不死的倒沒多大幹系,只是讓台門上下動盪不安是罪過,如今群龍無首,我們老兄弟幾個是受了笠鈞他爹的遺命,今日難免再倚老賣老一回。」

  這是說到正題上了。

  許佛綸沒吭聲。

  六叔看著她:「老哥兒幾個的意思也跟許小姐講過,只是衍兒生性倔強不肯服軟,今日自家人在場不能動刀戈,我來,就是請許小姐出面勸勸。」

  樓下的戲文不唱了。

  對面的動靜就顯得越發的大起來。

  三叔是個火爆脾氣,大嗓門,隔著老遠都能聽清他的火氣。

  六叔一笑:「許小姐跟我去看看?」

  外頭守著的人進來,比了個手勢,不去也得去。

  她今天在這兒,就是拿來威脅榮衍白的。

  許佛綸按著桌子起身,守在一側的龐鸞要上前,立刻被人擋在了最後。

  她擺了擺手,扶住了六叔:「好,我同六叔一道去勸勸。」

  有人拿來了老梨花的拐杖,還有他盤了大半輩子的核桃。

  六叔拎在手裡,不動聲色地擺開了她的手:「你六叔還沒老到不經事的年歲,瞧我這模樣,怎麼都是能給你和衍兒帶一帶孩子的,走!」

  他沉聲喝了一道,前呼後擁一大幫,押著她這個人質上戰火紛飛的槍口底下去。

  順著地毯向北再向西。

  第二間房門被人從裡頭打開,雖然沉默著,但是當地站滿了人,槍拎在手裡,不定往哪裡比劃。

  六叔進屋:「三哥這脾氣也太大了,咱們老了,說話不中用,我找了個能講句公道話的小丫頭,咱們也聽聽!」

  三叔橫眉怒目,噹啷一聲,把茶杯擲在了桌面上。

  榮衍白要笑不笑地模樣,衝著許佛綸伸手:「到我身邊來。」

  她笑著搖了搖頭。

  身後被抵了兩把手槍。

  一把在腰眼,一把在背心。

  子彈上了膛,裡頭的硝煙味,她比誰都清楚。

  榮衍白收回了手,低著頭笑一笑:「六叔好手段,這是要剜我的心?」

  「別給你六叔長臉子,」六叔在下首坐下,看著許佛綸,「許小姐來是有話跟你講,你姑且聽聽,對不對的,還是你拿主意。」

  他們要聽的,無非是榮衍白放過白笠鈞,將台門拱手讓出來。

  可她能講嗎?

  若是不講,她今天就會死在這裡。

  一個女人,換白家的唯一的血脈,這筆買賣可真是穩賺不賠!

  許佛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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