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章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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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佛綸獨自回北平,是在十月。

  各地奔赴南京國民政/府門前請願抗日的學生,徹夜站在傾盆的暴雨之中,以致病弱倒地,也不肯散去。

  長春早已被占領,如今的戰事蔓延到齊齊哈爾。

  玉媽和秀凝還是沒有半點消息,她曾多番派人去打聽,幾路人馬幾乎折了一半。

  為了響應上海反日大罷工,京津的學生工人也多有遊行示威,廠房和公司里也是人心不安。她只得在京津一帶來回奔波,試圖安撫公司和紡織廠工人的情緒。

  各個商會和同業會自柳條湖事件後,多次開會勒令會董及會員的商行不准買賣日貨。

  那日會後,北平商會代理會長同許佛綸談完公事,私下裡打聽榮衍白的下落。

  「冷會長,我與榮先生在道別時,他正在政/府急賑會。」許佛綸笑一笑,「如今的事情我不再清楚,您也知道南京政/府現在是焦頭爛額。」

  除了商會,還有各方勢力都在尋榮衍白。

  甚至,在天津的日租界裡,還有喬裝的日本間諜試圖靠近過他們的住處。

  自九月十九那日,他匆忙趕赴上海,至今一月有餘,誰也得不到他的消息。

  許佛綸曾在國民政/府的遊行學生里見到過張如卯,她高呼著口號,手裡握著厚厚的傳單,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雪花似的紙片終有一張落進她的懷裡。

  後來她托人傳來口信:「先生很好。」

  許佛綸沒再多問,榮衍白安全,那沒有什麼更好的事情。

  她不必知道他身在何處。

  當晚韓家潭胡同的頭牌小橫波差人送來請帖,自己贖了身,改行從良,廣邀昔日舊友最後一敘。

  早在數日之前,她就已經登報申明昔日生不逢時,誤入煙花,如今改良向善,謝絕舊好。

  她和小橫波算不上舊相識,只是當日刺殺林祖晉的逃亡路線定在了慶元春。

  要說交好,也只能說康秉欽和小橫波曾經情意甚篤,小橫波三番五次提出要為了他從良,抬進康家為奴為妾,後來卻不了了之。

  但是據傳,這一回她並沒有請這位心上的情郎。

  許佛綸派人送去了一張支票,足額的法幣只當對數年前慷慨相助聊表謝意。

  可是沒想到第二天早晨,小橫波的貼身丫頭又原封不動地將支票送了回來。

  她說:「我家姑娘傾慕許先生日久,六年前不能相救之痛日日不敢忘,生前不能相見實為憾事,但願來生她托胎為男,追求先生足下!」

  許佛綸聽出不對:「橫波小姐她怎麼了?」

  丫頭欠身道:「國難當頭,姑娘捨身成仁,只盼喚醒國人之麻痹,不再甘心做亡國之奴。」

  數個小時後,報紙上紛紛刊登小橫波的死訊。

  昨晚上,小橫波在敬酒回房換衣服之後,突然用匕首割斷頭髮,從三樓跳下身亡。

  身後無數傳單飄落,皆是對東北國土失陷的悲憤,對部隊不與抵抗的痛斥。

  其間提到昔日的恩客,今日賣國求榮的奴才,恩斷義絕。

  包括康秉欽。

  字字泣血,場面不可謂不壯烈。

  「看起來許小姐對這位橫波小姐,頗為讚賞?」

  林祖明來的時候,許公館的茶几上疊著三份報紙,都是關於小橫波的消息。

  許佛綸沒想到他會在這樣要緊的時候,主動露面。

  「這世上的人百種千種臉孔,見的多了,才覺得活著不那樣委屈。」許佛綸笑一笑,「林先生怎麼認為?」

  口舌之快本來不必逞一逞,可是她心有憤懣,難以遏制。

  林祖明將黑色的兜帽撩開,露出他帶著疤痕的臉:「許小姐竟然對我活著的事,不感到驚訝,看起來是早有所聞。」

  許佛綸點頭:「這得謝謝林先生有意成全。」

  林祖明審視她,驀然笑了:「既然過去不愉快,我就不提了,今天來主要是和許小姐談幾筆生意。」

  許佛綸斷然拒絕:「我沒興趣!」

  林祖明不以為意:「據我所知,許小姐和林先生在東北的礦產和商行,總計兩千八百萬,如今戰亂不斷,許小姐就沒想過怎麼挽救損失?」

  許佛綸看著他:「這麼說,林先生替我們想好辦法了?」

  「可以原封不動的還給榮先生和許小姐。」

  「條件呢?」

  林祖明一笑:「我以為許小姐是聰明人。」

  許佛綸說:「這是你主子的意思,還是你為了向你主子邀功請賞,臨時起意?」

  林祖明的眼睛裡,恨意頓生:「許小姐不要學那些無知女人,為了荒誕的意氣垂死掙扎,命只有一條,所以珍貴得很。」

  許佛綸拎起勺子攪了攪咖啡:「算一算,我都死了好幾回了,林先生跟我說這話就顯得可笑,而且,我向來冥頑不靈。」

  他動了動手指,很不耐煩。

  「怎麼,還想給我催眠?」許佛綸倒笑起來,「放心,只要你敢動手,我就敢把你的屍體給你主子送去!」

  數支槍口同時對準了她的頭。

  許佛綸笑一笑,輕飄飄地瞥了林祖明一眼。

  他仍舊不動聲色,抬了抬手:「許小姐今兒談生意的興致不高,我可以改日再來,不過許小姐得為榮先生的將來打算,他在蘇區是生是死,可不是由我們做主。」

  蘇區?

  她以為,榮衍白一直和南京方面交好。

  許佛綸舉起杯子送客:「多謝林先生告訴我這個新聞,確實很讓人吃驚。」

  林祖明拂袖而去。

  自此,許公館就被不計其數的間諜給看住了。

  他們在等榮衍白露面,或者她給他報信。

  那就,等著吧!

  三天後,許佛綸參加了小橫波的葬禮。

  葬禮上,她所有的愛慕者無不頓足捶胸,放聲痛哭。

  葬禮後,更有數十的青年學生要出關,投筆從戎。

  她喬裝成學生,混跡在他們的隊伍里,甩開跟蹤者,上了前往承德的火車。

  火車上也有從南方軍校北上的學生,要到熱河投軍,慷慨和熱血,令人傾慕和嚮往。

  許佛綸到承德公署的時候,翁慶瑜被各方的電話鬧得不堪其擾,罵的恨的投軍的,絡繹不絕。

  唐勛帶著她去辦公室:「許小姐來得正好,這幾日六少和張司令日日吵得不可開交,見了面連句好話都說不上,在這麼下去,是要壞了交情的。」

  許佛綸哂笑:「國土面前,不如壞了!」

  唐勛啞口無言。

  這位和裡頭那位祖宗的脾氣,簡直一模一樣,指望她勸說兩句,勢比登天。

  康秉欽站在軍事地圖跟前,閉目沉思。

  她來,陪著他一塊瞧。

  後來,他終於笑著開口:「你應該指著我的鼻子,罵國賊。」

  許佛綸說:「該罵的,橫波小姐已經替所有人張過嘴了,時至今日,國賊的名是你自己把它背在了身上。」

  他握住她的肩,眼底泛紅:「齊齊哈爾也沒了……」

  話再也說不下去。

  許佛綸抿住唇,不知道怎麼說,失去國土對軍人而言,是恥辱。

  「我聽說,張司令已經陳兵山海關,準備打回去了。」這話,她說的也沒有底氣。

  陳兵並沒有用。

  他等的是南京方面的命令,而那裡仍然寄希望於國聯,希望以公理對強權,希望和平對野蠻,等待國際正義將日本的武裝勸退出東北。

  像等南京那場突如其來的洪水,災難能夠順時而退。

  可天道仁慈,人間未必。

  就在前天,天津一夥受指使的地痞無賴帶著手槍,在日租界憲兵的槍炮掩護下攻擊了省政/府和警察署所,城內一度交通隔絕,傷亡慘重。

  這個試圖成為第二宗柳條湖事件的暴亂,因為事先泄露了情報而以失敗告終,不過廢帝及皇后卻被悄悄地轉移離開天津,不知下落。

  許佛綸在公署的休息間看報紙的時候,從長春逃回來的原混成旅的軍官,跪在康秉欽面前幾乎要把頭磕破了。

  這位在軍校學習的年輕人,痛斥稀里糊塗就把家丟了。

  「那天晚上還在宿舍里排練節目,後來槍響了,日本人進來舉著刺刀捅死了趙方,就在我面前,旅座……」

  他捂著臉,以頭杵地。

  都是混成旅的舊時戰友,一起進軍校,同生,卻不能共死。

  「……長官命令不准抵抗,不准開槍,任由他們繳械占據營房,長官為什麼下這樣的命令,難到死的就不是我們兄弟……」

  他們的服從,只換來死,和淪喪的國土。

  他不懂,誰也不懂。

  許佛綸捏碎了報紙,咬緊了牙。

  七尺的男兒哭腫了眼睛:「我爹娘沒了,媳婦孩子都沒了,旅座,您帶我打回去,帶我打回去……」

  她沒有膽量,再聽他繼續說。

  年輕的軍官昏厥在地,被醫生抬了出去。

  康秉欽坐在辦公桌後頭,蓋住了眼睛:「你來,也是跟我說這樣的話?」

  許佛綸扶住門框,點點頭:「是。」

  他勉強勾了勾唇:「你不能去那裡。」

  「為什麼?」

  他們一起打過那麼多場仗。

  他說:「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想容名下的救濟所,學校,各處的生意礦場,哪裡又能離得了?

  許佛綸笑笑:「家國面前,身外之物無足輕重。」

  康秉欽說:「只要你還肯站在這片土地上,為她而戰,這裡就是國!」

  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起身站到她面前:「你做的是同樣很重要。」

  有戰爭,就會有傷亡。

  她們能夠做的,是為這場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反抗,存蓄更多的力量。

  許佛綸抬頭看他。

  康秉欽笑:「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話。」

  她說記得。

  總有一個人,得活下來,完成另一個人未完成的。

  他說:「至今,我仍然有私心,可你能夠付出的,遠遠比你上戰場要多得多。」

  「佛綸,我捨不得離開你。」他笑一笑,外面的天色不太好。

  他在努力找尋陽光。

  「可有些事,總要去做,你也好,我也好,手裡都曾握著力量。」

  康秉欽將她抱進懷裡:「再見了,我的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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