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漸無書(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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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陽要走的事人人都知道,但大伙兒都十分默契地瞞住了少爺;其實也不是刻意隱瞞,只不過想著,不去提這件事,免得他難過而已。

  少爺起得不晚,只是陶陽更早收拾了東西去和師父拜別了;楊九送他出府,師兄弟幾個都送到了城門口,好生囑咐了幾句才放他走。臨別時,幾人看了看,沒見著少爺來,眾人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誰也沒告訴他這事兒…

  原本不提,是怕他難過起來撒潑,這會兒不聲不響地就走了…

  陶陽和兄弟們道別,也收了一個個給他備下的禮,全是些實用的小玩意兒;燒餅倒是簡單,直接送了一把匕首給他,讓他防身,時時送書信回來,有什麼委屈的就吱一聲兒,咱燒餅哥哥領著人就去替他報仇!

  說笑起來這離別的悲傷少了幾分,陶陽神色淡淡,只交代了一句話,與兄弟們一一擁抱後,便上馬車離去。

  「看好那個傻少爺。」

  這邊府裡頭,少爺剛起。洗漱過後卷著袖口出來,打算去前廳和爹娘一塊用早點,再不呢就是去看看老舅好得怎麼樣了…用不了多少時辰,就可以去書院看阿陶了!

  少爺剛走出自個兒院子,轉出廊下就是一片竹林,看著就讓人舒心。竹林拐角出去就是和輝堂,少爺在這遇見了自個兒老舅,坐在輪椅上望著竹葉上的白霜發呆。

  「誒老舅!」少爺拍了拍微皺的袖口,快走兩步到他身邊。

  二爺看著他,神色有些恍惚,還是扯出笑意來,道:「起這麼早。」

  「去你的吧!」少爺笑道:「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酸我啊!」

  二爺歪了歪腦袋,笑話他:「我可沒有你心眼那麼多。」

  他起得不晚,只是雲磊更早些。

  「你們家九饢呢?」少爺向四周望了望,沒看見楊九的身影,道:「她還能放的下心去干點兒別的?」

  二爺道:「給姐姐請安去了吧…」

  楊九送了陶陽出府,回來後經過玫瑰園應該是進去給自個兒師娘請安了。一大早的,肯定又是拉著說會兒話。

  「那你在這幹嘛!」少爺笑道,走近幾步想推著輪椅,帶他一塊進去:「一塊進去吃早點唄,正好我還沒吃呢!」

  「我吃過了。」二爺看著青石路面,皺著眉有些猶豫。身後力量一起,輪子便向前滑了兩步,他一抬頭:「陶陽走了。」

  「啊?」少爺步子一頓,像是沒聽清楚。低聲又問了一遍,但不知怎麼心底莫名湧起一陣慌亂來。

  二爺默了默,終於舒了口氣,抬頭對他笑著,輕道:「周遊列國,給麒麟劇社的那些分堂站腳去了。」

  少爺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楞在原地里呼吸紊亂,道:「說什麼呢你…阿陶…阿陶要走…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或許他自己也不信,但是最後的那一句「不知道」卻提了嗓音,暴露了不安與懷疑。

  二爺看著他,有些心疼,仍繼續開口道:「這會兒,快出城了吧。」

  胸口瞪地一聲,仿佛漏了一拍子。

  二爺再一看時,只有少爺的背影漸消沒於院門處,衣擺被風楊起,向後掙扎。

  少爺的背影剛剛消沒,楊九正從和輝堂院門裡出來,只掃到了少爺的衣角。皺著眉走到二爺身邊,問:「您告訴他了?」

  二爺一笑,彈了下她的腦門,道:「怎麼我受傷了,你這小腦袋越來越聰明了。」

  敢情大難不死,後福不淺的是她吶!

  「去!」楊九朝他一努嘴,得意不過一會,神色又嚴肅來了:「這都出門好久了,能追上嗎…」這要是追不上,豈不是要難過死;楊九突然有些怪二爺,怎麼也不找個好時候再說,起碼兄弟幾個都在還能說幾句話。如今,這樣跑出去,要是出點什麼事可怎麼是好…

  二爺看向院門,風楊竹曳,不似從前清雅瀟灑反倒染了幾分悲涼無奈的味道;雪重了,人也就寒了。

  「總好過,什麼都不知道。」

  二爺心疼的不是少爺,他是大少爺未來德雲書院的掌門人,自有他的責任與擔當;出身名門,身份貴重,但也成就了他聰慧里的無知,有些事他可以不懂不明白,但不能不知道。

  陶陽自己承受的,已經夠多了。

  少爺徑直從馬房裡牽了馬,心急如焚地向城門處趕,這一路雞飛狗跳可謂是這麼大以來他最失禮的一次。但這時候,他卻沒有功夫去多思多想,駕著馬就知道趕路,腦袋裡一片空白說不出半句話。

  路上堂主、燒餅他們的馬車正好遇上了,車夫急急避開讓出路,見少爺疾馳而過。車裡頭的主子自然是猛得一陣傾倒,險些摔下座椅。

  堂主撞了肩,正哎呦呦地揉著。

  燒餅整日裡練武,一下便緩了過來,高聲氣惱道:「怎麼回事兒!」

  車夫趕緊賠罪,解釋道:「是少爺騎著馬沖了過去。」

  「騎什麼馬!騎馬!」燒餅氣急,沒好好聽,光是開口罵著:「這一天天兒,沒個消停!」說罷,身體一僵看向孟鶴堂。

  堂主也是一愣,趕忙又問了一遍:「你說誰?誰騎馬?」

  車夫肯定道:「是少爺,急沖沖地就過去了!」

  兩人一對視,要壞!

  當下就讓車夫調頭出城,追去!

  少爺哪管那麼多,一路快馬加鞭出了城門;出了城門仍舊沒看見熟悉的馬車,他心裡一慌,加緊了馬腹向城外去。出了城,城郊有許多條路通向不同的地方,若是不快些,他定然找不到了!

  一路追到了城郊十里亭,少爺終於看見的熟悉的青布槐木馬車,一行人不緊不慢地上路。

  少爺高聲喊:「阿陶!阿陶!」

  也不知是快馬口渴還是嗓子干啞,一聲聲里透著嘶啞和酸澀。

  馬車裡的阿陶有些恍惚,以為是自個兒聽錯了,原本染上光亮的眼神又失落地垂了下去,苦笑地搖搖頭。

  「阿陶!阿陶!阿陶你等我!阿陶!」

  車後一聲聲漸近的呼喊,陶陽這才確定了這傻少爺真的追來了!心下一急,抬手就要撩開車圍簾!可這手剛剛碰到了窗沿,透過指尖的風霜冷雪一下就醒了他的神。——見了,又能如何呢。

  他垂眸放下手,看著自個兒身上的青藍褂子,眼底一酸,水滴打濕了一個圈兒。

  車夫急急吁停了馬,側首對馬車裡的陶陽道:「公子,好像是大少爺來了!」

  這車馬一停,少爺駕著馬,一下就趕了上來。

  追上馬車,急急地勒馬停下,跳下了馬喊道:「阿陶!阿陶!」

  這一掀開帘子看到的卻不是陶陽,心下又是一空。

  一行人三輛馬車,與四匹馬,少爺就一輛又一輛地掀開車馬帘子去找去看。

  陶陽下了車,正好撞上他查看了第二輛馬車,正要追過來看這一輛馬車。少爺一轉身就看見了陶陽下了車,快步衝上來就要抱住他,卻被陶陽拉住了手。

  他就站在面前,一如既往溫潤如玉的笑容,輕聲喊道:「少爺。」

  也不知是因為他攔下了手還是因為這一聲「少爺」,少爺這眼一下就紅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得陶陽心裡難受的緊。

  抬手給他擦了擦眼淚,一下又濕了臉,道:「不哭了,人家得笑話你!」

  「你為什麼要走!」少爺一聲聲質問著,嗓音里不間斷抽噎著,像個孩子一般:「你還不告訴我,你不告訴我!你不告訴我!你…你…你不告訴我!」

  「我還會回來的。」陶陽不知道自己該作何解釋,心裡難受的緊,看他哭成這幅樣子,自個兒心一下就酸了,只顧著忍住不和他一塊哭。

  「你不告訴我!」少爺仿佛聽不清他說什麼,就知道一句高出一句地質問他,抽噎著;「你不告訴我!」

  陶陽嘆了口氣,輕輕靠近抱住了他,哄孩子般拍了拍他後背。

  少爺一下就抱緊了他,再沒有半點剛剛孩子氣的氣惱,哽咽道:「阿陶~阿陶你別走,你別走好不好…」

  陶陽點點頭,一遍一遍地拍著他後背,也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他。

  直到感覺他的呼吸平穩下來,陶陽才慢慢推開了他,擦了擦他的臉,安慰著:「我不是有意的,怕你生氣。」

  也怕自個兒難過,見了你,就捨不得走了…

  「你為什麼要走。」少爺臉紅紅的,努力控制自個兒的呼吸,孩子氣道:「我不許你走!」

  「這是好事,你得替我高興啊。」陶陽笑道:「你看啊,出門去也用不了多久,等麒麟劇社的分堂都穩住了腳,我不就回來了嘛!到時候,我給你帶禮物。」

  「我不要!」少爺一甩袖,鬧騰道:「我什麼也不缺,你不許走!」

  「不許鬧!」陶陽皺眉,沉聲凶了他一句。這少爺,平常都是哄著他的,這一鬧騰立馬就不聽話了。

  少爺看著他,心裡一委屈,聲音低低地:「阿陶…」

  陶陽忍不住心軟,但仍擰著臉色道:「再鬧,我可就不回來了!」

  少爺眼一紅,又要哭了。

  「好少爺,你聽話。」陶陽正是無奈時,一陣馬蹄聲漸進,抬眼一看是燒餅他們的馬車。

  這下好了,有人能帶他回去了,他心裡反而又空落起來;揉揉少爺的耳朵,低聲道:「少爺,放下這些不該想的,娶妻生子走你該走的路。」

  他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是不該想的。身後馬車一停,燒餅和堂主急急下車來,拉住了他。

  原本燒餅還想和陶陽說兩句話,笑話這傻少爺自個兒追出來了,誰知他們一出現,陶陽轉身便走,不做片刻停留。

  「阿陶!」少爺抬腳便要追,卻被孟鶴堂死死拉住了手。

  燒餅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意思,上前幫忙,和堂主一左一右架住了少爺。

  陶陽上了車,吩咐上路,馬車開始走動起來,漸行漸遠。

  「阿陶!阿陶!阿陶你別走!阿陶——」

  「孟鶴堂!你撒開!阿陶——」

  「阿陶——」

  陶陽坐在車裡,眼神怔愣無神,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看著眼前一擺一動的布帘子,指甲扣進了掌心裡。

  直到馬車消失在視野里,少爺跌坐在雪地上,低聲一遍一遍地叨念著「阿陶。」

  燒餅也亂了神,真是壞了…蹲下來勾住他肩膀,道:「你也別難過,陶陽這不是還回來的嘛!」

  堂主也在一邊勸著:「就是啊,他不告訴你,也是怕你難過。」

  少爺看著雪地,不言不語。

  燒餅把披風披在他身上,和堂主一塊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雪片。

  「走走走,回城去!哥哥帶你喝酒去,咱們今兒偷懶去!」燒餅道。

  堂主看著他這一副失了神的樣子,說不出話來。——剛一下馬車,自個兒就和陶陽對上了眼神;這少爺在,陶陽是走不了的。陶陽要是不走,以後才真是再無相見之日了。

  有些話未必要說出口;就像許多人,無知也是一種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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