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與願違(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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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陶陽走後,少爺就安靜了許多,一直在書房裡靜心學習,沒要緊事壓根兒不出房門,這兩天也沒去給爹娘請安,幾乎是沒見到人。

  雲磊聽到後一直沒去看他,這是第三天,應該也想得差不多了,這時候說話才能聽得進去。

  楊九正扶著二爺,他已經可以穩穩噹噹地走幾圈了,只要手裡有點支撐就好了。就當是走動恢復一下,兩人攜手並肩進了少爺的院子。

  不知是冬日裡白雪皚皚顯得蕭條還是因為這院子裡的主子消沉低落,整個院子的僕人都被遣了出去,院子既安靜又悲涼。

  外頭傳的多好聽不重要,少爺是個什麼脾性,二爺能不知道嗎?不說陶陽走了,就是陶陽在,他也不能這麼勤快又安靜地閉關修煉。

  避開了內室,轉去了書房暖閣,推開門進去避開了屏風就看見了縮在角落裡臉色憔悴的大少爺。

  楊九隻把二爺扶到了內間,然後退去書房收拾著遍地雜亂的書,讓他們甥舅兩人單獨聊著。

  二爺走近了些,扶著桌角有些艱難地蹲下去,看著少爺不說話。

  少爺也抬頭看著他,眼神有些迷惘,像是許久了才看清是二爺來了。

  二爺看著他,身上只簡簡單單地套著一件大褂,連個外披都沒有還坐在地上,道:「冷不冷?」

  少爺腦袋往後一靠,眼神空空的:「老舅…其實我沒想這樣的,但是不知道怎麼了,就是難受的不得了。」

  是啊,陶陽走,是為了麒麟劇社,為了發揚曲藝,為了名傳天下;都是對的,他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二爺抿了抿唇,道:「他會回來的。」

  這話聽著,可真耳熟。

  少爺挑著唇冷笑了一聲,自顧自地說著:「會回來,會回來的…」

  「陶陽要是看了你這樣,一定會不高興的。」二爺覺著,這會兒說什麼都不頂用了,也只能拿陶陽出來勸勸他。

  但他仍舊覺得,那天讓這小子去追陶陽,這事兒做的,沒有錯。

  少爺對上二爺的目光,眼底居然有幾分祈盼:「那你讓他回來打我啊,怎麼罰都成,回來啊。」

  二爺心底一酸,竟不知如何應答。

  少爺眼底的光芒又暗了下去,頹廢地向後一靠;也不知是在和二爺解釋還是在自言自語:「老舅,我知道這是為他好,但我就是不想讓他走…」

  二爺聽不得這樣委屈的小哭腔,忍不住打斷,喊了一聲:「大林…」

  少爺就像沒聽見似得,接著說道:「我也該好好送他走,該好好的過日子…但我就是越想越不舒坦…」

  「你知道那天他和我說什麼了嗎?他說讓我別想那些不該想的,娶妻生子好好過日子。」

  「什麼是不該想的?他又不告訴我,我怎麼知道什麼該不該?」

  「老舅,那天我就想明白,就讓他去,以後有空閒就去看看他不就好了嗎?又不是生離死別的場景,沒什麼可矯情的…可回了院子,我就覺得這四處都是他,哪哪都是,可怎麼辦呀…」

  二爺聽得直皺眉,抬手握住他肩膀,低聲安慰道:「大林,你太累了。好好休息,明天該去書院了。等去了書院,和師哥們一塊熱鬧熱鬧就好了。」

  「書院?」少爺啞著嗓子,反問:「他都不在了,我還去書院做什麼…」

  從前陶陽一直住在書院,但凡去了書院,咱這位少爺首要做的不是去給先生問安而是去給咱們陶公子送吃的,再不然就是賴在人家院子裡喝茶哪都不去了。

  「大林!」二爺忍不住提了提嗓音,恨鐵不成鋼道:「你都知道他讓你好好過日子,你這是過日子的樣兒嗎!」

  少爺終於收了空洞的眼神,垂下半仰著的腦袋,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二爺一下被問的怔愣,沒有回答。

  「孟哥…」少爺冷著聲,繼續道:「還有小九、你,你們都知道了是吧?早早兒就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眼看著我傷了他的心,卻不告訴我;眼看著他走了,也瞞著我,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

  「這樣對你對他,都是最好的。」二爺的話,一字一句只刺他心窩:「陶陽也盼著你能好好的,你明白嗎?」

  「你看看我。」少爺突然坐直了身體,湊到了二爺眼前,瞪著眼眶裡的血絲看著二爺:「你覺得我好嗎?」

  二爺被他這副神志不清,儀容邋遢的樣子給氣得不清,這臭小子怎麼就不明白呢!

  「他就算留下又能怎麼樣!」

  少爺半仰著頭看他,眼眶裡紅紅的,眼淚打從兩邊太陽穴里流進鬢角。

  「大林…」二爺軟下聲,扶住他肩膀,道:「你們都有各自的人生,以後也都會各有家室,就像你和那李家小姐一樣。他走了,對前途有益,對你也有益,你怎麼就理解不了這份兒苦心呢!」

  「我不要苦心!」少爺繃著的一根弦終於是壞了,像個孩子般吵鬧:「我就要他在我身邊兒!哪都不許去,就留在我身邊,看著我就好!」

  「看著你?」二爺冷冷地挑著嘴唇,問道:「看著你繼承德雲書院,看著你娶妻生子。那他呢?」

  他已經看了那麼多年,心裡早就苦透了。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少爺垂下腦袋,眼淚吧嗒吧嗒地打在衣擺上,低聲道:「我不娶妻了,不娶了…你讓他回來…以後,以後我看著他,再也不惹他生氣了…」

  前些日子,夫人都琢磨著要不讓他和李家小姐,李小珍定親好了。

  這麼多年了,總不能沒名沒分地拖著姑娘,要不要都得有個結果。

  「你還小,很多事都不明白。」二爺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給一些安慰:「以後長大了,就好了。」

  「就是因為我不明白,他才走的。」少爺的聲音低低的,像個犯錯的孩子:「我想了好久才明白,可是他怎麼就走了呢…」

  他從前不明白阿陶在自個兒心裡的份量有多重,也不明白陶陽這個小大人心裡藏著多少事;只知道哄著他開心,賴在人家院子裡不走,還和人家說起和姑娘定親的事…

  是,他還小,他不懂。

  可阿陶比他,還小一歲啊。

  那天和燒餅哥喝了酒,也聽了勸,人人都以為算是過去了;他自個兒也這麼想,阿陶以後名滿天下是喜事一樁。可回了家,滿腦子全是他,這院裡院外四處都是他,連這榻也是他們打小一塊睡過的,這念頭清晰又濃重,連酒也壓不下去。

  腦海里全是那一句話:「放下這些不該想的,娶妻生子,走你該走的路。」

  他想了好久好久,從小時候開始回憶。

  第一眼已經模糊了,只知道阿陶打從還是懷抱中的嬰兒起就認識了…還有他們一塊玩,他總嫌棄陶陽老成,說起話來和爹娘一個調調,還有還有…陶陽那會兒總喜歡和他玩兒,整天跟在屁股後頭喊「大林哥哥」…

  陶陽後來給大先生收為義子就進府住,師兄弟幾個天天睡一個大通鋪上;陶陽總是誰坐的得近就睡誰邊兒上,他看不過去,老把人家拉過來,讓陶陽自己睡!再後來…陶陽長大,搬去了德雲書院住,這世道就顛倒了,換他天天兒纏著陶陽了。

  陶陽有一回紅著眼眶,他費心哄了好久也沒用,連著好幾天都不理他,就是因為他給小珍送了禮,說他不務正業。後來吧,他並沒「再也不敢」,反而偷偷地「不務正業」;仔細想想,陶陽或許一直都知道的吧。

  兩年前,小珍生辰,他送禮被老舅給調侃了兩句,隔天去書院阿陶就不搭理他了;原以為再哄哄就是,從那以後,陶陽再沒有管過他,隨他鬧騰有時還避開他,無論他怎麼胡鬧都權當沒看見,見面說句話也是淡淡的。

  半年前,老舅西北出事,陶陽連夜趕回府去書房和大家一塊商量對策,燒餅孟哥還有他自個兒都是要去西北的,後半夜天剛蒙亮那會兒他沒回去收拾行囊,反而在書房外頭攔住了陶陽,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那一次陶陽沒有推開他,難得地囑咐萬事小心,他欣喜若狂以為那個好阿陶又「回來了」。

  從西北回來時,陶陽正在府里幫著處理事務,一兩年都沒怎麼搭理他的陶公子一看他出現了,竟然愣愣地紅了眼眶;看著陶陽的眼眶都紅了,他是感動又心疼,賴著陶陽好幾天都睡一張塌上,說了好多西北的事。

  想明白了,全想明白了。

  二爺看著他失魂兒的樣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本想著心疼陶陽,可如今這傻小子居然想明白了,兩個人都難受著,讓二爺覺得自己的「多嘴」實在造了孽。

  「我又不是神童,就是傻一點嘛…」少爺癟著嘴,一聲一聲嘟囔委屈著:「告訴我不就好了嘛…」

  「你有你的擔當,你的路。」二爺道:「要是一直這樣,那陶陽才是真的回不來了!」

  少爺當然明白這句話里的意思,無論如何,他都挽回不了了。

  少爺捂著胸口,感受著裡頭又酸又痛的跳動,難受極了。

  阿陶,以後我們一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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