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2章 杏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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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車成功後的第三天,研發所的熱鬧勁兒還沒散。

  不是那種敲鑼打鼓的熱鬧。研發所的人不擅長這個。

  伊萬不會敲鑼,凱文不會打鼓,葉海連鼓掌都鼓得比別人慢半拍。

  他們的熱鬧是另一種——

  食堂里吃飯的時候,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

  走廊上碰面的時候,打招呼的笑容比平時多了;

  就連門衛老頭的收音機,音量都擰大了一格,放的是《我們北疆好地方》,手鼓咚咚咚的,聽得人腳底板發癢。

  但最直接的變化是,葉海終於肯按時下班了。

  這在研發所是一條大新聞。伊萬在食堂里用俄語宣布了這條消息,聲音大得像打雷:

  「葉海同志連續三天在晚上十點前離開實驗室。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

  凱文在旁邊補了一刀:「那是因為阿依古麗每天晚上九點半來等他。」

  伊萬又補了一刀:「葉海的臉紅了。大家快看。」

  葉海端著餐盤,臉確實紅了。從脖子根往上蔓延,像電子顯微鏡下晶體生長的延時攝影。

  他想說點什麼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

  因為他確實每天晚上九點半下樓,阿依古麗確實在樓下等他,他們確實一起去鎮上的饢鋪子買一個剛出爐的饢,掰成兩半,邊走邊吃,把饢渣掉了一路。

  阿依古麗坐在他對面,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肉,不急不慢地吃著,假裝沒聽到伊萬的話。

  但她耳朵尖紅了。從耳垂到耳尖,慢慢暈開,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

  葉海看到了,想說「你耳朵也紅了」,但覺得說出來更丟人,就閉嘴了。他低下頭,使勁扒飯。

  研發所的飯比平時豐盛了不少。食堂大師傅姓馬,甘肅人,炒得一手好菜。

  這幾天他變著花樣給大家加餐,大盤雞里多加了一把孜然,手抓飯里多放了兩把葡萄乾,連免費的例湯都從紫菜蛋花湯升級成了羊肉湯。

  馬師傅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在窗口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吃好喝好,造出更好的發動機。」

  沒人知道這張紙條是誰貼的,但每個人都看到了。

  葉海吃完飯,把餐盤端到回收處,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

  馬師傅從窗口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夠不夠?不夠再給你打一勺。」

  葉海搖了搖頭,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馬師傅,湯很好喝。」

  「那當然。我熬了三個小時。」馬師傅咧嘴笑了,露出一顆金牙。

  葉海走出食堂,阿依古麗在門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衝鋒衣,在灰撲撲的研發所院子裡格外顯眼。

  研發所的建築是灰的,地面是灰的,工程師們穿的工裝也是灰的。

  她站在那裡,像一枝紅杏花——不對,杏花是粉白的,不是紅的。她像一枝紅玫瑰,但戈壁灘上不長玫瑰。

  她像一朵天山頂上的雪蓮,但雪蓮是白的。她什麼都不像,她就是她。

  「今天去葉家老宅?」阿依古麗問。

  「去。大伯說杏花今天開了。」

  「開了?不是說明後天嗎?」

  「可能提前了。花不等人。」

  兩個人走出研發所的大門。「天山發動機」試車成功的消息傳遍了全國,傳遍了全世界。

  長安街上的一棟灰色大樓里,幾個老人坐在一起看那份簡報。他們沒有說話,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那種光。

  例行記者會上,有外國記者問:

  「華夏是否打算將『天山』發動機技術用於軍事用途?」

  發言人的回答只有一句話:「天山發動機是民用產品,主要用於國產大飛機。至於其他用途,我沒有更多信息可以分享。」

  這句話翻譯成外文,被路透社、法新社、美聯社同時轉載。

  標題各不相同——《華夏稱天山發動機為民用產品》、《Beijing: Engine not for military》、《China’s new engine civilian use only》。

  但評論區裡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只有一句話:「他們說什麼,你信嗎?」

  研發所的人不關心這些。他們關心的是下一階段的裝機測試。這又是一個全新的挑戰——

  發動機在地面試驗台上跑得好好的,不代表裝到飛機上也能跑得好。天上和地上的環境是兩回事。

  溫度、濕度、氣壓、震動、結冰、鳥撞,每一道關口都要闖過去。

  就像葉雨澤說的:「你們把發動機搞出來了,我很高興。但它還沒上天。等它上了天,我真的高興。」

  葉海走在研發所外面的大路上,阿依古麗挽著他的胳膊,腳步很快,不像去賞花,像去趕工。

  但在研發所待久了的人,走路都快,這是職業病。

  研發所外面的大路兩邊種著兩排白楊樹,高聳入雲,樹幹筆直。

  冬天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但枝頭像有什麼東西在動——仔細看,是芽苞。

  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再過半個月,白楊就會長出新的葉子。

  嫩綠的,透明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鼓掌。

  研發所離葉家老宅不遠。從大路拐進一條小巷,再走三百米,就到了。

  巷子是土路,兩邊是老房子,土牆,木門,門坎被磨得光滑發亮。

  有些門上還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褪色了變成粉白色,字跡也模糊了,但「福」字還能認得出。

  一個維吾爾族老大爺蹲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軍大衣,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聽風。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用維語說了一句什麼。

  阿依古麗用維語回了一句。老大爺笑了,露出光禿禿的牙齦,點了點頭,繼續閉眼曬太陽。

  葉家老宅的院門沒關。推開,吱呀一聲,門軸澀了,該上油了。

  院子裡那棵杏樹,果然開了。

  不是滿樹繁花的那種開,是星星點點地開了幾朵。大部分還是花苞,粉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半透明,像蟬翼。

  但那幾朵已經開了的,在光下亮得像小小的燈。

  陽光照在花瓣上,花瓣照在葉海臉上,葉海看呆了。他從來沒認真看過杏花。

  在波士頓的時候,春天也有花開,但他沒有時間看。

  在實驗室里,窗外也有樹,但他從來沒有抬頭。

  他的世界裡只有發動機——圖紙上的發動機,試驗台上的發動機,飛行中的發動機。

  他從來沒想過,發動機之外的東西,也可以這麼好看。

  阿依古麗鬆開他的胳膊,走到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那根銀簪插在頭髮里,紅瑪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誰眨了一下眼。

  「葉海,你來。」

  葉海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棵杏樹,樹幹碗口粗,樹皮深褐色,布滿了裂紋和疙瘩。

  這是一棵老樹,種了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葉海還沒出生。

  種樹的人,已經不在了。但樹還在這裡。每年春天,不管有沒有人看,它都會開花。

  「葉海,你說,這棵樹是你爺爺種的?」

  「嗯。大伯說的。」

  「你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葉海想了想。「大伯說,他不太說話。但每一句話都算數。他說在這裡紮根,就紮根了。

  他說把樹種活,就種活了。他說要讓後代子孫看到杏花,我們就看到了。」

  阿依古麗沉默了一會兒。牆外傳來小孩的笑聲,跑調的口哨聲,大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巴郎子,回來吃飯!」

  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

  「來了來了!」腳步聲踢踢踏踏地跑遠了。

  「葉海,」阿依古麗靠在他肩膀上,「你說,一百年以後,這棵樹還在嗎?」

  「在。」

  「你怎麼知道?」

  「樹的壽命比人長。人活幾十年,樹活幾百年。二十年後我們不在了,這棵樹還在。一百年後我們不在了,這棵樹還在。每年春天,該開花的時候,它還是會開。不管有沒有人看。」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爺爺種的樹,等他不在了,樹替他活著。替他看著軍墾城,替他看著後輩。」

  阿依古麗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風吹過來,杏花的瓣輕輕地晃了晃,但沒掉。花剛開,還沒到落的時候。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葉雨澤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他走到杏樹旁邊,仰著頭,看著那些剛開的杏花,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

  「大伯。」葉海叫他。

  葉雨澤轉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邊的阿依古麗。

  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柔和下來了。

  他點了點頭。「開了。比去年早了三天。」

  他走到杏樹旁邊,伸出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冰涼的,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度。

  他摸了幾十年了,從這棵樹還是小樹苗的時候就開始摸。

  摸到它長大,摸到它開花,摸到自己的手從光滑變成粗糙,摸到頭髮從黑變白,摸到拐杖從可有可無變成離不開。

  「葉海,」葉雨澤說,「你爺爺種這棵樹的時候,你還沒出生。他種樹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人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後來的人,有樹蔭可以乘涼。』」

  葉海看著那棵杏樹。樹蔭還不太大,但再過幾年,等它再長大一些,就能遮住半個院子了。

  到那時候,葉家的第四代、第五代,會在樹下跑來跑去,會伸手去摘樹上的杏子,會被酸得齜牙咧嘴。

  阿依古麗走到葉雨澤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伯,謝謝您。」

  葉雨澤看著她。「謝我什麼?」

  「謝謝您收留了我。謝謝您給了我媽一個家。謝謝您把『天山』發動機留在了華夏。」

  葉雨澤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媽不是我們收留的。你媽是自己來的。你媽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個箱子。」

  「箱子裡裝的是圖紙。那些圖紙,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看著阿依古麗,「你媽是我們見過的最硬的女人。」

  阿依古麗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葉雨澤轉過身,慢慢地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晚上在這裡吃飯。你媽和你爸也來。一家人,吃個團圓飯。」

  阿依古麗抬起頭,眼淚還是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

  葉海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沒擦眼淚,先擤了擤鼻子。

  聲音很大,像小號吹了一個低音。葉海忍著笑,嘴角翹了一下。

  「你笑什麼?」阿依古麗瞪了他一眼。

  「沒笑。」

  「你嘴角在往上翹。」

  「那是風吹的。」

  「沒風。」

  葉海的嘴角繼續翹著,不肯下來。

  阿依古麗伸手捏住他的嘴角,往兩邊拉,把他的臉拉成了一隻咧著嘴的蛤蟆。

  葉海沒有躲,就那麼讓她捏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阿依古麗看著他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出了聲,清脆的,像冰凌子掉在石頭上,叮叮噹噹的。

  隔著院牆,巷子裡有個小孩在喊:「媽媽,誰在笑?笑得好大聲!」

  另一個聲音說:「別管。快走。吃飯了!」

  研發所的生活,說到底,就是等。等發動機點火,等數據穩定,等試車成功。

  等完了一次,等下一次。

  等完第四次,等裝機測試。等完裝機測試,等適航取證。

  等取證完了,等裝上飛機。等飛機上天,等乘客坐上去,等發動機在萬米高空平穩運轉。

  但也不全是等。等的時候,菜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花在枝頭慢慢慢慢開著。

  研發所樓頂的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每天重複著同樣的節奏。

  但發動機不一樣。發動機轉起來,就停不下來了。

  葉家老宅的院子裡,杏花開了幾朵。不多,但夠了。

  夠那些在戈壁灘上等了一輩子的人,在樹下坐一坐,喝一碗茶,看一眼花,說一句——「開了啊。」另一句——「開了。等到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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