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8章 暴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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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爾街的第二天,比前一天更糟。開盤不到十分鐘,兄弟集團的股價再次跳水,跌幅一度擴大至百分之十五。

  交易室內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刺耳的嗡鳴,像整棟大樓的心電圖在發出危險的警報。

  葉威廉站在交易大廳中央,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屏幕上是不斷跳動的數字,紅的,全是紅的。

  他沒有說話,交易員們也沒有人敢說話,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指令。

  但葉威廉沒有下指令。他在等一件事——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自己走出來。

  第一財經的那篇深度報導比華爾街日報的版本晚了幾個小時上線,但影響力不在一個量級上。

  華爾街日報在米國讀者多,第一財經在華夏讀者多。

  看華爾街日報的人決定華爾街的錢往哪流,看第一財經的人決定華夏市場的情緒往哪偏——前者管錢,後者管命。

  報導的標題寫得很克制,叫做《兄弟集團做空風波背後,誰在害怕天山發動機?》,「誰在害怕」這四個字,比直接罵人狠得多。

  因為它不是在指控,是在提問。提問不需要證據,提問只需要把問題的矛頭悄悄對準要打的方向,就夠了。

  評論區里排在最前面的一條點讚超過了五十萬。那條評論說:他們怕的不是兄弟集團,怕的是華夏人不再需要他們。

  葉風坐在辦公室里,把這兩篇報導並排放在電腦屏幕上,左邊是華爾街日報,右邊是第一財經。

  他看了很久,端起咖啡杯送到嘴邊才發現杯子是空的。

  他沒有叫人續杯,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手機響了,屏幕上是葉威廉的名字。

  「哥,查到了。四家對沖基金的資金來源里,有一家是空的。」

  「空的?」

  「殼公司套殼公司,開曼註冊,盧森堡託管,香港中轉,最後匯入帳戶。每一層都是合法的,每一層都查不到真實出資人。」

  「但有一層——開曼的那家註冊資金只有五萬美金,它經手的資金流水是十一位數。」

  葉威廉頓了頓,「五萬美金的本錢,做百億的盤子。這不是對沖基金,這是提線木偶。」

  葉風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能查到那根線嗎?」

  「能。但需要時間。對手是布棋的人,我們是拆棋的人。人家落子只要一秒,我們要看出這步棋的意圖,可能要一天。」

  「要拆掉這步棋的影響,可能要一個月;要把整盤棋翻過來,可能要一年。不是我們慢,是一旦急躁就會掉進對方預設的陷阱。」

  葉風說,不要急。慢慢查。查到了,不要動,等他再出手。葉威廉的聲音壓低了。「哥,你覺得他們還會再出手?」

  葉風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曼哈頓的天際線。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會。因為他們沒有贏。沒有贏,就不會收手。不會收手,就會再出手。再出手,就會露出馬腳。」

  掛了電話,葉風在窗前站了很久。

  華盛頓的這個清晨來得不急不慢。蘇西從酒店床上醒來時,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擠了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自動回放起昨天在競選辦公室說過的那番話,每一個字每一處停頓每一處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變調的聲音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不後悔,既然說了就不後悔。

  從政二十多年,她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永遠不要後悔自己說過的話。後悔了就會猶豫,猶豫了就會退縮,退縮了就會被人看出來,被人看出來了就會輸。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馬克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華爾街日報打電話來了,想約你專訪。」

  蘇西愣了一下。華爾街日報從來不專訪第三黨候選人。這個報紙的版面金貴到什麼地步呢?

  民主黨和共和黨的候選人都要排隊等,等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都是常有的事。

  現在他們主動找上門來了,不是因為她昨天那番話,是因為她昨天那番話有人不願意聽到。

  不願意聽到的人越不願意,願意聽到的人就越想聽。這就是輿論場的物理定律——作用力越大,反作用力越大。

  她回了一條:「約。時間他們定。」

  消息發出去了。十幾秒後馬克又追了一條過來:「他們說,想請葉風一起。」

  蘇西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很真。

  她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熱水澆在身上蒸騰起一片白霧,她閉著眼睛站在水下,腦子裡的齒輪在飛速運轉——

  華爾街日報要採訪她和葉風,這不是新聞採訪,是一個信號,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伸出來的一根觸角,試探她敢不敢接。她敢。

  軍墾城研發所的大院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身上沒有標識,但門衛老頭一眼就認出了那串車牌號。

  他在部隊待了快二十年,什麼車牌對應什麼單位,從來不會記錯。

  華夏民航局的審定專家組來了,帶隊的周司長從車裡鑽出來,站在研發所門口,仰頭看著那棟紅磚樓。

  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腰板筆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葉雨平和海蓮娜站在樓門口迎接。葉雨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花白但是腰板挺得筆直。

  海蓮娜站在他旁邊,金髮全白了,右腿有些瘸,但站得很穩,沒有一絲晃動。

  周司長走到他們面前伸出手。「葉工,海蓮娜女士,辛苦了。」

  葉雨平跟他握了握手,海蓮娜也跟他握了握手。「周司長,發動機在裡面,請。」

  審定組在研發所待了三天。不是坐在會議室里看匯報材料,是下到車間看實體,拆開外殼看內臟,調出原始數據看源頭。

  每一個部件都有編號,每一張圖紙都有簽名,每一次測試都有記錄——

  從第一台原型機點火到第四台試車成功,中間跨越了十幾年的時間。這十幾年的記錄不是寫在報告裡,是刻在每一個參與者的記憶里。

  葉海站在試驗台前,向審定組的專家們介紹渦輪葉片的設計思路。他的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大不小,每一個技術術語都用得很準確,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刻意的修飾。

  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隨時準備補充材料數據。

  她其實不需要看本子,那些數據早就在她腦子裡生了根,像戈壁灘上的駱駝刺,風沙再大也吹不走。

  她拿著本子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助手,她不想搶葉海的風頭。

  周司長站在旁邊,聽著葉海的介紹,沒有插嘴,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偶爾記幾個字,大多數時間在點頭。

  不是客氣地點,是認真地點,是那種聽懂了、聽進去了、覺得你說得對、所以點一下頭表示認可的點法。

  三天後,審定組走了。臨走時周司長站在研發所門口,握著葉雨平的手說:

  「葉工,發動機我看了。很好。但適航證不是我說了算,是數據說了算。數據夠了,證就發。數據不夠,誰說都沒用。」

  葉雨平點了點頭。「數據夠了。」

  周司長看了他一眼,鬆開手,轉身上了車。車隊的尾燈在戈壁灘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公路盡頭的地平線下。

  葉雨平站在原地很久,海蓮娜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雨平,回去吧。風大。」

  「周司長說數據夠了。」

  海蓮娜愣了一下。「他不還沒回BJ嗎?結果還沒出來。」

  葉雨平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告訴我了。」

  海蓮娜沒有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看人的眼睛了」,沒有問「你不會看錯了吧」,沒有問「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節粗大變形,指腹上全是老繭。

  這雙手握了幾十年的扳手,捏了幾十年的圖紙,簽了幾十年的名字。

  葉雨平,這三個字簽在圖紙上,就是責任。

  華爾街日報的專訪定在星期四下午兩點,地點在曼哈頓中城的一棟寫字樓頂層。

  這不是葉風挑的地方,也不是蘇西挑的,是報社挑的。他們想要一個能拍出好照片的場景——落地窗、曼哈頓的天際線、午後的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

  至於訪談內容,他們只要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張照片裡,那張照片本身就比任何採訪都值錢。

  葉風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像一個即將走進董事會的CEO,而不是一個即將在媒體面前公開一段近三十年私人關係的男人。

  化妝間裡,蘇西已經在了。化妝師正在給她補妝,她閉著眼睛,聽到門響睜開眼,從鏡子裡看到葉風走進來,沒說「你來了」,也沒說「你緊張嗎」,什麼都沒說。

  化妝師在她臉上撲了最後一點蜜粉,收拾好工具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化妝間裡只剩下兩個人,並排坐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兩個人都不年輕了,頭髮白了,皺紋深了,但眼睛裡的東西沒變——

  不是那種年輕時燒得人發慌的火,是那種燒了幾十年還沒滅、只是從明火變成了餘燼、從紅色變成了橘色的光。

  蘇西先開口:「葉風,你後悔嗎?」

  葉風從鏡子裡看著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右鬢角那道疤——

  在頭髮叢中若隱若現,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還記得這道疤怎麼來的嗎?」

  蘇西回憶了一下。「哈佛。你騎自行車載我,下坡剎車失靈,你把我推出去,自己連人帶車撞了樹。」

  葉風的嘴角翹了一下。「那次你問我後不後悔載你,我說不後悔。現在也一樣。」蘇西垂下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幾下。

  採訪在頂層的一間大會議室里進行。落地窗外是曼哈頓的天際線,午後的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在長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記者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金髮披肩,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旁邊放著一支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在不停地閃。

  寒暄過後,記者的第一個問題很直接。

  「沃頓議員,你昨天在競選辦公室說,葉風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能具體談談嗎?」

  蘇西沒有猶豫。「我們在哈佛認識,那年我二十出頭,在甘迺迪學院讀碩士。他在商學院。」

  「我們在一門關於新興市場投資的課上成了搭檔,一個學期下來合作了四個案例,每個案例的成績都是A。」

  「從那時起你們就在一起了?」

  蘇西搖了搖頭。「不是在一起的在一起。是站在一起的在一起。他站在中間,左邊是米國,右邊是華夏。他兩邊都看得到,兩邊都回不去。」

  「我從他那裡學到了一個道理——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一邊,是你站在哪裡做事。做事的人不需要站隊,做事的人只需要做事。」

  記者轉向葉風。「葉先生,沃頓議員競選總統,你沒有捐過一分錢。為什麼?」

  葉風想了想,回答得出人意料地坦誠。

  「她不讓我捐。她說,她不需要我的錢,需要我的腦子。」

  記者追問:「那你的腦子幫了她什麼?」

  葉風回答:「幫她想清楚了一些她自己沒時間想的問題。」

  記者沉默了幾秒,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次,換了一個問題。

  「華爾街日報的讀者最關心的是——如果蘇西·沃頓當選總統,兄弟集團和戰士集團會怎麼做?會不會利用這層關係獲取不正當的利益?」

  蘇西搶在前面接過了這個問題。「第一,兄弟集團和戰士集團不上市,沒有股民的錢被挪用。」

  「第二,沃頓家族基金會過去十年向全球公共衛生領域捐贈的數億美金,跟美國政府沒有一分錢關係。」

  「第三,」她頓了一下,直視鏡頭,「如果我是那種靠裙帶關係上位的人,我今天不會坐在這個房間裡——我會坐在 fundraising的宴會上,挨個給 lobbyist敬酒,笑到嘴角抽筋。」她靠回椅背。

  採訪結束後,記者關了錄音筆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伸出手,先跟蘇西握了握,又跟葉風握了握。

  「這篇報導會在下周一的報紙上刊登。謝謝兩位的時間。」

  蘇西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墨鏡。葉風站起來,幫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兩個人一起走出會議室,進了電梯。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蘇西靠在電梯壁上,摘下墨鏡,眼眶紅了,但是沒有哭。

  「葉風,你今天說的那些話……」

  葉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都是真話。」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門開了,葉威廉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看到他們出來拉開車門。

  蘇西先上了車,葉風跟著上去,葉威廉關上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曼哈頓的車流。

  蘇西看著窗外,城市的輪廓向後飛速倒退——玻璃幕牆的反光、行人的腳步、騎手的背影、街頭藝人的歌聲。

  都在退,都在走,都在向前。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這輛黑色轎車的后座上,誰都沒有說話。曼哈頓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軍墾城研發所,夜色濃郁,像隔夜的磚茶。老周離開已經好幾天了,審定組的專家們也走了,研發所安靜了下來,安靜得有些不太正常。

  食堂里說話的聲音小了,走廊上碰面時打招呼的笑容少了,連門衛老頭的收音機音量都擰小了兩格。不是不高興,是在等——等京城的消息,等民航局的決定。

  葉海坐在材料實驗室的工作檯前,面前攤著一摞材料分析報告。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個數據都爛熟於心,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看。

  阿依古麗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把一杯放在葉海手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葉海,你在擔心。」

  「沒有。」

  「你騙人。你每次擔心的時候,就會反覆看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數據。」

  葉海的手指停在紙上,抬起頭看著阿依古麗,那雙大眼睛裡映著檯燈的光。他說:

  「我不擔心發動機,發動機沒有問題。我擔心的是,發動機沒有問題,但適航證就是下不來。」

  「不是因為數據不夠,是因為別的。別的什麼?他不知道。看不到摸不著,但它在那裡像一堵透明的牆,你往前走,咚的一聲,撞上了,你才知道那裡有牆。」

  阿依古麗放下咖啡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從後面抱住了他。她的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臉貼著他的耳朵。

  「葉海,有牆,我們就翻過去。翻不過去,就拆了它。」

  葉海伸出手覆蓋在她交迭在自己胸口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輕輕來回摩挲。

  「你跟誰學的?會說這種話。」

  阿依古麗想了想。「跟你媽學的。」

  葉海愣了一下。「我媽?」

  「嗯。她說,搞發動機的人,不能怕牆。牆在那裡,就是讓你拆的。」

  葉海沉默了一會兒,嘴角翹起來。他想起小時候在波士頓,母親在實驗室里加班,他在旁邊寫作業。

  有人敲門進來,說某個技術路線走不通,遇到了死胡同。

  母親頭都沒抬。「走不通,就換一條。換一條,走通了,你就是第一個走過去的人。」

  那個進來匯報的人愣在原地。她母親這時才抬起頭,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你怕當第一個?」

  葉海握著阿依古麗的手,慢慢收緊了。

  戈壁灘上,風越來越大了。研發所門口那盞孤零零的路燈在風中微微搖晃,光暈忽大忽小。

  老門衛從值班室里探出頭來看了看天,又縮回去了。要變天了。

  春天就是這樣,前一刻還好好的陽光曬得人想脫外套,後一刻烏雲就從天山那邊翻過來了,鋪天蓋地,壓得人喘不上氣。

  但沒關係,戈壁灘上的人不怕變天。他們怕的是天一直不變——不想永遠活在別人的季節里。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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