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9章 軍墾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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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春天來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間,長安街兩旁的玉蘭全開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花瓣厚厚的,肉嘟嘟的,在陽光下透著一股子笨拙的熱鬧。

  民航總局的大院裡也有幾棵玉蘭,開得比街上的晚了兩天,但一開就是滿樹,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伸手幾乎能夠著。

  葉茂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花,手裡端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

  他調到民航總局任常務副局長,消息是昨天下午宣布的。

  組織部的領導找他談話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從原來的位置上直接調到了民航總局,從新能源到航空,跨度大到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葉茂同志,這不是平調,是重用。」

  組織部的領導把話說得很直白,「天山發動機研發成功了,國產大飛機的適航取證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民航總局需要懂經濟、懂協調、能幹實事的人。你在北疆推新能源,把北疆省的新能源車滲透率從全國倒數推到了前三。這個成績,上面看得到。」

  葉茂沉默了一下。「領導,我沒搞過航空。」

  領導笑了。「天山發動機,你三叔搞的。軍墾城的葉家,搞了十幾年的發動機。你去民航總局,不是去搞技術的,是去搞協調的。適航取證不光是技術問題,是經濟問題,是政治問題。協調的事,你比你三叔在行。」

  葉茂沒有再推辭。他不是一個推辭的人。葉家的人,沒有推辭的習慣。該上的時候上,該扛的時候扛,該走的時候走。這是葉雨澤教他的。

  消息傳到軍墾城的時候,葉雨澤正在杏花樹下喝茶。楊革勇坐在對面端著一碗奶茶,喝著喝著突然停下來,放下碗抬頭看著葉雨澤的臉。

  「你二兒子調民航總局了?」

  葉雨澤的嘴角翹了一下。「你消息倒靈通。」

  楊革勇哼了一聲。「軍墾城就這麼大點地方,放個屁都能傳到城東頭去。你兒子調民航總局這麼大的事,我能不知道?」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瓣又飄到杯子裡了,他沒有撈,連花帶茶一起咽了下去。

  「上面這樣安排,是一種態度。」

  楊革勇端起奶茶碗又放下。「什麼態度?」

  葉雨澤看著頭頂的杏花,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晃,有的落下來,有的還在枝頭撐著。

  「全力以赴。這四個字,不是嘴上說說的。是拿人堆出來的。拿錢砸出來的。拿時間熬出來的。」

  「把我兒子放到那個位置上,就是要告訴所有人——這件事,不惜代價。不拿到適航證,不把大飛機送上藍天,不把那些卡脖子的手一根一根掰開,誰都不會停下來。」

  楊革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奶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

  「老葉,你說,軍墾一號什麼時候能飛?」

  葉雨澤想了想。「快則一年,慢則三年。」

  「一年?你確定?」

  葉雨澤看著他,笑了一下。「不確定。但我兒子在民航總局。他比我急。」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用兒子。」

  葉雨澤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在用兒子——

  葉風在紐約盯著華爾街和FAA,葉茂在京城盯著適航證,葉雨平在軍墾城盯著發動機。三個兒子,三個戰場,三管齊下。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仗,是葉家三代人的仗。是他父親那代人種下的杏樹,是他這代人澆灌的樹苗,是他兒子這代人修剪的枝丫,是他孫子那代人即將嘗到的果實。

  京城,民航總局。葉茂的辦公室不大,但陽光很好。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照在那盆綠蘿上,照在那一摞剛搬進來的文件上。

  他在民航總局的第一天,沒有開會,沒有講話,沒有任何儀式。他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從上午看到下午,從下午看到了臨近下班的時間。

  有人敲門。

  「請進。」

  門推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老周——適航審定司的司長。葉茂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伸出手。

  「周司長,久仰。」

  老周握住他的手,握得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

  「葉局長,恭喜。」

  葉茂笑了。「恭喜什麼?我這叫臨危受命。」

  老周也笑了。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個茶几,茶几上擺著一套茶具。

  葉茂拿起水壺燒水,洗杯、投茶、注水、出湯,動作不快不慢,像在實驗室里做滴定實驗,不慌不忙,一絲不苟。

  老周看著他泡茶,沒有催。茶泡好了,葉茂端了一杯放到老周面前。

  「周司長,天山發動機的適航取證,進度怎麼樣了?」

  老周端起茶杯聞了聞,清香撲鼻。「技術數據沒有問題。發動機本身,沒有問題。審定組去軍墾城看了三天,回來跟我匯報,說這是他們見過的最紮實的適航申請資料。」

  「從第一次點火到第四次試車成功,中間每一台原型機的每一次測試、每一次故障、每一次改進,記錄都在,簽字都在,人在都在。」

  「搞發動機搞了十幾年,人還在,機器還在,記錄還在——這在全球航空史上,不多見。」

  葉茂端著茶杯沒有喝。「那問題出在哪裡?」

  老周放下茶杯。「問題不在國內。在國內,我們說了算。CAAC的證,我隨時可以簽。」

  「但簽了CAAC的證,只能在華夏飛。要飛出國門,要拿到FAA和EASA的證。而要拿到FAA和EASA的證,就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別人手裡。」

  「我們的審定標準必須跟國際接軌,接軌了才能對等,對等了別人才認,認了才能飛出去。這是一個邏輯鏈條,每一環都不能松。」

  葉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水壺續水,又給老周倒了一杯。

  「周司長,如果我告訴你,上面決定把國產大飛機第一架量產機命名為『軍墾一號』,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老周端在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軍墾一號。這四個字,不是隨便起的。軍墾——軍墾城,葉家的根,天山發動機的誕生地。

  一號——第一架,不是第二架,不是第三架,是第一架。

  這意味著從第一架開始,就要裝上自己的心臟。不是在國產化率達到某個數字之後才裝,是從一開始就裝。

  這是一個宣示——華夏的大飛機,從今天起,用自己的心。

  老周把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沉默了很久。「這意味著,我們沒有退路了。」

  葉茂點了點頭。「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軍墾城研發所,夜已經深了。葉海還沒有走,阿依古麗也沒有走。

  兩個人並排坐在試驗台前面的台階上,一人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發動機在他們身後沉默著,像一個蹲著的巨人。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發動機銀灰色的外殼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把兩個人籠在裡面。

  阿依古麗靠在葉海肩膀上。「葉海,你說,軍墾一號什麼時候能飛?」

  葉海想了想。「快則一年,慢則三年。」

  「你怎麼跟你大伯說的一樣?」

  「因為大伯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阿依古麗抬起頭看著他。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陰影,鼻樑的輪廓像一道刀削過的山脊。

  「你們葉家的人,說話都一個樣。」

  葉海低頭看著她。「哪裡一樣?」

  阿依古麗想了想。「短。短得像釘子。但釘得深。」

  葉海沒有說話,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兩個人坐在台階上,身後是發動機,頭頂是燈。窗外是戈壁灘,戈壁灘上是天山的雪峰,雪峰上是漫天的星斗。

  軍墾城的夜空,永遠能看到星星。不是因為燈不夠亮,是因為天太低了,低到讓你覺得伸手就能觸到那些光。

  那些光走了幾萬年、幾百萬年、幾億年,穿過茫茫宇宙從無數星辰的懷抱中掙脫,只為在這一刻落在這片戈壁灘上。

  落在葉海和阿依古麗的肩頭,落在天山發動機銀灰色的外殼上,落在那塊寫著「軍墾航空動力研發中心」的鏽跡斑斑的銅牌上。

  阿依古麗忽然說了一句哈薩克語,聲音很輕。

  葉海沒聽懂。「什麼意思?」

  阿依古麗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葉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翻譯軟體,把那幾個字母一個一個敲進去。翻譯出來的漢語是——

  「你是我的天山。」

  葉海握著手機,沒有讓阿依古麗看到屏幕,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他把手機收起來,伸手摸了摸阿依古麗的頭髮,辮梢的紅頭繩在指間滑過,像一尾紅色的魚。

  窗外,星星還亮著。天快亮了。

  華爾街日報的專訪在周一早上見了報。

  標題起得很大膽,不是編輯起的,是記者自己寫的——

  「蘇西·沃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是政治家。」

  這個標題放在頭版靠下的位置,不算最顯眼,但足以讓每一個翻開報紙的人一眼就看到。

  配圖是一張照片,葉風和蘇西並排坐在落地窗前,午後的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兩個人的影子迭在一起,像一座山。

  蘇西的競選團隊在凌晨就收到了消息。馬克把報紙的電子版發到了工作群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表情,沒有人發「收到」。

  整個群沉默了一分多鐘。馬克又發了一句:

  「今天所有採訪請求,全部接受。不是選擇性接受,是全部接受。來者不拒。」

  四十幾分鐘後,有人回了一個字——「干」。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排成一列整齊的感嘆號,像戈壁灘上排列成行的駱駝刺,矮矮的,不起眼,但扎在手心上生疼。

  蘇西在早上七點就開始了第一場採訪。CNN的演播室在華盛頓,離她的競選辦公室不遠,開車一刻鐘。

  她到的時候天剛亮,K街上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淡金色的晨光。

  主持人是個四十多歲的黑人女性。她跟蘇西認識多年,私交不錯,但坐到演播室的椅子上,那盞紅燈一亮,私交就不存在了。

  她的第一個問題就直指核心:「沃頓議員,華爾街日報的專訪我們看了。你說葉風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你沒有說,他是不是你的戀人。」

  蘇西沒有猶豫,聲音跟她的人一樣穩。「他是。」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將近三十年。」

  演播室里安靜了片刻。製片人在導播間裡通過耳麥不知道說了什麼,主持人沒有理會。

  「我們的選民會不會覺得,你和一個華裔億萬富翁的私人關係,會影響你作為美國總統的獨立性?」

  蘇西看著鏡頭。「不會。因為獨立的不是我的錢包,是我的判斷。過去十年,沃頓家族基金會捐贈給全球公共衛生領域的數億美金,沒有一分錢來自兄弟集團或戰士集團。」

  「那些錢來自沃頓家族信託——我繼承的遺產。我爺爺留給我的。」

  她停了片刻。「我花我自己的錢,做我認為對的事,投我信的候選人。這是獨立性。比那些拿lobbyist的錢、替corporate說話的政客,獨立多了。」

  節目播出後,網絡上的評論迅速炸開。有人叫好——「終於有個敢說真話的了」、

  「三十年的關係不藏著掖著,這才是真性情」、「沃頓議員202X」。

  但質疑的聲音也一樣尖銳——「第三黨候選人本來就選不上,搞這種話題博眼球有什麼用」、

  「米國人的總統,跟一個華裔資本家糾纏不清,算什麼獨立」。

  競選辦公室里,馬克在實時監控輿情。屏幕上幾十個窗口同時跳動著各種社交媒體的數據——

  正面、負面、中性、六宮格、九宮格、表情包。

  他面前的咖啡杯已經空了,菸灰缸滿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百分之十五——蘇西·沃頓的名字在全網的提及量,在過去幾個小時裡翻了將近二十倍。

  他掐滅手裡那根只抽了兩口的煙,拿起手機給葉風發了一條消息:

  「輿論風向在轉。不是因為大家相信了蘇西,是因為大家看膩了那些不敢說真話的人。」

  「她敢說了,信不信,大家都願意多看她兩眼。多看她兩眼,就多聽她說兩句。多說兩句,就多幾個人信。多幾個人信,民調就會漲。這是多米諾骨牌,第一張已經倒了。」

  葉風沒有回這條消息。他正在曼哈頓總部大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份華爾街日報。

  照片上他和蘇西的影子交迭在一起,陽光在他肩上覆蓋著她的肩。看了很久,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蘇西,我看到報導了。」

  「怎麼樣?照片拍得還行嗎?」

  「行。」

  「就一個字?」

  葉風想了一下。「兩個字。很行。」

  蘇西在那頭笑出了聲。笑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輕了許多。「葉風,你怕不怕?」

  葉風把那份報紙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

  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遠處的自由女神像在哈德遜河的入海口站成一個小點。

  「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第一次站在風口。」

  蘇西沒有接話。

  「蘇西,你說,這場仗要打多久?」

  蘇西想了想。「打到他們不想打為止。」

  「他們什麼時候不想打?」

  「等他們發現打不贏的時候。」

  葉風握著手機貼著耳朵沒有說話。這句話他聽過,楊革勇說的,在軍墾城葉家老宅的書房裡,坐在杏花樹下喝著奶茶,跟葉雨澤下棋的時候,漫不經心地從嘴裡溜出來的。

  葉家的人,說一樣的話。蘇西·沃頓不是葉家的人,但她說著葉家的人說的話。不是因為她在模仿,是因為她站在葉家的那艘船上。

  京城的春天快要過了。玉蘭花開得快謝得也快,從滿樹繁花到一地花瓣,不過幾天工夫。

  葉茂站在民航總局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那幾棵玉蘭。花瓣落了厚厚一層,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場小雪。

  清潔工拿著大掃帚在掃,掃成一堆一堆的,裝了黑色塑膠袋,不知道要運到哪裡去。

  他想起北疆的春天。軍墾城的春天沒有玉蘭,只有杏花。

  杏花沒有玉蘭那麼張揚,花瓣小小的、薄薄的,粉白色,開在灰撲撲的戈壁灘上,不仔細看都看不到。

  但杏花比玉蘭香。不是那種把人熏暈的濃香,是那種你不經意走過樹下、一陣風吹過來、鼻子裡突然鑽進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的幽香。

  你停下來想仔細聞,它又沒了。等你放棄追索繼續邁步,它又回來了。杏花就是這樣,不爭不搶,但你忘不掉。

  敲門聲打斷了葉茂的思緒。

  「進來。」

  老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表情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像一個剛做完一台大手術的主刀醫生,手術成功了,但累得顧不上高興。

  「葉局長,審定報告出來了。」

  葉茂轉過身來。「怎麼樣?」

  老周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翻開,目光掠過數據頁停在了那行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結論上。

  「天山發動機,型號合格審定全部通過。CAAC的適航證,可以發了。」

  葉茂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司長,辛苦了。」

  老周搖了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葉茂手指按在文件上,指尖摩挲著封面上那幾個燙金的字——「天山發動機型號合格審定報告」。

  「周司長,軍墾一號的試飛,什麼時候能啟動?」

  老周想了想。「最快三個月。試飛員已經定了,還是上次說的那個李姓試飛員,飛了幾十年,經驗豐富。」

  「試飛大綱也定了,按照國際標準,一個科目都不少。地面試車、滑行試驗、首飛、包線擴展、性能試飛、航電試飛、噪聲試飛、結冰試飛、高原試飛、高低溫試飛——全部科目飛完,大概需要兩年。」

  「兩年。」葉茂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

  「兩年,等得起。天山發動機等了十幾年,不差這兩年。大飛機從立項到現在,十幾年了,不差這兩年。」

  華夏的大飛機從運十下馬到現在,這麼多年了,不差這兩年。但我們不能再等了。再等,那些等著坐華夏人自己的飛機的人,就老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

  「葉局長,我有個建議。」

  「說。」

  「軍墾一號的首飛儀式,放在軍墾城。不是放在浦東,不是放在閻良,是放在軍墾城。天山腳下,戈壁灘上。發動機從哪裡造出來的,就從哪裡飛上去。」

  葉茂看著他,笑了一下。「周司長,你這個建議,我會報上去。上面批不批,我說了不算。」

  老周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葉局長,軍墾城,我去過。戈壁灘上的風,比京城的大。但那裡的天,比京城的藍。發動機在那裡造出來的,試飛在那裡完成,首飛也在那裡。那個地方的天地人心都是通的。」

  他走了。門關上了。葉茂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京城的天灰濛濛的,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幾棵玉蘭樹上,照在清潔工推著的黑色垃圾袋上。

  他把那封文件鎖進保險柜,出了辦公室,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頭、微笑、回一句「你好」,像一台被編好程序的機器。

  到了地下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沒有馬上發動車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葉雨澤發了一條消息:

  「爸,適航證批了。軍墾一號,三個月後試飛。」

  回復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棵杏樹,滿樹粉白色的花,在陽光下透亮。

  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放著一杯茶和一碗奶茶。茶冒著熱氣,奶茶冒著熱氣,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在杯沿和碗沿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葉茂看著這張照片,在黑暗的地下車庫裡,坐在熄了火的駕駛座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發動車子,駛出了停車場。

  軍墾城,同一天下午。葉雨澤把手機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楊革勇坐在對面端著一碗奶茶。

  「批了?」

  「批了。」

  楊革勇點了點頭,低頭喝奶茶。奶茶還是熱的,燙嘴,他吸溜了一口,用上嘴唇碰了碰下嘴唇,發出「咂」的一聲。

  「老葉,軍墾一號首飛的時候,你去不去?」

  「去。你呢?」

  「去。爬也要爬去。」

  葉雨澤看著他。楊革勇的臉在杏花的光影里半明半暗,皺紋深深淺淺的,像戈壁灘上的溝壑。

  「老楊,你的腿——」

  「腿沒事。能走。」

  葉雨澤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花瓣又飄到杯子裡了,他沒有撈,連花帶茶一起咽了下去。澀澀的,有一絲回甘。

  杏花在風中輕輕晃。有些花瓣落下來了,有些還在枝頭撐著。

  撐著的那些,再過幾天也要落了。但落了也沒關係,明年還會開。

  後年也會開。大後年也會開。只要樹在,根在,土在,水在,陽光在,它就會一直開下去。軍墾城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機場的跑道已經修好了。很長很長,從戈壁灘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盡頭是天山。飛機從那裡起飛,正對著天山,一路往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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