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5章 標準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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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茂在華盛頓等了八天,不是一周,是八天。詹姆斯說一周,第八天才來電話。

  不是故意拖延,是那七處差異中有兩處比預想的複雜,FAA的技術團隊反覆核對了三遍才敢確認。

  確認之後,詹姆斯在報告上簽了字,拿起電話,撥通了葉茂的手機。

  「葉局長,結果出來了。」

  葉茂正在酒店房間裡看文件。案頭的檯燈亮著,面前攤著一堆資料,旁邊的茶杯早已涼透,沉在杯底的茶葉像一叢深綠色的水草,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寂寞地蜷縮著。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窗外華盛頓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陽光。

  「你同意了幾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五處。」

  「另外兩處呢?」

  「另外兩處,我們的數據和你們的數據對不上。不是誰對誰錯,是測試條件不一樣。」

  「你們的測試是在戈壁灘上做的,乾燥、高溫、溫差大。我們的測試是在實驗室里做的,恆溫恆濕、條件穩定。條件不一樣,數據就不一樣。不一樣的數據,不能放在同一個坐標系裡比。」

  葉茂握著手機,沒有說話。這兩處差異他不是沒有預料到。戈壁灘和實驗室,兩個世界。

  戈壁灘上的風沙、烈日、晝夜溫差,是任何實驗室都摹擬不出來的。

  實驗室里的恆溫恆濕、精密控制,也是任何戈壁灘都做不到的。不是誰的標準高誰的標準低,是兩條路,不是同一條路。

  要讓兩條路匯成一條,要麼你修一條岔道拐過來,要麼我修一條岔道拐過去,要麼在中間修一條新路,兩頭接上。

  「詹姆斯先生,那兩處差異,你們的意見是什麼?」

  「建新的測試標準。不是用你們的,也不是用我們的。建第三套。在你們的戈壁灘上建一套模擬實驗室,在我們的實驗室里建一套模擬戈壁灘。」

  「兩邊都建,兩邊都測。測出來的數據對上了,標準就統一了。對不上,接著改。改到對上為止。」

  葉茂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華盛頓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他看到了一小片藍天,在遠處,在那些高樓之間,透亮透亮的,像一小塊被誰遺忘在那裡的藍色絲絨。

  「詹姆斯先生,建第三套標準,要多久?」

  「兩年。」

  葉茂閉了一下眼睛。「兩年,等得起。」

  掛了電話,葉茂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一小片藍天。那片藍天很小,但他覺得很大。

  因為那是戈壁灘上的天,是軍墾城的天,是省城的天,是京城的天。從戈壁灘到華盛頓,這片天一直跟著他,跟著葉家的人,跟著那些從戈壁灘上走出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軍墾人。

  他們在紐約,在倫敦,在東京,在巴黎,在雪梨。

  他們住的地方天不一樣,但他們頭頂上那片天是從同一片戈壁灘上飄過去的雲。雲飄走了,天還在。天在,根就在。

  葉茂拿起手機給葉雨澤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寫了刪,刪了寫,寫了再刪,刪了再寫,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話:

  「爸,兩年。等得起。」

  葉雨澤的回覆很快,比平時都快。只有一個字:「好。」

  軍墾城,研發所。葉海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攤著天山發動機第五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

  第四台成功了,但成功不是終點。第四台的成功是為第五台鋪路,第五台的成功是為第六台鋪路。

  這不是一個項目,是一條路。路沒有終點,只有里程碑。

  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年了,從波士頓走到軍墾城,從圖紙走到試驗台,從地面試車走到裝機試飛。

  他還要走下去,走多久,不知道。走到走不動為止,走到發動機不用他操心為止,走到他的兒子、孫子接替他為止。

  阿依古麗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葉海手邊,在他對面坐下來,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葉海埋頭改圖紙,改了快一個小時,才抬起頭。阿依古麗還坐在對面,托著腮幫子,姿勢都沒變過。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什麼?」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你改圖紙的時候,眉毛會皺起來,左邊比右邊高。」

  葉海下意識地摸了摸眉毛,左邊確實比右邊高。他趕緊把左邊眉毛壓下去,壓完了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太傻了。

  阿依古麗笑了,笑著笑著伸出手,越過桌面,用手指在他的左邊眉毛上輕輕按了一下,又在他的右邊眉毛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了。一樣高了。」

  葉海看著她的笑臉,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睫毛長長的,兩排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扇子,扇得他心裡撲棱撲棱的。

  「阿依古麗,你說,軍墾二號首飛的時候,我們還在研發所嗎?」

  阿依古麗想了想。「在。怎麼不在?不在研發所,去哪?」

  葉海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改圖紙。阿依古麗托著腮幫子繼續看他。

  他改圖紙的時候左眉比右眉高,她說過了,他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大概會跟他一輩子。左眉高就左眉高吧,不改了。

  京城,民航總局。老周推開葉茂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邊角的墨粉還沒完全乾透,手指一蹭就是一道黑印子。

  葉茂接過文件翻了翻,放在桌上。

  「周司長,FAA那邊提出的第三套標準,我們的人能不能做?」

  「能做。但需要時間。」

  「多久?」

  「快則兩年,慢則三年。」

  葉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兩年,三年。他在華盛頓跟詹姆斯說的是兩年。不是他故意往少了說,是他希望兩年。希望這個東西,有時候會讓時間變快。

  你希望一年,一年就過得快。你希望兩年,兩年就過得快。你希望它快,它就快。

  「周司長,你牽頭。從民航大學、華夏商飛、華夏航發借人。不夠,從北航、西工大、哈工大招。再不夠,從國外招。錢不是問題。時間是問題。」

  老周拿起那份文件,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最後還是說了。

  「葉局長,如果第三套標準建成了,意味著什麼?」

  葉茂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細細的,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在這間辦公室里無聲地流淌了好幾年。

  他每天都看到這道裂縫,但從來沒有想過要修它。不修它,它就在那裡,不礙事。

  修它,要搬桌子、搬椅子、搬文件櫃、搬書櫃、搬保險柜,太麻煩了。

  「意味著,以後全世界的飛機發動機,都可以用這把尺子量。量出來的數據,華夏認,米國認,歐洲認,全世界都認。」

  「華夏造的發動機,不用再拿別人的尺子量。用自己造的尺子量,量的結果,別人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老周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門把手,愣了快半分鐘,才反應過來把手從門把上鬆開。

  「葉局長,那不叫尺子。那叫話語權。」

  老周走了。門關上了。葉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低下頭,繼續批文件。

  文件一份接一份,批完一份,放到右手邊。再批一份,再放到右手邊。批到右手邊的文件摞得比左手邊高了,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看到了一片戈壁灘。很大,很平,很荒。風在吹,沙在飛。遠處的天山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豎在那裡,照著他,照著這片土地。

  華盛頓,蘇西的競選辦公室。馬克把最新的民調數字貼在牆上。

  蘇西的支持率漲了一點,從百分之三十二漲到百分之三十三。一點,不多,但方向是對的。方向對,就不怕走得慢。

  馬克退後兩步,眯著眼睛看那個數字,像獵人瞄準獵物一樣,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睜著。

  「蘇西,葉茂在華盛頓的事,媒體還沒有報。但遲早會報。等他們報了,你打算怎麼回應?」

  蘇西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回應什麼?」

  「回應你跟他談判的事。」

  蘇西把筆放在桌上。「我跟他談判,是為了米國選民的利益。不是為了我的選票,不是為了葉茂的業績,不是為了華夏的發動機。是為了米國選民能坐上更安全的飛機。」

  「這句話,我說一百遍。說到記者不想聽為止,說到選民信為止,說到對手啞口無言為止。」

  馬克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說競選口號,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清楚了、不需要再猶豫的事實。

  馬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西,葉茂說,第三套標準要建兩年。你的第一個任期,也是兩年。兩年後,如果標準建成了,軍墾一號拿到了FAA的證,你的連任,就不需要民調了。」

  馬克走了。門關上了。蘇西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拿起桌上那枚胸針。白頭鷹的眼睛在燈下微微發亮,像兩顆小小的紅色的星。

  她看著那兩顆星,看著它們在燈光下閃爍、發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想到了葉風。他在紐約,在曼哈頓,在兄弟集團的總部大樓里。

  窗外是哈德遜河,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從河心一直延伸到入海口,延伸到自由女神像腳下的那片海域。

  他大概也在看那道水痕。水痕會散,船會靠岸,人會回家。但河不會幹,海不會枯,船不會停。葉家這艘船,從戈壁灘上造出來,從軍墾城起航,一路開到現在。

  兩年。她等得起。

  省城的夏天來得比京城早。五月的尾巴上,氣溫已經躥到了三十度,太陽明晃晃的,照得馬路上的柏油都快化了。

  路兩旁的榆樹倒是精神,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鼓掌。

  葉茂從京城飛過來,下了飛機,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裹著沙礫的味道,嗆人,但親切。他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

  戈壁灘上的風沙味,混著榆錢的清甜,混著烤饢的焦香,混著羊肉的膻氣。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軍墾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來接他的是研發所的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長著一張娃娃臉,說話的時候會臉紅。

  葉茂不認識他,他自我介紹姓馬,是馬師傅的兒子。

  葉茂愣了一下,馬師傅是研發所食堂的大師傅,甘肅人,炒得一手好菜。他的兒子居然在研發所做工程師,學的還是航空發動機。

  葉茂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馬師傅在研發所食堂炒了幾十年的菜,從青絲炒到白髮,從大鐵鍋炒到不鏽鋼灶台,從幾個工程師炒到幾百號人。

  現在他的兒子坐在他曾經端菜進去的那間會議室里,畫著那些他看不懂的圖紙。葉茂在他身上看到了軍墾城的影子。

  不是葉家的影子,不是楊家的影子,是這座城市的影子。這座城市的影子很長,從幾十年前那片荒地一直拉到現在。

  車子往軍墾城開。戈壁灘上,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著了火。

  遠處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倒插在天邊的刀。

  馬師傅的兒子開著車,不說話,葉茂也不說話。兩個人沉默著,但不尷尬。戈壁灘上的人,習慣沉默。

  研發所里,葉海還在加班。他最近在搞第五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了好幾版,每一版都不滿意。

  不是技術指標達不到,是他覺得還有提升空間。渦輪前溫度能不能再提高一點?燃油消耗率能不能再降低一點?重量能不能再減輕一點?

  這些一點一點加起來,就是一代發動機的差距。

  阿依古麗端著一碗餛飩走進來,放在他手邊。餛飩是馬師傅包的,羊肉餡的,湯是雞湯,熬了一下午,上面飄著金黃色的油花和翠綠的香菜末。

  「吃了。」

  「不餓。」

  「你從中午到現在沒吃東西,不餓才怪。」

  葉海看著那碗餛飩,端起來,咬了一口。燙,但是鮮。

  羊肉的鮮,雞湯的鮮,香菜的鮮,三種鮮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炸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馬師傅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馬師傅說,等你把第五台搞出來,他給你做一頓大餐。想吃什麼,給他列單子。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游的,只要你說得出,他就做得出。」

  葉海笑了。「那我要吃滿漢全席。」

  阿依古麗瞪了他一眼。「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馬師傅一個人,你讓他做一百零八道菜,你想累死他?」

  葉海笑著低下頭,繼續吃餛飩。阿依古麗看著他吃,托著腮幫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喜歡看他吃東西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吃,不挑食,不剩飯,把碗底那口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研發所食堂里那些工程師都這樣,吃飯快,不講究,扒拉扒拉就完了,吃完一抹嘴,接著幹活。

  他們把時間都用在了發動機上,吃飯只是給身體加油。油加滿了,機器接著轉。

  葉茂到研發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提前通知,門口的保安攔了他。

  馬師傅的兒子從車窗探出頭去喊了一聲:

  「這是葉局長。葉雨澤的兒子。」保安愣了一下,放行了。葉雨澤的兒子,這個名字在軍墾城比任何頭銜都好使。

  葉茂下了車,站在研發所的院子裡。院子不大,停著幾輛車,都是國產的,灰撲撲的,跟這座城市的顏色一樣。

  院子裡那盞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照在地上,照在那塊寫著「軍墾航空動力研發中心」的鏽跡斑斑的銅牌上。

  他抬頭看著這棟紅磚樓,燈光從許多扇窗戶里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燈光下面都坐著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在畫圖紙,在算數據,在討論方案,在為一個技術細節爭得面紅耳赤。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有人從波士頓回來,有人從莫斯科回來,有人從BJ、上海、西安、哈爾濱過來,在這片戈壁灘上紮下了根。

  葉海從樓里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葉茂。他知道葉茂要來,研發所的人都知道葉茂要來。不是誰通知的,是消息自己長腿跑過來的。在軍墾城這種地方,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葉茂走上台階,站在葉海面前。叔侄倆身高差不多,體型也差不多,都是那種精瘦結實的體格,一看就是在戈壁灘上長大的——不胖,不壯,但有力氣。

  那種力氣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是風吹出來的,沙磨出來的,路走出來的。

  「葉海,辛苦了。」

  葉海握住他的手。「不辛苦。應該的。」

  葉茂看著他的眼睛。這雙眼睛裡有血絲,眼白上布滿了細細的紅線。他熬了多少夜,這些紅線就是多少證據。

  「第五台,什麼時候能搞出來?」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葉茂點了點頭。半年,一年,跟第三套標準的建設周期差不多。第三套標準建成了,第五台發動機也該出來了。

  標準有了,發動機也有了,軍墾二號的首飛就不遠了。這一切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有人在趕,有人在算。

  算時間,算進度,算每一個節點的銜接。銜接上了,齒輪就咬住了。咬住了,就能轉起來。轉起來了,就停不下來了。

  葉茂在研發所待到很晚。他去了材料實驗室,去了燃燒實驗室,去了結構實驗室,去了控制實驗室。

  他看了正在測試的第五台原型機的部件,看了堆積如山的測試數據,看了貼在牆上的試車日程表。

  他在每一個實驗室里都待了很長時間,跟那些工程師們聊天,問他們從哪裡來,在這裡幹了多久,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們有些人的回答很簡短,有些人的回答很長。但不管長短,他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被燈光照出來的,是自己發出來的。是自己選擇了這條難走的路、並且在這條路上走了很遠之後,回頭看時眼裡自然泛起的光。

  葉茂想起葉雨澤說過的一句話——「搞發動機的人,心要靜。心不靜,畫出來的圖紙是歪的。歪的圖紙,造出來的發動機是偏的。偏的發動機,飛上天是要出事的。」

  這句話,研發所里每一個工程師都聽過,不只聽過,還刻在心裡了。不是葉雨澤刻的,是他們自己刻的。

  葉雨澤只是把刀遞給了他們,刀在他們手裡,刻多深,是他們自己的事。

  凌晨一點,葉茂才回到葉家老宅。院門沒關,玉娥給他留的門。院子裡那棵杏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葉茂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葉子。他想起了小時候,每年春天杏花開的時候,他爬上樹去摘花,娘在樹下喊:

  「下來!摔了!」

  他不下來,騎在樹杈上,把整枝花都折下來扔給娘。娘接住了,插在花瓶里,能開一個多星期。

  後來他長大了,不爬樹了。再後來他去了北疆,又去了京城,連杏花都很少看到了。但每年春天,老娘都會從軍墾城給他寄一枝杏花。

  用保鮮膜包著,裝在紙盒裡,塞滿了報紙,怕花被壓壞了。

  他收到的時候,花瓣已經落了一半,落在紙盒底部,粉白色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葉雨澤還沒睡。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正在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葉茂走進書房,在父親對面坐下。葉雨澤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在旁邊。父子倆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但很多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從京城到華盛頓,從華盛頓到軍墾城,這一圈走下來,該說的都說完了,不需要再說。不說,彼此也都明白。

  「爸,詹姆斯說,第三套標準要建兩年。我跟他說,兩年等得起。」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得起,但等的時候不能閒著。閒著,兩年就長了。忙著,兩年就短了。」

  葉茂知道父親說的「忙著」是什麼意思。不是忙談判,不是忙標準,是忙發動機。標準是標準,發動機是發動機。

  標準建得再好,發動機跟不上,標準就是廢紙。發動機跟上了,標準就是翅膀。

  軍墾一號已經飛起來了,軍墾二號不能掉隊。它必須在那條跑道上等著,等標準建成了,等FAA的證下來了,它就要飛。不是從軍墾城飛到省城,是從軍墾城飛到華盛頓。

  「爸,葉海說,第五台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葉雨澤點了點頭。「半年,一年。夠了。」

  葉茂看著父親。葉雨澤的臉在檯燈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老年斑密密麻麻,指節粗大變形。他老了,但他不服老。

  「爸,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看杏樹。」

  葉雨澤笑了。「杏樹沒花看了。看葉子。」

  葉茂也笑了。「葉子也好看。」

  葉雨澤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書房。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葉茂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本合上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的,邊角磨白了。他小時候見過這本筆記本,在他父親的書桌上,在那個老房子的書桌上。

  幾十年了,它還在。人老了,它沒老。人換了,它沒換。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等那個會用筆在它身上寫字的人來。

  葉茂沒有翻開它。那是他父親的筆記本,裡面記著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裡面記著的東西,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一切都重要。

  月亮升到正中間了,把整座軍墾城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那些低矮的樓房、那些高高的白楊樹、那些縱橫交錯的馬路、那些沉默地站在戈壁灘上的磕頭機,全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色。

  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座城,照著這座城裡的人,照著那些已經睡著和還沒睡著的眼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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