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豈曰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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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湯湯,河流岸邊,數千人迎風而立。

  此時已是十一月,天氣漸寒。

  數不清的刀劍插在地上,一面大旗矗立在正中央。

  聶嗣望著刀劍,面無表情。其身旁負傷的灌峻則面露悲苦之色。

  須臾,聶嗣深吸口氣,走到眾人身前,面朝上千人。

  「諸位將士!」

  這一聲,聶嗣喊得很用力,中氣十足!

  上千人抬起目光看向聶嗣。

  「我知道,大家此刻正在懷疑我們能不能打得贏叛軍,能不能保衛雍州,能不能保護我們的親人。」

  眾士卒沉默,他們確實在懷疑。

  因為不久前那一場戰鬥,他們輸的很慘,五千多弟兄陣亡!

  聶嗣的聲音還在響起,「我想告訴諸位將士,我們現在已無退路。若是被叛軍攻入雍州。我、你、你們,我們所有人的親人都將會遭難。你們的老父幼弟將會被充軍為奴,你們的姊妹將會被叛軍蹂躪。」

  「雍州!」

  「那是我們的家,我們所有人的家。現在賊寇來了,他們殺了我們的弟兄,接下來還要殺我們的親人,你們能坐視這一切發生而無動於衷,甚至什麼都不做嗎!」

  「我知道,你們擔心僅憑我們現在的力量無法抵擋叛軍的進攻。我知道,你們心中對叛軍的畏懼。我知道,你們心生退意。」

  「但是!」

  「叛軍不會因為我們撤退而放過我們,放過我們的親人!」

  聶嗣臉色漲紅,大吼道:「諸位將士!」

  「雍州,那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家園,怎能讓賊寇信馬由韁,怎能讓賊寇欺我鄉人,辱我婦孺。弟兄們,拿起刀劍,為了雍州,我們要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眾士卒抬起血紅的雙眸,緊盯聶嗣的身影。

  刷!

  聶嗣突然拔出長劍,左手抓住劍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手抹劍刃,血灑而出。

  他高舉左手,殷紅的血順著手腕滴在地上。

  「我聶嗣在此以血立誓!」

  「不退叛軍,魂不歸鄉!」

  見狀,欒冗旋即大吼,聲若洪鐘雷霆。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眾士卒被點燃了心中怒火,紛紛大吼:「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不退叛軍!魂不歸鄉!」欒冗大吼。

  「不退叛軍!魂不歸鄉!」

  遠處,甘瑢和荀胤二人目視這一切。

  「伯繼有大將之姿!」荀胤道。

  甘瑢嘴角動了動,化作一聲嘆服。

  如果他說,到目前為止這一切都是聶嗣的計策,會不會有些可怕,或者說是殘忍呢?

  在他沉默之時,遠方一道低沉的歌謠傳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與子偕作!』

  ......

  「這?」甘瑢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道:「這是什麼歌謠,竟然如此雄壯瑰麗,悲勇激昂!」

  荀胤搖搖頭,同樣在震驚中飽含疑惑。

  這首《無衣》,曾是聶嗣最喜歡的詩歌之一,它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印刻在聶嗣的靈魂深處。

  一開始吟唱的時候,只有少數幾個『托』會唱,但是漸漸的,幾千人熟悉了語句,就跟著吟唱起來。

  聲音如波濤一般衝擊河流,曲水蕩漾,波紋漣漪。

  飛鳥驚而遠飛。

  林木颯颯而動。

  提振士氣的計劃是成功的!

  「大兄,眼下我們還剩下三千餘人,糧草僅夠食用一月。」聶垣稟報導。

  聶嗣等人立在山腰,看著三千多人緩緩走向前方。

  「一個月,足夠了。」聶嗣低頭看著左手的包紮,目光中露出興奮之色。

  雖然他們這次損失慘重,但是計劃依舊順利進行。而且,這三千人經此一事,將會蛻變成真正的驍勇!

  甘瑢實在沒忍住,問道:「伯繼,先前那歌謠,究竟是怎麼回事?它是何人所作?為何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聞言,聶嗣輕笑,解釋道:「那是這三千驍勇,教我寫的。」

  甘瑢頓時無語。

  這讓人說什麼?

  臨場發揮出色?

  荀胤讚賞道:「伯繼,你這歌謠,簡單易懂,卻又飽含深情,乃是上乘之作!」

  「此情此景,吟此詩歌,再合適不過。」他補充道。

  「思然,過譽了。」聶嗣很謙虛。

  甘瑢回憶歌謠,喃喃低語,「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真是好啊!」

  遠遠的望著商縣,賈咼雙目含淚。

  他很想抓著陳禱衣領,告訴他。

  十幾天,

  你知道這十幾天我是怎麼過的嘛!

  不過,當他在商縣見到陳禱的時候,還發現了義陽王公叔涓也在場。

  頓時,他心中的怒火熄滅了一半。

  這次擅自出兵,且慘敗收場,他是真的有點害怕義陽王問責。

  「大王,末將回來了。」賈咼老實跪在地上。

  義陽王恨鐵不成鋼,怒拍案幾。

  「你這個蠢貨!」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愚蠢,我們攻打雍州的謀劃險些失敗。若不是陳禱將軍籌謀得當,在商縣殲滅雍州兵馬,你早死了!」

  賈咼抿了抿嘴唇,目光幽幽的看向陳禱,「多謝陳將軍搭救。」

  他連發了數道求援的消息,陳禱卻是一次也沒有回覆他,害的他在擔驚受怕中度過了十幾日。

  這口氣,難以下咽。

  眼下,他還得向陳禱道謝。

  簡直比吃屎還要痛苦。

  「賈將軍不必客氣,我等皆是為了大王的霸業著想,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陳禱走上前,伸出雙手將賈咼扶起來。

  見此,義陽王說道:「眼下,雍州兵馬定然所剩不多,否則你也不會這麼輕易的從二龍湖逃回來。」

  道理很簡單,若是雍州兵馬並未受到大的損失,他們沒道理會放過瓮中之鱉的賈咼。

  由此來看,雍州已經力盡。

  陳禱抱拳道:「大王,依末將之見,我們還是應該緩緩圖謀,先占據上洛郡,保證糧草供應通順,再來謀劃攻打華陽郡,占據雍州。」

  「陳將軍所言大善。」義陽王笑著道:「不過,我們也不必過於小心謹慎。我從雒陽得到消息,朝廷並沒有允許雍州自行募兵,這就說明,雍州的兵馬,頂多只有萬餘郡兵。」

  「商縣一戰,陳將軍殲敵五千餘人,眼下雍州已無抵抗之力。」

  說到這裡,他整個人已然興奮,若是拿下雍州,屆時他便能夠聯繫白狄,進而裂土立朝!

  便在此時,一名風塵僕僕的男子步入堂內。

  「大王!」

  義陽王看清來人,正是他麾下的探子。

  「何事?」

  「大王,朝廷的和親隊伍已經抵達美稷山!」

  聞言,義陽王霍然起身。

  方才的志得意滿瞬間消失。

  「這怎麼可能,白狄人都是蠢貨嗎,一個女人,就能讓他們放棄即將到手的雍州?」

  義陽王很生氣,很憤怒。

  他生氣白狄的愚蠢,憤怒白狄的短視。

  一個女人,哪裡找不到!

  可是雍州呢,富饒無比,華陽、馮翊兩郡,攻取其一,所得金帛何止上萬,治下之民更有百萬!

  金帛、人口。

  這些難道不香嗎?

  因為一個女人,那些夷狄難道就要放手即將抓到的好處?

  真是愚蠢!

  合該一輩子過著茹毛飲血的生活。

  該死的白狄!

  原本,他打算攻入雍州以後,立即派人和白狄聯繫,雙方共分雍州。而他亦能從中取得好處,獲取白狄支持。

  可是,若是讓朝廷和白狄和親成功,屆時失去白狄這個強援不說,朝廷在西北的大軍更有可能南下雍州。

  到那時,他便只能狼狽放棄雍州!

  探子稟報導:「大王,據屬下打探的消息來看。朝廷的和親隊伍曾在華陽郡停留一段時間,從華陽郡帶走大量的金帛糧食作為和親之資。白狄人,很可能是因此而答應。」

  陳禱道:「應該不止如此,眼下即將進入寒冬,白狄人見朝廷和親,便順手罷兵,準備撤離了。」

  「可惡!」義陽王惱怒道:「當時應該截殺這支和親隊伍,不應該放他們前往白狄!」

  「大王,現在說這些已是無用。眼下,我們還要繼續攻打雍州嗎?」陳禱問道。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打下雍州沒有問題。

  可是沒有白狄的支持,他們未必能守得住雍州。

  義陽國的影響僅在荊北諸郡,雍州對朝廷的忠誠遠超荊北諸郡。到時候占據雍州,不僅要面對朝廷大軍,更要防備雍州諸郡。

  這可不是好事。

  再者,短短几個月內,從前僅一郡大小的義陽國突然擴大了幾十倍,各地的守軍又該怎麼辦?

  邊疆戰事一旦消弭,朝廷幾十萬大軍便能從四面八方圍攻他們。

  難!

  義陽王已經從先前的憤怒中平靜下來。

  他想了想,說道:「事已至此,我們必須要攻打雍州,若是退回荊州,到時候還是會面對朝廷的西北長城軍團。」

  「可是,我們打下雍州以後該怎麼辦呢?」陳禱擔心道。

  義陽王冷笑道:「若是我們拿下雍州,可以立即派人前往白狄結盟。白狄能和朝廷和親,自然也能撕毀和親。這種事情,他們不是第一次做。」

  「此外,雍州既下,這天下,坐不住的人就多了。」

  言罷,義陽王命令三軍整備,連夜出發,徐徐向著上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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