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塵世苦厄,人如黃葉卻曾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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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檐下跑過,『奠』字的燈籠照出慘白的光芒,九玉等人輕輕將門扇闔上,讓屋裡兩人獨處。

  房內燈火搖曳,白蠟流到燭台累積,掛著帷帳的窗前,耿青在床沿坐了下來,看著已經擺好的靈堂,心情有些難過。

  「我記得你我相識,還是懷眠兄介紹的,後來常到我家裡來,打也打不走。真懷念那段時間啊,你我,還有懷眠兄,志趣相投,在一起吟詩論道,樹下舞劍,那段時間,真是讓人想念。」

  冷清的房間終於有了一絲生氣,但也只有耿青一個人在那說著,床上的身影沉默了好一陣,才有了些許沙啞的笑聲。

  他側了側身子,偏過消瘦的臉頰。

  「樹下舞劍,只有我與懷眠兄,季常只在那打造刑具。」

  「那是鍛身之器。」耿青語氣頗為嚴肅的糾正,「解澤州之前,梁王還用過我新改良的,非常推崇。」

  原本緩和的氣氛,提到梁王時,床上的謝瞳收斂了笑容。

  「你可怪我。」

  「來時的路上,恨不得見你打你幾拳。」

  「瞳身子無恙,你可打不過我。」謝瞳又笑了一下,引起劇烈的咳嗦,鮮血都震到了嘴角流下來,耿青連忙掏出他的手帕幫書生擦去,前者閉上眼睛,將臉偏去一邊。

  「其實......我知道你會過來,是不願見你的......也沒臉面見你......可為梁王計,乃是職責所在,可心裡終究有些愧疚。」

  耿青拍拍他的手。

  「我知道.....不過存孝並沒有大礙,否則我已經把你從床上拉起來揍一頓方才解氣。」

  面向床里的消瘦面容,書生笑了笑,眼角掛起了眼淚,他知道耿青風趣的語氣,只不過是讓自己開心一些,但身體,他清楚的,已經撐不了多久。

  「季常.....恐怕你以後沒機會出這口氣了......可你能過來......我心裡.....其實很高興的。」

  他說話斷斷續續,不斷咳嗽,或許流的血太多,不多時,神志就變得迷糊,停歇了好一陣,才繼續說下去,耿青握著他的手,安靜的傾聽。

  「......我是能有你和懷眠兄為伴......心裡說不出的高興......你知道,我是一個落第的書生......換做以往太平時日.....不過一縣之官.....縱有才華,一輩子就渾渾噩噩的過去了......可遇上你.....遇上懷眠兄,還有賞識瞳的梁王......他縱有不好的性子,可他讓我得以一展所長......士為知己者死,我無怨矣。」

  長長的一段話,耗費了不少力氣,閉著眼睛說完,便陷入沉睡。耿青就那麼安靜的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守著,看著早已瘦的不成人形的書生,濕紅了眼睛。

  不知怎的,握著的掌心裡,書生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怎麼了?」耿青趕忙開口問道。

  然而,書生睜開眼睛,望著隆起的帳頂,眸底一片茫然,追溯的時光、記憶像是一條長街在身邊過去。

  他又回到了曾經意氣風發的書生,走過繁華的街道,握著書卷敲開了坐落長安永安坊的小院。

  門扇打開,他走進院裡,斑駁光芒的核桃樹蟬蟲陣陣嘶鳴,樹下,身形壯碩的秦懷眠揮舞寶劍,須髯飄飄。

  不遠,一身常服的耿青蹲在地上,拿著一堆木頭敲敲打打朝他微笑。

  院裡,老婦人推著輪椅上的老人喋喋不休的數落,拖著尾巴的紅狐叼著一片肉愜意的趴在檐下享用;灶房裡,端水的巧娘擦著額頭的汗水朝他問好;忙碌的美艷婦人仍舊匆匆忙忙經過,從院門出去。

  「季常、懷眠,瞳來拜訪。」

  他握著書卷,朝樹下的兩位好友拱起了手。

  記憶如潮水回涌,打開的院門緩緩闔上將曾經那美好的一段畫面輕輕鎖在了院裡。

  「季常......瞳這一生很精彩.....知足了......」

  謝瞳反手握住了耿青的手,他低聲說道,目光中的神采漸漸褪去,「......替我.....轉告梁王.....瞳不能......再輔助他......看不到......看不到......他一展雄圖壯志了。」

  書生的話語在這一刻停了下來,握緊耿青的手也鬆開,無力的垂在床上。

  耿青緊緊咬著牙關,只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從眼角流了下來,他握著書生的手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直到手中的溫度變得冰冷,他替書生蓋好被褥,緩緩起身走去門口。

  外面,驛館的人已經被聚集了起來,看到紅著眼睛的耿青,大抵都明白臥床的檢校右僕射已經離世。

  「將右僕射收殮入棺,去城外通知諸將來莫州弔唁,為右僕射送行。另外派快馬回洛陽.....將此事告知梁王,要快。」

  耿青來到這個世道已經許多年了,接觸過許多人,但真正談得上好友的,其實並不多,謝瞳的離開,讓他難過,至於之前李存孝的事,隨著對方的離世,也不存在了。

  不久之後,消息傳去城外軍營,原本整頓兵馬的楊師厚、葛從周兩軍主帥帶著各自部將趕來城裡,葛從周、張全義、王景仁、龐師古跟謝瞳相處最久,深知書生的病是操勞所致,來到靈前,自主的穿戴麻衣,書生沒什麼親人,就只能他們來代勞。

  守靈了七日,棺槨下葬,耿青幾乎幾日來都未睡好,一路伴隨棺槨在莫州南面的郊外入土,他精神方才鬆開,疲倦的在馬車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到夜裡,他做了一夢,夢裡,名叫謝瞳的書生站在窗外的燈籠下,拱手告辭步入黑暗裡消失不見。

  這天晚上,還下起了一場大雨。

  相隔上百里之外,潞州,雨簾交織在屋檐嘩啦啦的落下,睡夢中高大的身影,耳中響起了金戈鐵馬的聲音,義父的怒斥,李存孝驚醒坐了起來,披著一件單衣打開房門,望著交織的雨簾微微出神。

  不久,幾道身影從院牆降下,踩著水花迅速朝他襲來,為首那人一桿朝天槊揮舞,連天的雨線都在瞬間迫開,化作水珠飛濺開去。

  「李存孝,可還識得鄧某——」

  轟!

  搖曳的燈籠下,水珠映著燭火朝四面八方傾瀉而去,沉重的兵器飛上雨夜,魁梧的身影倒飛,連同一起來的其餘幾人重重摔去庭院重疊在一起。

  「江湖宵小,也配讓某家記住名號。」

  李存孝看也不看他們,負手回去房中,房門呯的碰上。

  「別走.....別走......再來與我打過!!」鄧天王趴在雨中,看著大雨對面緊閉的門扇,壓抑的嘶吼出來,「......要麼殺了我,要麼再來與我打過啊!!」

  雨幕里,不甘的聲音久久迴蕩庭院。

  .......

  大雨接連了幾日才停下,隨後又是大晴天,洛陽還殘留著前幾日的水汽,街面濕漉泥濘,兵部侍郎崔遠乘坐馬車駛過街道,他才從中書侍郎家中出來,神色嚴肅的看過簾外的街道,催促車夫走快些。

  洛陽數月,為清除國賊,還政陛下,他做了許多事,也促成了部分官員走到一起,如今梁王兩面受敵,大軍在外,被契丹人拖住,正是最好的時機。

  等明日見到太后,該是落下最後一步了。

  馬車駛過長街,後方的街上有著視線在附近酒樓上面看著,柳璨笑眯眯的放下杯盞,讓僕人結了酒錢,乘車去往梁王府邸。

  見到了捏著一封書信微微發抖的梁王,聽完了這位中書平章事看到的一幕,那邊,膘壯的身影按下了信紙放去桌角,雙眼濕紅的看著門外的艷陽,深吸了口氣。

  「子明看不到......但孤,一定會讓你在九泉之下聽到。」

  空落落的悲痛仿佛推到了心裡最後一堵牆,站起身來的梁王恍如一頭巨熊立在柳璨面前,聲音渾厚,卻泛著凶戾。

  「先將這些背後上竄下跳的跳樑小丑殺了......然後.....便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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