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白馬驛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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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末至九月,夏日炎炎,蟬鳴在樹枝一陣接著一陣嘶鳴,檐下的僕人耷拉著腦袋,雙眼輕闔打起瞌睡。

  洛陽皇宮。

  天氣已至盛夏,惱人的蟬鳴里,拖著長裙的宮女托著冰鎮的奶酪走過驚醒的宦官面前,敲了敲門扇,不久,裡面也有宮女將門往裡拉開。

  「太后,該用些甜點了。」

  宮女將托盤放去圓桌,輕柔端起那碗冰鎮奶酪走去前方珠簾蹲了下來。風吹進寢殿,微微搖曳的珠簾內,掛有紫紗的帷帳內,側臥的身影從淺睡里醒來,看著外面端碗跪著的宮女,稍稍清醒了一陣,連忙坐起身,似乎意識到什麼,正了正神色。

  「拿進來。」

  「是。」

  宮女雙手托著碗底進去簾內,那邊帷帳里,何太后伸出手接過,常人無法察覺到的視線之中,宮女指間有疊好的紙條飛快被何太后連同碗一起取進帳里。

  婦人並沒有急著看紙條,帶有冰渣的奶酪送進紅唇緩緩化開,浸人的甜味瀰漫口中時,她放下銀勺,微微側身,稍遮擋了下外面能看過來的視線,悄然將紙條展開,雙目清澈的看著密而小的一個個字跡。

  隨後,迅速將紙條在手裡捏成團塞進褥子下面,繼續舀著奶酪,用著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眾卿密謀,我一個婦道人家並不太懂,但請轉告崔侍郎,行事當小心謹慎。」

  她聲音緩了緩,想著紙條上有些話,令這位何太后有些羞於啟齒。

  「若事敗,我真當這樣說?」

  「回太后,崔侍郎言,尚書令與梁王交情甚厚,用此法,定能保全性命,只要宗室還在,朝廷便在。」

  聽完外面那宮女所言,何太后眼裡泛起濕紅,緊抿雙唇點了點頭:「眾卿不懼身家性命,我豈能惜這臉面。」

  宮女伏去地上,向裡面尊貴的女人輕輕磕去一頭,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起身告辭離開,她並非真的宮中侍女,而是崔遠的義女,深受義父為朝廷捨命奔走而感動,當需要在宮中安插眼線方便與太后聯繫,女子便自薦進來。

  拐過前面宮檐,女子低垂的視線里,陡然有紋波濤翻雲的袍擺進入視野中,她抬了抬頭,一個消瘦長須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正朝她微笑。

  女子認得對方,乃平章事柳璨。

  「帶走。」柳璨笑著揮了揮手,身後兩個侍衛快步過去,拿住露出驚色的宮女,後者急忙跪去地上,「平章事,奴婢不過宮女,也未犯錯,為何.......要拿奴婢啊。」

  「爾等所做之事,豈會逃得過我眼睛,帶去偏殿,勒死!」

  柳璨不耐煩的揮手讓侍衛將哭喊的宮女拖走,彈了彈袍袖,看去太后所在的宮殿冷哼了聲,帶著一隊兵卒轉身去了中書省,捉筆寫了什麼,笑著讓人送了出去,靠著椅背悠閒的喝了一陣清茶,一個時辰後,方才起身出門。

  馬車出了皇城駛過長街,與另一條街道的馬車交錯而過,帘子掀開,他朝對面同樣掀開帘子的車中人拱了拱手。

  「崔侍郎,你這是去何處?」

  「四處逛逛,平章事先請。」崔遠笑呵呵的拱手還禮,寒暄幾句後目送對方車輛遠去,他才放下布簾,表情冷了下來,身旁,還有一張金黃的布帛,乃是聖旨。

  今日消息送去宮裡,下午便有聖旨送達府上,陛下(太后)召集與朝廷共同進退之士,前往滑州,目的自然是商議誅賊之事。

  接到聖旨時,崔遠特意遣人去打聽梁王府的動靜,聽聞北面戰事已經結束,河北軍士趕走契丹胡人,可惜檢校右僕射操勞病亡,梁王返回汴州為那人操辦喪事立衣冠冢。

  得知梁王離京,他心裡這才鬆了口氣,出府後,便一路朝洛陽東郊駛去,半個時辰,再換乘早已備好的快船渡過黃河前往滑州。

  途中還遇上同樣赴會的同僚,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沒有打招呼,分開前往滑州通洛陽的白馬驛。

  驛站在滑州與洛陽地界交接處,緊靠黃河北岸,到達這邊時,已是申時二刻。

  哇——

  道旁樹籠蒼翠,橫在官道邊沿上方的樹枝,老鴉沐著夕陽發出嘶啞的啼鳴。崔遠拉開帘子,不遠的道路邊,偌大的驛站已有三十多輛馬車停靠後院,俱顯得普通無常,一眼看不去,不過走南闖北的商販車輛,或當地鄉紳所乘。

  不久,他正了正衣袍下車,夏日彤紅的霞光照在他臉上,有著些許的激動,此間來的同僚,亦有一名節度使在內,若是談妥,裡應外合,救社稷於危亡,也不是不可能。

  進了驛館,已有公人過來迎接,不用詢問,對方沉默的帶著他前往館舍側廂,一路上少見驛館中的公人,也無守衛之類,快至側廂,崔遠皺了皺眉,裡面頗為安靜,不像有三十餘人聚集。

  他心裡泛起了一絲不安。

  「到了,崔侍郎,諸位大臣都在裡面。」那帶路的公人滿臉汗水,擠出一絲笑退到月牙門邊。

  「有勞......」

  崔遠點點頭,負手跨進了月牙門,視野頓時變得開闊,庭院畫面展開,老松花圃,涼亭池塘間,數十道身影聚集,並沒有任何說話聲,俱低頭站成數排,也有被兵卒擒拿雙肩按在了地上。

  那池塘邊的涼亭,一個膘壯的身形靠著木欄,正翻著一本冊子,似乎知道崔遠站在月牙門,伸手朝他招了招,放下書冊,露出寬圓大臉,虎鬚虬結,雙目凶戾的泛著笑意。

  「崔侍郎,過來過來,替孤磨墨。」

  不等崔遠反應,左右有士兵過來,押著他頹喪走去涼亭,路過被看押一起的眾位同僚,認識的、熟悉的、陌生的,俱在裡面。

  「梁王。」

  他進了涼亭,聲音低低的喚了聲,那邊的朱溫沒看他,只是抬手示意桌上的墨硯,崔遠吸了口氣,咬緊牙關還是伸手磨起墨來。

  「梁王,好雅興,不知看什麼?」

  「孤自己著作。」朱溫笑了笑,坐正回來,將書冊放在桌面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俱是人名。

  守太保致仕趙崇、工部尚書王溥、吏部尚書陸扆、靜海軍節度使獨孤損、右僕射王贊......等等,多達三十多個文武的名字,這些人也都在亭外的人堆里。

  到的後面,崔遠手猛地的抖了一下,這些人名當中,也有他——兵部侍郎崔遠。

  「妙啊。侍郎可知我這書叫什麼?」

  朱溫興奮的摸了摸紙張,在人名上一一畫上圈,笑著闔上露出書封,上面赫然寫著《錄鬼簿》,顯然是已死或將死之人準備的。

  「孤嗜好頗多,但這個卻是最愛,好了,送諸位上路——」

  庭院四周,兵卒涌過來,刀光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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