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萬里行路難之一:北庭風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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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孫秀榮一行往東行走,以及沙陀部年輕可汗骨啜支將「縣主」往回帶時,消息早就傳到了輪台以南,優美遼闊的天山北麓草場。

  這一次,西域本年度第一場雪似乎來得稍晚了一些,到了十月份竟然還沒有一場小雪落下,這讓盤踞在天山北坡、金山南坡的拔悉密部大汗阿史那施有些意興闌珊。

  若是雪來得更早一些,他就將大帳遷到山下綠洲地帶上了。

  眼下的拔悉密部雖然號為漠北大部,又占據著天山北麓的優質草場,還被同樣強大的回鶻、葛邏祿(大湖區域葛邏祿,非一早遷到伊麗河下游的葛邏祿所能比)推舉為東突厥大汗,號為頡跌伊施可汗,不過四十歲的他也知道,自己能夠管轄的部落還是以前的拔悉密部,並不能有了頡跌伊施可汗的稱號而號令天下。

  他是突厥貴族,以前被汗國派到拔悉密部擔任俟利發,最後完全控制了該部落,作為漠北四大部落之一,雖然早就有了與東突厥嫡系後裔分庭抗禮的資本,但依舊不能在烏德鞬山稱王稱霸。

  眼下,突厥嫡系人馬已經另立烏蘇米施可汗,將大帳遷到了靠近單于都護府的地方,烏德鞬山的突厥牙帳就空閒下來了,不過無論是新任大汗的阿史那施,還是葛邏祿部的葉護大汗、回鶻部的骨力裴羅都沒有堂而皇之占據東突厥的牙帳。

  突厥牙帳,漠北草原權力的象徵,竟一下清淨了。

  阿史那施在夏季時倒是率領一萬常備軍逼近了牙帳,不過卻被骨力裴羅、葉護兩人的大軍逼走了。

  當時阿史那施內心大罵不止,「這兩個可惡的傢伙,若我沒有阿史那的姓氏,彼等才不會將我推上這甚頡跌伊施可汗的位置!」

  不過形勢比人強,眼下的葛邏祿、回鶻都是超過五萬戶的大部,都不是他一人能夠抗衡,何況身側還有一個東突厥嫡系的烏蘇米施可汗!

  當然了,他在被推上頡跌伊施可汗後沒有留在金山北面掌控大局,也是有著讓烏蘇米施可汗、骨力裴羅、葉護三人斗個你死我活,然後自己再出馬收拾殘局的心思。

  自從骨啜被殺死後,東突厥雖然一蹶不振,不過依舊有僕固部、同羅部兩大強部支撐,依舊有著不小的實力。

  沙陀部的骨啜支迎娶處密部女人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這沙陀部一方面向大唐效忠,另外一方面也向拔悉密部效忠,而沙陀、處密兩部的聯姻還是大唐撮合的,其中原因阿史那施也是門清。

  如果這兩部中間沒有瀚海軍存在,任哪一部都不是拔悉密部的對手,早就被拔悉密部吞併了。

  但這一切是不會發生的,大唐是不會允許在北庭突然出現一個特別強大的部落的。

  大帳外面,風聲似乎愈來愈猛烈,阿史那施心理一凜,「要下雪了」

  他信步走出了大帳,迎著肆虐的北風閉上了眼睛,直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才讓重新張開。

  「大汗!」

  「講!」

  「朱邪骨啜支的迎親隊伍回來了,眼下距離我等山谷還有約莫二十里,在山地與綠洲邊緣驛道行進」

  「哦?可瞧清楚碎葉軍有多少?」

  「至少三千,加上骨啜支的三百騎,總數在三千五百上下」

  阿史那施眼睛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自己以阿史那氏王族旁支執掌拔悉密部已經有些年頭了,原本是沒什麼機會成為突厥汗國的大汗的,沒想到王族內部混亂給了自己這個機會……」

  「不對,這個機會是葛邏祿和回鶻人給我的,否則彼等為何不用青牛白馬引導,用十二尊公駝馱著四色毛毯,讓我坐在上面到突厥人聖地嗢昆水上游秘密谷地?」

  (突厥牙帳:嗢昆水,也就是後世鄂爾渾河上游,後世哈爾和林附近,青牛白馬引導,公駝上座,乃突厥大汗的就職典禮必不可少環節,後來被突厥人最大的繼承者哈薩克人繼承了)

  「顯然是葛邏祿部的葉護、回鶻部的骨力裴羅這兩個傢伙在東突厥實力尚未最終消亡之前,將我推到這個位置上被火炙烤啊,彼等都非突厥汗國嫡系部落,自然無法繼承突厥汗國大位,除非另立一國」

  又想到眼前沙陀部、處密部以及碎葉軍的事,「沙陀部、碎葉軍都不打緊,就算將彼等滅了也不無甚緊要,不過左近還有八千瀚海軍,各個悍勇無比,非本汗常備軍可以抵擋,但孫秀榮這廝如今名頭這麼響,無論如何也要見一面」

  ……

  南弓熏的偵騎很快發現了拔悉密部的大隊人馬,趕緊飛奔回來稟告。

  「大都督,前面有大隊拔悉密精騎,聯絡後知曉是拔悉密大汗阿史那施,說是在驛道開闊處迎候大都督」

  「哦?」,孫秀榮依然面不改色,內心卻在想著:「阿史那施無論如何也不會動手,最近幾十里就是瀚海軍的駐地,我眼下還是大唐的人,何況,他只有五千騎,應該知曉不大可能在短時間擊敗我這三千騎」

  於是,回頭對已經露出緊張之色的骨啜支說道:「無妨,他無非是立威罷了」

  骨啜支說道:「眼下有兩個東突厥大汗,一個是阿史那施,另一個還在幾千里意外的黑城,眼下這個是旁支,但依舊是藍貴族……」

  「藍貴族?」

  「咳咳,大都督,是這樣的,在突厥人內部,阿史那氏、阿史德氏、契芘氏、蘇農氏,號稱四大貴姓,是騰格里的姓氏,騰格里,蒼天,蒼天是藍色的,故此…..,另外除了以上四大部落,尚有對藍貴族忠心耿耿的其它部落,彼等都是黑突厥,亞於藍突厥,比如拔悉密……」

  「那比如處月部?」

  「咳咳,大都督,我等都是突厥別部,連黑突厥也算不上」

  「這下我懂了,阿史那施雖然被推上了突厥大汗的位置,不過藍突厥嫡系並不理會他,連將他推上大位的回鶻人、葛邏祿人也不待見他,否則這廝也不會將大帳設在天山、金山了」

  「但無論如何,他是阿史那氏的突厥大汗,眼下我等從他的牧地里堂而皇之地通過,雖然提前已有知會,他作為突厥大汗,這心裡肯定不樂意,自然要立威……」

  「那我等……」

  「勿憂,到時候再說」

  沒多久,雙方在一處開闊谷地相見了。

  話說阿史那施藏在一處小山背後仔細眺望前來的碎葉軍時,一開始眼睛裡還是帶著些許輕視的,不過當大隊人馬越來越近,他的面色也愈發嚴峻,最後一咬牙還是親自帶著隊伍迎出來了。

  當他帶著隊伍下山時還一邊想著,「還真是一支可怕的隊伍。都騎著高頭大馬,一色的奇怪甲冑,寬檐鐵盔的樣式也與普通唐軍不同,附近的瀚海軍我見過,那同樣是一支可怕的軍隊,不過彼等在行軍時雖然剽悍之色溢於言表,但依舊沒有眼前這支唐軍整肅!」

  「這支唐軍就算在長途行軍中,依舊保持著大致的陣型,若是驟然遇敵也能快速做出反應,何況這支唐軍每人身後都背著強弩,若是探子探查的不錯,那就是三千強弩!」

  「三千強弩,瀚海軍也才兩千!何況,雖然人人都在傳那甚『少年兵』,眼下這支軍隊卻不是少年兵那麼簡單,雖然面目被鐵盔遮蓋住了瞧不清,但從其身形上來看,多半是壯丁了」

  「嚴密的紀律,強壯的身體,強弩的加持,恐怕這三千人一出,我天山拔悉密部也不見得打得過,難怪孫秀榮這廝以弱冠之資就創下了如此大的名頭,連西突厥一向悍勇的莫賀達干、索侍斤、都摩度都對他敬畏有加!」

  行軍途中的孫秀榮的打扮與尋常碎葉軍一模一樣——寬檐鐵盔、過膝棉甲,還是那匹焉耆火龍駒,虎槍、強弩背在身上,身體兩側放著弓箭、騎刀、長刀等,得知前面那位衣著華貴,面容白皙者就是眼下東突厥兩位大汗之一的阿史那施時,他略微猶豫了一下就催馬迎了上去。

  「這可是被強大的大湖葛邏祿、鄂爾渾河回鶻共同推舉的大汗,雖然目的不純,但若是拔悉密部只是一個小部落,阿史那施也沒有資格被推舉」

  「在後突厥分化後,大唐還是依著老慣性,採取了任由阿史那施發展,而敵視烏蘇米施可汗的策略,也是對藍貴族嫡系血統的重視啊,不過在眼下這個世界,大唐做的沒錯,烏蘇米施可汗實力弱小,阿史那施實力強大,但大唐依舊不重視阿史那施,可見血統在此時的影響力」

  一想到這一點,孫秀榮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大唐歸義公、霫部大都督在此,請問當面?」

  對面的阿史那施聽了眉頭一皺,「你個腌臢貨,既然來到這裡了,連本汗是誰還不知曉?」

  不過他卻是有苦說不出,自己的突厥大汗是自封的,大唐以前對他的稱呼還是「右驍衛大將軍、金山都督、拔悉密可汗」,並沒有爵位奉上,若是將這個稱呼說出來自然少了氣勢,但如果將「頡跌伊施可汗」說出來人家又不承認。

  該當如何?

  就在阿史那施左右為難時,孫秀榮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從這個表現中他頓時明白了,「這廝無非是要一個面子,這有何難?」

  便說道:「當面可是頡跌伊施可汗?」

  阿史那施大喜,孫秀榮雖然沒有說「突厥大汗」,但「頡跌伊施可汗」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可以稱呼的,只有藍突厥貴族才有資格稱呼。

  一咬牙,阿史那施也策馬發動了,走到孫秀榮身邊時還拉住他的手,「哈哈哈,想不到你一個漢人,也被封了一個歸義公,哈哈哈,常言說得好,缺什麼補什麼……」

  「此言差矣」,在跟著阿史那施奔馳時,孫秀榮趕緊反駁道,「我大唐豈有這般心思,這是對某的殷殷期盼而已」

  「哈哈哈」,阿史那施依舊大笑不止,直到來到他的大帳才停下來,讓孫秀榮惱火不已。

  不過到了大帳之後,阿史那施慢慢的笑意頓時停了下來,他率先向孫秀榮行了一禮,孫秀榮只得以平輩之禮還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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