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萬里行路難之二:天山結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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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上山時,雖然騎著馬,不過孫秀榮還是將沿途所見記在了心裡。

  阿史那施的大帳離驛道的直線距離看起來最多四五里,不過由於山上的路線蜿蜒曲折,實際上超過了十里。

  等抵達大帳附近時,他才發現這裡絕對是一處絕佳的場所。

  兩側都有小溪留下,北面是一處隆起的小山,將山後的大片平坦的牧場全部遮住了,若是有北風呼嘯而至,小山多少能遮擋一下。

  望向天山,包括眼前的平坦牧場在內,大面積的山坡草場一眼望不到邊,如此優質的牧場,最少也能將阿史那施常備軍所在的牧戶養活,再往上則是大片的由雪松和雪杉夾在的樹林,最上面則是皚皚白雪。

  這處牧場,以前右匈奴占據過,西突厥占據過,後來西州回鶻的大汗也將此地當做他的夏季汗宮所在,就如同鄂爾渾河上游那處漠北大部的聖地一樣,沒有過多的放牧,也沒有過多的砍伐,一直保持著草木繁盛的原樣。

  但這裡肯定不是遊牧部族的「龍興之地」,沒聽說過有那個部族從這裡大興的。

  何況,如今的大唐還在北麓綠洲上屯田。

  上山時孫秀榮就在不斷琢磨如何與阿史那施相處。

  在原本的歷史上,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幕幕很好地詮釋了何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兩年後,阿史那施殺死了藍突厥的嫡系大汗烏蘇米施可汗,但自己也很快被葛邏祿、回鶻聯軍擊敗殺死,此後拔悉密部落便消失在歷史長河裡。

  而回鶻人自然成了最後的那位黃雀——當然了,他還不足以成為真正的黃雀,回鶻汗國並沒有堅持多長時間,真正的草原大部契丹就興起了。

  眼前的阿史那施雖然有些不樂意,但內心絕對還在做著一統漠北、西域的「大汗夢」,因為他知道,自從烏蘇米施可汗將嫡系的藍突厥部落遷到陰山東端後,就完全失去了繼續稱雄的基礎——從沒有將牙帳設在陰山而能稱雄漠北的。

  但自己的出現是一個例外,到此時,自己這位獨立特行的碎葉川都督府都督的所作所為估計也通過胡商傳遍了草原,至於漢地,無論是貴族還是百姓,消息來源眾多,又以天朝上國自居,對於出現這樣一位不倫不類的都督,估計最多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沒有人會對幾萬里以外的一個接近羈縻州地位的小都督拿正眼瞧一下的,同是胡人出身的安祿山以極度狡詐的形象出現在平盧、范陽,坐擁十幾萬大軍,包括大宰相在內的一眾高官不斷向皇帝反饋「此人必反」,但安某人依舊穩若泰山。

  可想而知,在皇帝的心目中,一個無足輕重的碎葉川都督府都督幾乎沒有哪怕一丁點位置,無非是在議事時作為一個名字被提起罷了。

  一想到安祿山,孫秀榮心裡頓時敞亮起來。

  「若要在霫部站穩腳跟,還能有所作為,除了安祿山,後突厥就不能太早滅亡,而按照史籍記載,後突厥滅亡在即,自己……」

  想到這裡,在大帳里吃完新烤的羔羊肉,喝完來自拔汗那的優質葡萄酒後,孫秀榮笑道:「哎呀,在下實在失禮,自從見到大汗,乃至吃喝完畢,尚未向大汗恭賀……」

  阿史那施一愣,「何賀之有?」

  孫秀榮說道:「大汗眼下可是突厥大汗,能號令漠北諸部的!」

  阿史那施神色一暗,嘆道:「孫郎,不瞞你,本汗雖然名位尊貴,不過眼下左近就是大唐瀚海軍的駐地,我夏季遷到金山以北,冬季遷到天山,還需要向程千里那廝稟報才行,哪有統領漠北的大汗有像我這樣的?」

  孫秀榮問道:「據說在金山以北還有部分拔悉密牧戶,有多少?」

  「能有多少?金山以北,烏德鞬山以南,最好的地方有兩處,一是葛邏祿盤踞的大湖區域,我部占據著其中一處湖泊,其它地方都被葛邏祿人占據了」

  「然後就是烏德鞬山周圍,最好的牧場都被回鶻人占據了……」

  孫秀榮眼神一亮,暗忖:「拔悉密居然在烏德鞬山附近還有牧場?」

  阿史那施繼續說道:「本汗的封地原本就在那處湖泊附近,有嫡系牧戶上萬戶,一到夏季本汗肯定是要遷到那裡的…….」

  孫秀榮點點頭,「拔悉密的牧場縱貫烏德鞬山、金山、天山,難怪葛邏祿人、回鶻人一開始讓他成為三部共主,除了他的阿史那氏血統,勢力範圍也是考量的因素啊」

  又想到,「又難怪大唐在北庭設置人數眾多的瀚海軍了,其既要應付西突厥餘部,又要對付四大部之一的拔悉密,雖然只有八千人,但需要應付的大部如此之多,也相當了不起了」

  「若是兩三年後拔悉密部不被回鶻人滅亡,回鶻汗國也不會那麼快興起,沒有這麼快興起,就必定繼續與葛邏祿、拔悉密圍繞烏德鞬山的聖地打成一團,我在霫部的日子自然就好過一些了」

  「也罷,要想扶持拔悉密部,就要先讓回鶻部削弱,那也只能到了霫部再說」

  於是便說道:「大汗,從此地往東,一直到黃河,期間的牧戶是否都依附貴部?」

  阿史那施搖搖頭,「蒲類海的處月部自然是依附於我的,不久前,部分回鶻部落,加上契芘、渾、思結,四部大約兩萬戶遷到了河西一帶」

  「其中的契芘部被安置在甘州北面的荒漠草原上,大帳在居延海,思結部安置在契芘部東邊,大帳在白亭海附近,渾部則安置在朔方節度使附近的皋蘭州,牧戶則在黃河西岸的賀蘭山,回鶻部落則散落在上述各部之間」

  「契芘部、思結部同時向本汗、大唐效忠,渾部全部投向大唐,至於回鶻部,由於分成了一個個小部落,都依附於契芘、思結、渾三部,不過由於其本部在娑陵水稱雄,也沒人敢過分招惹彼等」

  「在豐州附近,還有呼延都督府,內有突厥人,亦有鐵勒人,不過眼下形勢又有所變化……」

  「哦?」

  「該都督府雖然號稱容納前匈奴呼延部後裔,實際上早就面目全非了,除了一小部分呼延部落,大部分都是突厥人,以及一小部分薛延陀部族後裔,當然了,由於薛延陀滅亡了東突厥,自然不敢自稱薛延陀後裔,而是自稱呼延部後裔」

  「最近幾年,大唐為了管束各部,將此事揭露出來,惹得呼延都督府的突厥人與呼延部的鐵勒人衝突不斷,由於呼延都督府隸屬於單于都護府,突厥人終究多一些,最終大部分呼延人不得不向西跨入荒漠,依託著荒漠裡一個個小胡泊,以及周圍的小綠洲掙扎生存」

  「前不久,其首領,一個被大唐改為呼延衛國的呼延部首領,實際上是薛部後裔的曾派人來到這裡,本汗自然接納了他,不過那裡距離天山實在太遠,就算該部有所不測,本汗實際上也是無能為力」

  「哦?該部有多少人?」

  「散落在荒漠上,能有多少,堪堪夠得上大唐一個羈縻州而已,也就是三千戶左右,雖然如此,該部還是十分強悍的,周圍思結、渾部、突厥環伺,那些小胡泊只有少數是淡水湖,大多數是鹹水湖,彼等估計是從漢人那裡學會了煮鹽之術,雖然散落在上千里的荒漠裡,竟頑強地存活下來了」

  「……」

  「……」

  兩人談了很久,最後孫秀榮說道:「大汗,你認為我能平安抵達霫部嗎?」

  阿史那施笑道:「原本我認為完全沒可能的,不過自從見了你的三千精騎便又改觀了,你最大的難點有兩處,一是如何跨越上千里的甘涼北邊大荒漠,你既然遇到了我,契芘部、思結部那裡自然無虞」

  「至於荒漠裡的呼延部,彼等散落各處,也不會對你有甚威脅,也就是雄踞賀蘭山的渾部,不過渾部的渾釋之乃皋蘭州都督,完全就是唐人了,你是大唐任命的霫部大都督,他也不會將你如何」

  「於是,這一路也就是缺水缺乏糧草的問題了,只要準備妥當,還是能抵擋過去的,到了豐州,那是單于都護府的地盤,大唐在各處設有軍鎮,也無妨,就是到了眼下陰山東端,那裡突厥人、奚人以及一部分仆固、同羅人雜居,彼等既依附於突厥,又向大唐效忠,實際上是兩不管,乃最危險之處」

  「說白了,你只要能通過烏蘇米施以及奚部的牧場,接下來就好說了」

  孫秀榮笑道:「無妨,據說骨啜被殺之後,跟著烏蘇米施南下的藍突厥嫡系部落並不多,至於奚部,其大部還在幽州以北,那裡的肯定不多,我手下有三千精騎,若是連這兩處都過不了,那也不是我孫秀榮了」

  阿史那施聽了也是一凜,暗忖:「此子說的不錯,他此去多半會成功,以他在怛邏斯的能耐,極有可能再闖下一番天地,他是獨孤氏之後,若是將霫部、奚部、契丹三部聯合起來,那可是接近八萬戶的大部!」

  「八萬戶,運籌得當的話,在漠北稱雄也做得到了,若是有他作為援手,我這突厥大汗的位置沒準還能修成正果,屆時,自然又有齟齬之時,不過那也是幾年之後的事情了,到時再說」

  於是便說道:「孫郎,我有一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孫秀榮說道:「大汗但講無妨」

  阿史那施說道:「本汗雖然遠在輪台,但孫郎的威名早就如雷貫耳,此去漠北霫部,不知何時再見,本汗建議你我二人不如結拜為兄弟,咳咳,屆時,東西遙相呼應,如何?」

  這一節,其實孫秀榮早就想到了,不過一直在權衡利弊罷了,眼下聽阿史那施說了,自然大喜過望。

  「眼下雙方結拜,實際上是互相利用,一開始,恐怕我藉助拔悉密部的威勢還多一些,若在霫部穩住腳跟,此後恐怕拔悉密部藉助我的地方就多一些了」

  ……

  次日,雙方在殺青牛白馬祭天之後,又折箭為誓,約為兄弟。

  此後,雖然儀式是在極度機密的情形下完成的,不過還是傳播出去了,幾個月後,草原上都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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