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2章 配享太廟,為漢家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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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元元年、大赦天下,以及賞賜天下萬民的環節結束,接下來,便是賞賜群臣百官的時候了。

  只不過這次,劉盈卻並沒有立刻站出身,而是走上前,在太后呂雉的身旁坐了下來。

  就呂雉溫笑著一點頭, 臉雖是正對著皇帝兒子劉盈,但嘴裡的話,卻分明是說給殿內的百官朝臣聽。

  「去歲,皇帝親征關東,以平淮南王英布之亂;平亂之時,軍中將官、兵卒,朝中公卿、功侯,多有立得武勛, 而未得封賞。」

  「又前歲, 代相陳豨反代、趙,太祖高皇帝御駕親征,至去歲歲初,方得陳豨授首;後太祖高皇帝抱病,有功將士之封賞,亦為高皇帝擱置。」

  「今日歲首元朔,朝議大典;」

  「吾兒因孝而除繼位之典,亦當恩封過往數歲於國有功之臣,以彰吾漢家尚武之道······」

  聽聞呂雉此言,劉盈暗下不由稍一詫異,面上卻也是不動聲色的笑著一點頭,起身對呂雉一躬身。

  「母后所言甚是······」

  封賞有功將士,本就是封建時代的中央朝堂,在每一場戰爭後的保留節目。

  更何況如今的漢室『多承秦制』,雖然對秦二十級軍功勳爵名田宅制並不感冒, 但在『尚武』這一點上, 劉漢比嬴秦, 可謂是有過之, 而無不及。

  而過往數年,先後發生在關東的代相陳豨之亂、淮南王英布之亂,乃至於燕王盧綰密謀反叛,終叛逃匈奴等戰爭,其中有功將士的恩賞事宜,都被先皇劉邦有意無意的壓了下來。

  至於原因,即便劉盈沒有開口問過,也不難猜測。

  ——自知天命將至的先皇劉邦,想要把這個拉攏人心的機會劉盈,好讓劉盈借著恩封的機會,為自己編織羽翼。

  而現在,便是劉盈按照劉邦的預想,遍封有功將士之時。

  但在遍封有功將士之前,還有一件事,是劉盈必須第一時間做的······

  「還請丞相上前。」

  溫顏一語,殿內百官朝臣無不面色一愣,片刻之後, 便盡皆化作激動難耐的神情!

  就見蕭何稍先前兩步,還沒來得及跪下身, 一旁的幾位郎官便趕忙上前,配合著將蕭何從左右兩側扶起。

  而在御階之上,少年天子望向蕭何的目光,更是立時帶上了無盡的崇敬!

  「自太祖高皇帝起豐沛而抗暴秦,丞相便久隨太祖高皇帝左右,以為參贊;」

  「後太祖高皇帝先入咸陽,丞相先入咸陽宮石渠閣,而使先賢典故、戰國列雄之史典得保大半;」

  「又自有漢以來,太祖高皇帝常征在外,丞相留守長安,以輸大軍的兵馬、糧餉;」

  「待漢祚立,太祖高皇帝更曾明謂百官曰:酇侯蕭何,當為開漢第一侯!」

  此言一出,蕭何只老淚縱橫的抬起頭,將手從身旁郎官的攙扶下抽回,朝劉盈緩緩一躬身。

  之後,便是一位俊朗的郎官,在殿內眾人的注視下,一步一履來到了蕭何面前,正對殿內朝臣,鄭重其事的攤開了手中絹布。

  「詔曰:帝舜受命於天,終得夔(kui)、契之才;周文王飛熊入夢,而得太公望;齊桓公得鮑叔推舉,方得管仲相佐。」

  「自漢室立,太祖奉天命而伐暴秦,應天命而王天下,篳路藍縷,皆賴賢臣佐於左右。」

  「朕即為漢天子,以繼太祖高皇帝衣缽,不敢稱於太祖甚武、甚文,甚明,甚仁;然朕亦當繼太祖遺志,厚待社稷柱石,以安天下元元。」

  「酇侯臣何,自太祖起草莽而隨左右,執相印而佐太祖安社稷,當稱:不世之臣!」

  「故以詔拜請:進丞相酇侯臣何,兼太師!」

  「特許酇侯臣何金璽綟(li)綬,禮同諸侯;許禁中策馬、馳車;許朝天子而不拜,臨太廟、高廟而不跪!」

  「茲爾蕭何,社稷柱石;」

  「歲祿萬石,身天子師;」

  「佐立漢祚,功垂萬世。」

  「配享太廟!」

  「為漢,家臣······」

  隨著郎官抑揚頓挫的詔書宣讀聲,蕭何早已是涕泗橫流,只手臂被身旁的郎官們托起,不能跪地叩首,只能是輕顫著嘴唇。

  「老臣······」

  「老臣·········」

  看著蕭何輕輕顫抖著的背影,殿內朝臣百官,也是無一例外的紅了眼款。

  如果說當今漢家有什麼人,能在得到豐厚恩賞的同時,卻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嫉妒和不滿,那除了丞相蕭何,恐怕就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從最開始,於豐沛結交太祖,再到起兵抗秦,力舉沛公為義軍統領,再到跟隨劉邦,一步步從楚地打入關中;

  先入咸陽之後,劉邦帶著張良、樊噲趕赴鴻門之宴,卻留蕭何穩定軍心;

  獲封漢王,又還定三秦之後,劉邦帶上所有的文臣武將出征關東,依舊是讓蕭何留守後方;

  到霸王授首,漢祚鼎立,劉邦連年奔波於關東,被此起彼伏的異姓諸侯之亂弄的狼狽不堪時,負責在大後方輸送物資、徵集兵馬,並源源不斷送出函谷關的,也還是蕭何。

  到今天,始皇駕崩已經過去了十六年,年輕的劉漢王朝,也迎來了第十三個年頭。

  但作為漢室的第一任丞相,蕭何卻依舊拖著老邁的軀體,在丞相的位置上,發揮著自己『定海神針』的作用。

  對於後世人而言,每言及秦末漢初,人們想到的總是霸王項羽、兵仙韓信,亦或是劉邦的雙臂:文張良、武樊噲;

  但只有身處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親身看到這個世界的人,才能明白張良、樊噲,不過是劉邦的『臂膀』;而蕭何,卻是劉邦的肱骨,是劉邦底定天下,立漢國祚不可或缺的人物。

  現在,這個注將垂名青史的人物,得到了自己應得的榮譽;

  而對此,殿內老少男女數百號人,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在心中生出『不妥』的念頭。

  無論是兼漢太師,還是金璽綟綬;

  無論是許馳禁中,還是禮同諸侯;

  無論是配享太廟,亦或是那句令殿內眾人怦然心動的『為漢家臣』;

  蕭何的一生,都配得上這一切。

  如果蕭何都配不上,那普天之下,恐怕就在也沒有人,配得上這般榮耀了。

  「陛······」

  「陛·········」

  眾人感懷自己,老蕭何依舊沒能從激動地情緒中緩過神,只任由自己被扶著胳膊,昂首望向劉盈,不住的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見此,劉盈卻是溫爾一笑,同身旁的母親呂雉稍一對視,便走下御階,來到了蕭何面前。

  嚴肅的整理了一番衣冠,待劉盈再度抬起頭,一旁的侍郎官們按照先前的安排,將一方實木漆椅搬上殿,又放在了御階中段。

  而後,便是劉盈上前,接過一位郎官的位置,輕手扶著蕭何拾階而上,在那方木椅上安坐下來。

  到這時,殿內朝臣百官才發現:那方木椅,並不似殿內東、西兩個朝班席位般,或坐東朝西、或坐西朝東,而是和御階上的御榻一樣,是坐北朝南!

  卻見劉盈面不改色的將蕭何扶上木椅,而後便走下一級御階,背對殿內朝臣,朝坐在木椅上的蕭何沉沉一拜。

  「學生,見過老師······」

  這一下,殿內百官朝臣才終於相信:蕭何這個『兼太師』,並非是榮譽性質的虛銜,而是真的天子師!

  行過禮,又將倉皇想要起身的蕭何不輕不重的摁回座位,劉盈才回過身,笑意盈盈的望向殿內百官朝臣。

  「朕聞古有三公,曰:太師、太傅、太保。」

  「古三公者,皆為天子師。」

  說著,劉盈不忘回頭朝蕭何一拱手,又對殿內的曹參、王陵二人一拱手。

  「太祖高皇帝曾有遺詔:丞相、御史大夫平陽侯參、內史安國侯陵,各兼太傅;」

  「又今,丞相加兼太師。」

  「往後之朝議,太師便座此椅,平陽侯、安國侯立太師左右,佐朕厘治朝政。」

  「待朕加冠,再遵太祖高皇帝遺詔,罷酇侯、平陽侯、安國侯太傅之職。」

  聽聞劉盈這一番話語,殿內眾人只下意識抬起頭。

  待看見御榻之上,呂雉只淺笑著朝劉盈點頭,眾人這才各自收拾好心中思緒,齊齊一拱手。

  「臣等,謹遵陛下詔諭······」

  行禮過後,曹參、王陵二人也走上御階,分別朝御榻上的呂雉,以及太師椅旁的劉盈拱手行禮,便按照劉盈的吩咐,一左一右站在了太師椅旁。

  見此,殿內眾人再拜。

  「見過太師,見過曹太傅、王太傅······」

  至此,劉盈的『發明創造』緩解才終於宣告完成,接下來,就都是尋常無比的章程了。

  劉盈開口問:過去幾年,有哪些朝公、將士,武勛達到了封賞的程度?

  曹參回過身答道:代相陳豨之亂,武勛達到封侯標準的有某某某、達到封君要求的有某某某;淮南王英布之亂,又有某某某應該封賞。

  而後,曹參便將早就準備好的名單呈上,劉盈卻是看都不看一眼,便直接遞到了母親呂雉的面前。

  待呂雉細細看過名單,對劉盈笑著一點頭,劉盈又問殿內百官:這些人應當封賞,諸公可有異議?

  確定封賞名單被朝堂通過,劉盈便交代曹參:著手遴選合適的封邑,並於來年開春之時行封。

  再往後,便是朝公百官民主決議,定下了關東宗親諸侯國中,空缺的官職人選。

  與劉盈的預料基本一致:代、齊、燕、梁、淮陽五國,基本遵循了『以諸侯王的母族外戚為主要考慮人選』的原則;

  同時失去傅寬、曹參兩位王相的齊王劉肥,也如願得到了新的王相:小舅子駟鈞。

  而趙國的太傅、相國、內史、中尉,則都被非呂姓的呂黨分子瓜分,太后呂雉得以藉此,將北方的兵權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到這裡,這場大朝儀的戲肉,基本就已經結束,朝臣百官再扯兩句『陛下當勤學多思,不負高皇帝眾望』之類,這場大朝儀,也就可以結束了。

  但不知為何,在劉盈、呂雉母子都沉默之後,殿內百官朝臣卻並沒有開啟預定的章程,而是各自低下頭,擺出了一副『太后、陛下是不是還忘記什麼事了』的神情。

  見此,始終端坐御榻之上,自甘為劉盈背景板的太后呂雉,也終是緩緩從御榻上直起了身。

  「前時,長安民有風聞,言太祖高皇帝遺詔,欲皇帝年十七而加冠親政。」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趕忙打起精神,雖還是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卻又都紛紛豎起耳朵,生怕錯漏哪怕一個字!

  就見呂雉略有深意的在殿內掃視一周,又看了看御階中段,那一坐、二站三道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最終,呂雉溫和的目光,終還是停留在了劉盈英姿勃發的面容之上。

  「太祖高皇帝駕崩之時,酇侯、平陽侯、安國侯等,皆於榻前。」

  目光滿含期翼的對劉盈一點頭,呂雉便正過身,望向殿內百官時的面容,盡顯雍容慈藹。

  「太祖高皇帝確言:使太子繼皇帝位,年十七行冠禮,大婚,而後親政。」

  「今皇帝即立,自無枉顧先皇遺詔之由;吾太后之身,更不敢有損太祖高皇帝遺德。」

  「皇帝年今十六,復一歲,便當遵先皇遺詔,而行冠禮。」

  說著,呂雉便再次側過身,望向身旁的寶貝兒子劉盈。

  「此一歲,皇帝當臨長信,參聽政務,習學治國之道;吾隨皇帝身旁,以解皇帝之惑。」

  「待明歲,皇帝便當獨臨朝議,吾,亦當退居未央,享兒孫繞膝之樂······」

  聽聞此言,劉盈只趕忙一躬身:「母后言重。」

  「兒聞治國之道,習無止境,又兒年幼,恐有不當之舉,而損太祖皇帝之德。」

  「望母后憫兒年弱,常臨朝議,以指兒之不敏······」

  卻見呂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的回過身,再度望向百官朝臣。

  「即皇帝即壯,諸朝公當廣覓德行俱佳之良家女,以實後宮。」

  「待明歲大朝儀,便當籌措皇帝之冠禮;又椒房無主,當立賢者主後宮,以使躬蠶之禮得行。」

  聞言,殿內百官又是齊齊一拜,卻根本沒敢把呂雉這句話當真。

  躬蠶之禮,值得是皇后躬蠶禮,即每年開春之時,皇后會召公卿百官家中的妻室入宮,剝繭抽絲,搓線織布。

  與之對應的,是在同一時間,由天子帶領朝臣百官於宗廟外行的『躬耕禮』,即帶領百官親開籍田,以勸天下民農耕的典禮。

  躬耕之禮,自然是不在話下——天子、百官到場,再在奉常禮官的指引完成即刻;

  但躬蠶禮要想施行,卻需要皇后親自立起蠶室,並召百官公卿的妻子入宮。

  簡單來說,便是沒有皇后,就無法施行躬蠶之禮。

  而呂雉此番,雖然說的是『皇帝快成年了,加了冠就要立皇后了,大傢伙幫忙尋摸尋摸,看誰家有好姑娘還沒嫁人』,但實際上,這不過是一句客套。

  就好比歷史上的每一位帝王,無論多麼堅決的決定了某事,都要問一句『諸公以為如何』一樣。

  蓋因為按照禮制,皇后、太子的冊立,幾乎是由太后一言而決,除太后之外的人,包括皇帝,都根本沒有插嘴的權力!

  哪怕是皇帝,都無法確定誰做自己的皇后,又由哪個兒子做自己的繼承人,就更枉論身為『外人』的朝臣百官,去對天家的家務事指手畫腳了。

  所以,幾乎是在呂雉這句話道出口的那一刻,殿內百官朝臣,便都聽明白了呂雉的意思。

  ——皇后的人選,哀家已經找好了,就是不好主動開口;你們如果識相,就趕緊把這個哀家選定的人選猜出來,並牢牢記在心裡!

  等明年,哀家頒詔立後的時候,要是誰敢嘰嘰歪歪,又或者是說什麼『這女的誰』之類的話,別怪哀家不給你們留情面!!!

  回味過來這層潛台詞,眾人自然是屁都不敢放一個,甚至已經夠人轉動腦筋,開始推測起了皇后的人選。

  「呂氏女?」

  「應當不是。」

  「元勛女?」

  「也不大可能······」

  一時間,殿內百官的思緒,便都被名為『猜猜皇后是誰』的遊戲所占據。

  而在御階之上,劉盈平和淡然的面龐之上,一抹微不可見的無奈一閃而逝。

  不知是捕捉到了劉盈這一瞬間的神情變化,還是看透了劉盈心中的疑慮,呂雉只溫笑著坐回御榻之上,又朝劉盈稍一點頭。

  待劉盈將上半身稍靠過來寫,呂雉才微微一笑,附身於劉盈耳側。

  「嫣兒,非魯元所生······」

  「若非如此,吾亦不當有此念······」

  聽聞此言,劉盈縱是有意克制,也沒能抑制住一抹駭然,在臉上一閃而過!

  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呂雉,見呂雉只一副坦然至極的神情,劉盈終是稍舒一口氣,旋即由衷的對母親一拱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兒臣,謹奉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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