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一個山越讀書人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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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步提,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山越名字。

  所以,越步提也就是一個山越人。

  儘管從他這算起,他們家往上數三代,就已經和漢人混居、通婚,一起種地,一起納糧...

  甚至,還一起受豪門大族的欺壓。

  儘管把他扔到漢人堆里,你一點也看不出,他和普通的漢人,有什麼區別。

  可是,他仍舊是一個山越人。

  一個已經徹底漢化了的山越人!

  既已徹底漢化,卻仍然被稱為山越人,其原因,也只有一個。

  那就是,他老爹給他取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山越名。

  這也是他對他老爹唯一不滿的地方。

  你說,咱們家都這樣了,非得起個山越名幹什麼?

  咱們山越人又沒什么姓氏的說法。

  而且,不要說像咱們這種已經完全漢化的山越人,就是那些很多還保留山越習俗的山越人,人家也趕時髦地,給自己取了個漢人名字!

  這麼想著的越步提,從小到大,也是這麼抗爭的。

  那就是給自己起個漢人名字。

  什麼劉帝君、馬將軍、王上王、貓不看等等,像不像人名的名字,他起了很多很多。

  可惜的是,每次都被他老爹,用棍棒給殘酷地鎮壓了下去。

  最後,他也只能無奈地放棄了。

  可是,當十二歲那年,他於永安城內,偶然看到一位大袖飄飄,風度翩翩的文士的時候,他心中的小火苗,又騰騰地燃燒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未來的路在哪裡了。

  他想要成為一名文士!

  當把這個決定告訴老爹的時候,讓他驚喜莫名的是,這一回...

  老爹居然沒用棍棒回應他。

  不過,老爹也沒有正面答應他。

  老爹只是低著頭,蹲在自家破舊的門框上,在沉默了許久之後,給了他一個苦澀而無奈的笑容。

  ......

  多年以後。

  當他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會寫自己的名字,總算會寫村里大部分人的名字,也總算能讀、寫一些簡單文書的時候,他才明白老爹當年那個笑容的含義。

  對於一個寒門來說...

  不!

  對於一個山越來說,儘管是一個已經徹底漢化的山越人,可是...

  你想要讀書,想成為一名文士,那難度,簡直是不下於登天。

  而他這些年為了讀書,那可真是一言難盡...

  .......

  說實話,儘管吃了這麼多年的苦,認識了一些字,但越步提仍然不覺得,自己已經成了一名文士。

  你見過哪個文士,看一個城門布告,還能偶爾碰到不認識的字?

  你又見到哪個文士,是要下田耕種的?

  他覺得,在通往文士的這條路上,自己最多也就算,入個門罷了。

  若是永安城內嚴家,能對自己開放藏書...

  再有個飽學之士,在一旁指導一下...

  嗯!...,還得有人供吃供喝,讓自己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中去...

  那樣的話,過上個兩三年,自己應該就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文士了。

  可惜的是!

  這一切,都是越步提的痴心妄想罷了。

  首先,永安嚴家根本不可能,向他這樣的人,開放自己自家珍藏的書籍。

  而且,不要說什麼向他開放藏書了,他如果敢到嚴家大宅附近晃蕩的話,都有可能被嚴家的豪奴,給胖揍一頓。

  其次,有哪個飽學之士會指導他?

  不要說指導了,他可能連同人家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最後,像他這樣的鄉野草民,辛苦勞作一年後,能混個飽肚子,那都已經是幸運的了。

  你還想啥也不干,一心一意去學習?

  學習,學個屁!

  餓死你!

  ......

  因此!

  越步提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真的成不了一個文士了。

  最多,也就是像現在這樣,做一個能認識幾個字的農夫。

  可是,他們村的村民,卻不這麼想。

  自打他認識幾個字以後,他們村的人,就再也沒有歧視他山越人的身份了。

  不,不僅是他,是他們一家子,都再也沒有受過歧視。

  而且,村民們有個大事小情,也會自發地來找他,讓他幫著拿個主意。

  就像這次!

  如雷般的馬蹄聲,於昨天夜裡,突然從村外的土路上響了起來。

  村民們瑟瑟發抖地躲在自家被窩裡...

  當蹄聲最終漸漸不可聞的時候,幾個膽大的青壯,便偷偷敲響了他家的大門。

  

  「你們放心!」

  「這應該是過路的兵馬!」

  「而且,他們應該很急,根本就無心理會我們這些山野草民!」

  「否則的話,如此大股的兵馬,豈能在夜間急行軍?」

  ......

  勸著、勸著...

  越步提的聲音越來越低,而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他發現: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似乎來了。

  他雖然不知,村外過路的兵馬是從哪來的,但卻可以確定:這股兵馬如此急匆匆地往南去,應該是去襲取永安縣城的。

  若是他能在這股兵馬到達前...

  不!

  這股兵馬都是騎兵,他即使現在出發,也必然沒有他們快。

  可是,這股兵馬到了永安城外後,萬一沒有立刻襲城,而是潛伏了下來。

  那...

  他若趁著這個空檔,趕去永安城,給城內示警的話,城內的嚴家,豈不是要欠他一個很大的人情?

  到時候,什麼開放藏書,什麼贈與錢糧...

  豈不要手到擒來?

  想到這裡,他立刻激動了起來。

  結果!

  在安撫下幾個同村的青壯後,他又忽悠著幾人,隨他一起去永安報信。

  就這樣,幾人找來兩輛獨輪車,又裝了滿滿兩車的蔬菜,喬裝成菜農,向著永安城趕去。

  其實,也不能算是喬裝,而是本色演出。

  畢竟,作為離永安城不太遠的村落,幾人去永安城賣菜,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

  獨輪車『吱吱扭扭』地響著,幾人離永安城也越來越近。

  在經過城外的那片小樹林時,一個比較愣的後生,放開推著車的手,很是放鬆地伸了個懶腰。

  「老越大哥!」後生笑呵呵地對越步提道:「我看那股大兵,未必是到這永安城的。

  說不定,人家直接去了南邊的會稽城呢?」

  「對!對!對!...」另一個後生也直起了腰,放鬆地嬉笑道:「這附近這麼靜,哪像有大兵的模樣啊?

  不過,咱們來這一趟,倒也不虧!

  今天來得這麼早,咱們就在吊橋那兒守著。

  待會兒,城門一開,咱們肯定第一個進城。

  到時候,在西市那兒搶個好位置,這兩車菜,用不了兩個時辰,就能都賣掉。」

  「對!對!對!...」又一個後生也應和道:「以前,咱們就是來得太晚,在西市搶不到好位置,運來的菜也總是賣不完。

  要我看,以後再到永安賣菜的話,就得後半夜往這兒趕...」

  「都給我閉嘴!」越步提臉色蒼白,壓著嗓子吼道。

  幾個後生疑惑地看著越步提。

  「都別看我!」越步提顫著嗓音,吼道:「趕緊推車往前走。」

  「你這是咋了,老越大哥?」一名後生問道。

  「別廢話,趕緊往前推車!那股大兵,可能就在樹林裡...」

  「呃!...啥?...」問話的後生,下意識地就要扭頭,向樹林看去。

  「別看!」越步提趕忙制止了他,「要想活命的,就別朝著樹林看...

  嗨!...嗨!...

  孫小二,你腿抖什麼?不要命了?

  你們幾個都聽著:

  咱們現在就是進城賣菜的。

  咱們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那樹林的大兵,也就不會出來...」

  「大越哥,你說的是真的?」一個後生問道。

  「當然是真的啦!」

  為了安撫眾人,越步提用堅定無比的語氣,說道:「那些大兵為啥要躲在林子裡啊?

  還不是想在開城門的時候,突然殺進去,奪了這永安城。

  所以,只要咱們裝作沒發現他們,他們也肯定不會現在出來,暴露自己。」

  .......

  「行,大越哥!」一個後生顫顫地回道:「俺信你,俺好好推車。」

  「俺也信你,大越哥,俺也好好推車。」

  「俺也是!」

  ......

  這個幾人的小隊伍,終於穩定了下來。

  「吱吱呀呀」的獨輪車,也以恆定的速度,慢悠悠地接近永安城。

  當天光稍微亮一些,能看清十來步外人影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永安城南門外的吊橋處。

  越步提正要高聲示警,卻又被他生生咽口了回去。

  就在剛剛,在電光石火之間,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自己幾個即便是給城內示警,城頭的守軍,恐怕也不會放下吊橋,開啟城門,讓他們進去。

  原因很簡單!

  人家得了警訊,直接加強城池防禦就好了。

  為什麼要放下吊橋、開啟城門,放你們幾個進來?

  雖然視線所及之處,並沒有看到大股兵馬,現在下吊橋、開啟城門,被人襲城的風險,應該也不是很大。

  可是,風險再小,它畢竟還是有一些,不是嘛?

  為了你們幾個山野草民,就冒著城池被襲奪的風險,你們配嗎?

  ......

  看到越步提突然愣在了那裡,幾個後生也有點懵逼。

  來之前,不是說好了嘛?

  到了這裡,立刻大呼報警...

  「大越哥,你怎麼了?」

  越步提臉色陰沉地猶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

  「呃!...這...」

  跟他來的幾個後生,直接傻眼了。

  其中的一個後生,用帶哭的嗓音道:「大越哥...,那...,怎麼辦啊?

  要不...,咱們跑吧?」

  「跑?往哪裡跑?」越步提一臉苦意地搖了搖頭,「昨晚的動靜,你們也都聽到了。

  人家可是騎著馬的!

  咱們不管往哪跑,人家都能追得上咱們。

  而且,我估計:樹林裡的大兵,可能正盯著咱們呢?

  咱們現在要是亂說亂動,立刻就會驚動他們。」

  「那怎們辦?即跑不了,又不能亂說亂動,還不能給城裡報訊...

  難道咱們就在這兒乾等著...?」

  「對!...乾等著。」越步提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得等到啥時候啊?」

  「等到開城門!」越步提乾脆地說道:「只要一開城,咱們就衝進去報警。

  樹林離這兒,至少也有二里地。

  那些騎兵就算再快,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衝過來。

  只要在他們衝過來之前,城裡關上了城門,那咱們幾個是即能保住命,又能立下一功。」

  這番話一出,他身邊的幾人,便漸漸安定了下來。

  「成,老越哥,俺聽你的。」

  「老越哥,俺也聽你的。」

  「老越哥,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

  正在這時,從城頭突然探出一個身影,朝這裡張望了一下後,便喊了起來。

  「嗨!...,你們幾個從哪過來的?」

  「呃!...軍爺!」越步提立刻回道:「俺們是三窪村的,弄了兩車菜,想進城賣。」

  「三窪村?」城頭上的身影猶豫了一下,回道:「你們村,是不是有一個能讀、會寫的山越人來著?」

  「哎!...哎!...」越步提的語調高亢了起來,「軍爺,那就是俺啊!

  俺就是那個能讀、會寫的山越人--越步提啊!」

  「哦!...」城頭上的身影,略顯調侃地道:「沒想到,我馬二也有和讀書人搭話的一天。

  讀書人當面,我馬二這廂有禮了。」

  他的這番引起了,城頭上另外幾道嘲弄的笑聲。

  對於城頭上幾名守卒的調侃,越步提是一點都沒有介意。

  好吧!

  以他的身份,他就是想介意,也不能把人家怎麼著。

  因此,他就像沒有聽到對方的嘲弄一般,語氣中滿是討好地說道:「小的哪裡算是讀書人?

  軍爺太高看了小的了。

  那個...,軍爺...,您看...

  這城門反正也要開了。

  您能不能提前開...」

  沒等他的話說完,城頭已經傳來一聲暴吼,「你說得是什麼混帳話!

  天亮,才能開城門。

  這是鐵律。

  違律者,死罪。

  提前開城門?

  就憑你們幾個?

  你也開得了口?

  怎麼著?你是想讓老子掉腦袋嘛?」

  「不敢!不敢!...」越步提恐慌地應道:「小的豈敢有此狂念?小的...」

  「行了!行了!...」城頭上的馬二不耐地擺了擺手,「莫要在此聒噪了。

  你就耐心地等著吧!

  最多一刻鐘,這天也就徹底亮了。

  到時候,自然也就會給你們開城門。

  你說...

  你們幾個賣菜的著什麼急?」

  「呃!...,是!是!是!...」越步提連連應道:「軍爺說得甚是!

  是小的們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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