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詠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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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獨自扶欄,得聞耳邊傳來腳步,回頭一瞧卻是寶釵。

  她想了想,走過去問寶釵道:「寶姐姐可有了?」

  寶釵道:「才勉強有幾句。」

  黛玉便笑:「可恨他不限韻腳且罷,還要什麼七絕,四句話夠說什麼?倒是連累寶姐姐不得展才了。」

  「我們人多,璉二哥哥也是為了照顧大多數人。若是都按難按複雜的來,只怕大嫂子她們幾個為難。」

  黛玉聞言,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哦,只是怕大嫂子她們為難啊?這麼說,不論多難多險要求多高,也難不住寶姐姐了?」

  寶釵無言。她就說黛玉怎麼主動和她說話,果然沒安好心。

  黛玉也不管寶釵怎麼想,說出自己的目的:「既然寶姐姐如此自信,反正現在還有時間,不如寶姐姐再作一首如何?

  當然,寶姐姐若是覺得不公平,我可以陪姐姐也多作一首。」

  寶釵低頭看著「挑釁」的小妮子,倒也沒怎麼猶豫。

  「既然妹妹有此心意,倒也不無不可。」

  ……

  黛玉才思細膩,作詩也往往別出心裁。

  因此相比較於必須精練的短詩,她更喜歡作長詩。

  連律詩她尚且嫌短,何況絕句。

  加上看出賈璉一心想要她和寶釵「相親相愛」,她這才故意激寶釵,欲圖和她一較高下。

  上次賈璉帶著寶釵去瀟湘館找她,她原本是有機會讓寶釵俯首稱臣,叫她姐姐的。

  一時心軟,她主動放棄了大好機會,現在想想還有些悔意。

  如今「寶姐姐」已經重新叫出口,她也不好再反悔,便想著定要在才思之上,壓寶釵一頭。

  於是和寶釵單獨約定之後,她也走回艙廳,欲圖看看其他人作的如何了。

  廳內除了兩個在邊上伺候的丫鬟,其餘全是她們海棠社的人。

  此時的成員們神態各異。

  有的一臉輕鬆,有的抓耳撓腮,有的苦思冥想。

  單從他們的反應,就知道她們肚中可否謅成良句。

  終於,眼看大家幾乎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角落裡的香也所剩無幾,早就腹中成稿的湘雲終於忍不住了,走到正中的桌案前,提筆開寫。

  其他人見狀,多有圍上去。

  李紈上前把她們趕開,笑道:「等全部寫完再看。現在你們若是看了她的,當心等會自己寫不出來。」

  眾人一聽,知道李紈說的沒錯。

  她們大多都是絞盡腦汁費力得了幾句,本就會覺得這裡不夠妥帖,那裡不夠精巧,哪個字還可以改一改……

  一旦提前看見別人寫的,若是不好還罷,一旦比自己的好,豈不是自亂軍心?

  典型的就屬賈寶玉。

  他最喜歡提前偷看別人的稿子,許多次,因為提前看了寶釵黛玉等人的,忍不住將自己的稿子給撕了。

  於是笑了笑走開。

  等到所有人都將稿子寫出來,香也燃盡。

  看到李紈這個社長將稿子盡數收繳歸一,所有人再次圍過來。

  李紈也不再賣關子,當即先抽出湘雲的來,當眾念道:

  「閩州嘉樹賜錦丸,玉質冰肌沁曉寒。自蘊靈根甘雨露,何須世外覓仙丹?」

  眾人聽了,皆笑道:「難怪她那般喜歡吃,原來是把荔枝當作了仙丹。就是不知道你今兒吃了那麼多,明兒可能飛升成仙?」

  「飛升成仙怕是不能,虛火旺盛倒是真的。」

  面對眾人的打趣,湘雲難得臉紅道:「自來寫詩謅句,自不當拘泥於實物,適當的發揮想像才能寫出好的來呢!」

  眾人點頭:「果然是好的。」

  湘雲打的這個頭陣,不愧她經常能高居詩社前幾名的風采,除了釵黛等幾個外,其餘人都感覺到了壓力。

  可惜稿子已經交上去,想要再改也是不能的了。

  將湘雲的詩稿遞給迎春、惜春,以便她二人謄抄記錄,就要按照順序看下一位的。

  湘雲此時卻纏住李紈:「先看璉愛……先看青松先生的吧。」

  雖然改口的快,但是眾人還是聽見了,一時都笑道:「快罰她!」

  湘雲倒也不抵賴,在探春捧著酒壺和酒杯上來之後,一氣兒連倒三杯仰頭飲了。

  賈璉笑道:「我的沒什麼好看的,還是先看他們的吧。」

  可惜李紈已經將賈璉的抽了出來。

  「萬點青螺塵未染,半看猶帶口脂丹。羅衣開處肌如雪,但少芬香襲人酣。」

  儘管賈璉隨和,畢竟身份有別。其實大家都有默契,不好隨意評價賈璉的詩,一般也就誇讚一二不作細論。

  除非賈璉又寫出頂好的句子來,她們自然也不吝嗇大拍馬屁。

  儘管如此。

  聽到賈璉這般詩句,眾人還是不由嘆道:「這倒不像是寫荔枝,反倒是寫美人一般!」

  湘雲吃了三杯酒,小臉紅撲撲的十分可愛。

  她卻力挺賈璉:「我倒是覺得妥帖的很。那荔枝剝開外殼,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豈不正像是美人輕解羅衣,露出如雪肌膚?

  我倒是覺得青松這句子生動妥帖的緊。」

  也就湘雲性格大咧咧,年紀也小,從她口中說出「美人」「解羅衣」等詞方不顯得突兀而尷尬。

  不過除了賈璉和賈寶玉之外,此間儘是女孩子,倒也不好接話茬。

  因此只聽湘雲又道:「而且,大家沒有發現嗎,青松這詩裡面,還藏著好處呢!」

  眾人皆問:「什麼好處?」

  有那耳聰目明的,已經不用提醒,紛紛看向了角落裡也不和其他人一樣出去玩,一直安安靜靜守著的那個一等大丫鬟。

  賈寶玉也是心裡一緊,連忙挪了挪身位,遮擋賈璉看向襲人的視線。

  這可是他屋裡最出眾的人了,可不想讓她和賈璉產生什麼關連。

  時至今日,賈寶玉也看出來了,賈璉的侵略性實在有些強!

  面對眾人的目光,賈璉面露歉色:「一時忘了懷,就沒注意避諱,還請怡紅公子莫要見怪。」

  本來除了歸屬不同這一點,襲人一個丫鬟能夠被賈璉寫進詩裡面也是她的榮幸。

  如今賈璉既然朝賈寶玉表達了歉意,其他人自然就不關注了。

  既然說到賈寶玉身上,眾人便要求再看賈寶玉的詩。

  這也是大家的共識。

  作為在場唯二的男丁,賈璉和賈寶玉兩個自然該拿在一起做比較才好。

  於是在賈寶玉扭扭捏捏的表情中,他的詩被拿了出來:

  「紅羅帳里玉脂丸,嚼破天香齒頰寒。笑擲金盤嗔侍婢:莫學妃子累雕鞍。」

  眾人也議論一番,都覺得賈寶玉這詩不像他的風格。

  昨夜賈寶玉得了兄嫂賜下的荔枝,拿回去在紅羅帳內與丫鬟們分食、嬉戲,這些畫面大家都能從賈寶玉的詩裡面想像出來。

  唯獨覺得不合常理的是,賈寶玉豈會教訓自己的婢女們:莫要像楊貴妃那樣,為了解口腹之慾而勞民傷財?

  誰不知道,賈寶玉為了能夠討女孩子們的歡心,可是恨不得連天上的白玉盤都摘下來的。

  雖然賈寶玉這詩既比不過賈璉,更無法與湘雲比較,但是大家也習以為常了。

  賈寶玉是詩社中發揮最不穩定的之一,一時靈感來了,可以爭奪三甲之位。

  運氣差的時候,直接就掉車尾。

  今日倒也算是好的了。

  接下來分別是迎春,岫煙,探春,寶琴,惜春,香菱和李紈。

  「紅衣誰解裹玉丸,風露凝成水晶寒。離枝易褪胭脂色,入口甘回齒頰酸。」

  「三山降雪化晶丸,鮫淚凝香帶夜寒。莫作紅塵妃子笑,冰心自守水晶盤。」

  「青籠攜來荔子丹,小姬剝出水晶寒。一餐已解文園渴,不羨仙人承露盤。」

  「五月南風荔子丹,皺紅小碧滿銀盤。水晶細嚼甜於蜜,滿口生香玉露漙。」

  「千峰流出玉漿寒,勾漏真人此煉丹。火棗交梨渾俗品,一盤擎出荔枝丸。」

  「降綃裹淚玉光寒,離卻南枝忍獨看?一顆丹心猶帶露,冷月中宵嚼出酸。」

  「星羅絳殼綴林端,玉裹綃紅耐暑難。蜜意深藏休盡取,凝脂玉魄自生寒。」

  這七首,眾人皆推寶琴的最佳,可與湘雲一較高下,其餘的皆弱不少。

  至於寶琴和探春重了「荔子丹」這個典,也沒什麼好說的。正好證明她們沒有提前通過稿,因此在探春提議修改之後再行謄抄的時候,也遭到李紈等人的拒絕。

  接下來,終於輪到最關鍵的時刻。

  鑑賞蘅蕪君與瀟湘妃子的作品了!

  詩社成立一年了,其實成員們各自的實力如何,大家心裡都有個大概。

  其中寶釵和黛玉毫無疑問是詩社中的頭部人物。

  以前甄玉嬛在的時候,合湘雲、寶琴、探春幾人之力,還勉強能與她們爭一爭。

  如今甄玉嬛回了南邊,探春實力又弱一線,只湘雲和寶琴二人,實在難以抗衡。

  除非湘雲潛力爆發,或許能將二人其中之一踩下去。

  至於賈寶玉和賈璉,別說了,一個比一個發揮更不穩定。

  這其實也是大家通常默許最後鑑賞釵黛作品的原因。

  沒辦法,若是先看這兩位的,其餘人的大概就不好意思拿出來獻醜了。

  於是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李紈將釵黛二人的詩稿拿出來。

  瞅了一眼,似乎有些詫異,又翻了另一張來瞧,而後笑道:

  「果然不愧是林瀟湘,竟然作了兩首。」

  黛玉這個時候也是有點緊張的,畢竟要和寶釵見高下了。

  可是她很快就皺起眉頭。

  她分明看見李紈也瞅了寶釵的詩稿,卻單提她,這是什麼意思?

  有些意識到什麼的她,也不再矜持,直接走到李紈身邊,翻開自己的稿紙往下一瞅。

  只一眼心裡就十分憤怒。

  好個寶姐姐,竟然騙人。

  她就只寫了一首!

  其他人並不知黛玉和寶釵還有額外的約定。

  只聽得李紈這麼說,都紛紛上前瞅看。

  然後就有人不依道:「好個瀟湘妃子,大家都寫一首,偏她要多加一首,還是律詩,這是定要顯露她的才華比我們都高。」

  「對,要罰她!」

  眼見黛玉惹了「眾怒」,被眾人眼神瞧著的東道主連忙表態:

  「雖然她違了規矩,但是我們不妨先瞧瞧她寫的怎麼樣。若不好,再罰她如何?」

  明知道賈璉這是偏心,袒護黛玉。

  到底大家都只是玩笑,也沒有揪著不放,紛紛聲明:要是黛玉寫的不好,定要重罰。

  於是大家紛紛朝黛玉的詩稿看去:

  上頭一首是七絕:

  樂府曾占第一班,賜衣贏得耐朱顏。

  何人更倚沈香榭,裸玉裎酥輟牡丹。

  下面一首七律:

  霞綃乍褪露冰丸,玉液凝脂沁齒寒。

  馬嵬坡下香魂杳,妃子笑中珠淚殘。

  丹心豈懼炎威熾,蜜意偏宜冰雪掩。

  天生尤物招人妒,羞與凡葩共倚欄。

  兩首詩看罷,大家神態各異。

  儘管因為黛玉的違規,大家多少都帶著一些挑刺兒的心理來瞧。

  但是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黛玉不愧林瀟湘之名。

  其詩論修飾之細膩,論視角的別出新意,確實勝過旁人。

  尤其是這首七律,若是不知道題目,乍一看,誰又知道是寫的荔枝?

  「天生尤物招人妒,羞與凡葩共倚欄。」

  果然旁人寫荔枝是荔枝,林姐姐寫荔枝哪裡是荔枝,分明是寫人。

  大家都覺得好,自然也就沒有人再提懲罰之事。

  都想著快點再看寶釵的稿子,想瞧瞧蘅蕪君能否壓林瀟湘一頭。

  「鮐文輕裹赤瑛盤,冰魄初融月窟寒。

  萬品瑤席誰冠首?血淚凝珠薦玉壇!」

  整首詩念完,眾人皆說好,但實則內心有些遺憾。

  寶釵的這首詩雖然用詞是比她們斟酌一些,但是似乎沒有達到比過黛玉的水準。

  嚴格來說,也就中上品。

  若是如此,此番頭甲第一名,非黛玉莫屬了。

  於是幾個自覺寫的不好的,都紛紛朝著黛玉進行恭賀,恭喜她又得了魁首。

  而黛玉雖然勝了,心裡卻十分不好受。

  那是一種處心積慮想要「算計」別人,最終被人給「晃點」了的感覺。

  很刺撓,感覺渾身不得勁。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走到寶釵面前質問道:「蘅蕪君為何不信守承諾?」

  呃,黛玉此言一出,眾人納罕。

  眼看有瓜吃,湘雲探春等原本都湊到迎春身邊,看她們謄錄詩稿了,聞言都立馬回來。

  面對黛玉的發難,寶釵倒是神態自若,緩緩道:「我以為瀟湘妃子的意思是,想要與我單獨比試一番,是故沒有寫上去。」

  黛玉原本還有點生氣,覺得寶釵是故意讓她丟臉。

  聽到寶釵的解釋,心裡半信半疑的同時,立馬說道:「哦,聽蘅蕪君的意思,是已經作了,只是沒有寫在上面?」

  眾人一聽,立馬就明白了,大概是寶釵和黛玉有單獨的約定,所以黛玉才會作了兩首詩。

  而寶釵也做了兩首,只是誤解了黛玉的意思,所以暫時沒有寫出來。

  面對黛玉的審視,「誤會」了的寶釵知道,再不給個交代,這妮子肯定要發飆了。

  於是就點了點頭。

  「好啊,寶姐姐既然還有好的,幹嘛藏著掖著,快快寫來。」

  看著寶釵被湘雲等人拉著往書案處走,黛玉氣的心肝疼。

  果然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

  她多寫一首,被眾人口誅筆伐。

  知道寶釵也多作了一首,眾人就是這個態度?

  有的時候,真的很想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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